《等风眠》弹走鱼尾纹

2、你真是人如其名的无情之人 “正因为如

　　民国初年，以袁世凯为首的北洋势力一手遮天，随之而起的军阀混战导致国内时局动荡不安。倒是南方，成了这乱世中人人想要争夺的世外桃源，可大多数人却不知道这短暂的安详，是用了多么沉重的代价才换来的........
　　那年，杨柳飘飘，樱花初开，无锡一大户人家的院子里也是热闹非凡。“有没有人陪我去看樱花啊，有没有人陪我去看樱花......."还未进门就听见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响起，叽叽喳喳叫的像在和枝头的喜鹊一较高下似的。
　　“我的小祖宗啊，你跑慢点，可别再磕到哪里啦。”一个苍老的声音急促的跟在后面，只见一个驼着背的中年男子在庭院拦住了一个正在奔跑的少女。
　　“嘿嘿，祥叔，正好，您快告诉我武卿哥哥在哪里好不好？我想让他陪我去看看樱花呀。”说罢，像个小麻雀的少女摇着那位祥叔撒起娇来。
　　“眠儿，不是祥叔不帮你，你武卿哥哥有功课要做，哪能天天陪你玩啊。”祥叔虽然板着一张脸，但是明显声音要比之前轻柔许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宠溺。
　　“我不，今天天气好暖的，我把之前的棉袄都脱了，宛趣阁新来的风筝我也让紫荆姐姐给我取了回来，就等着和武卿哥哥和我一起去城外的樱花园去玩呢。”那名被唤做是眠儿的姑娘嘟起了嘴，一脸的不悦。
　　“祥叔好、小姐好。”路过的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的先朝着祥叔问好，再向着少女打了一声招呼后，便赶忙离开了两人。
　　“你干嘛走这么快啊。”其中一位下人小声的问了问前边走的很快的长工。“赶紧走，那个小祖宗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走在前面的长工说罢便拉起后面的小工直接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你是刚来的吧，这个家里面老爷常年在外，家中一切都是祥叔在打理。还有一个少爷，人还不错，可你刚刚看见的那个小姐，才是家里的霸王啊。”那名长工把小工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解释道。
　　“哦？这么厉害？可我听说，这个小姐并不是老爷亲生的啊。”小工感到有些疑惑，“虽说不是亲生，却比亲生的还要受宠哩，你可不知道老爷和祥叔都快把小姐宠上天了，倒是对少爷严厉到不行呢。”
　　“可看祥叔平时里对下人们都很严格啊，尤其他脸上的那道大长疤看起来怪吓人的。”小工边说边比划到，他刚来无锡梁家不久，好不容易托关系进来的，却被家中的大管家祥叔的长相给吓到了。
　　“那是祥叔替老爷挡下了一刀，要不是祥叔，老爷早就不在了。全府上上下下都很敬重祥叔的，除了这位活宝小姐。”长工说完使了使眼色，小工忙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那个刚刚逃离的长廊处。
　　果不其然，少女突然开始脱起了衣服，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我也没有穿很少啊，您看看我这外衫里面还穿着一个夹袄呢，夹袄里面.......”话音未落，祥叔连忙拉住了她的手“行了，行了，赶紧穿上，别又被风吹了染了伤寒可不行。都这么大了，也不害臊，你不是小时候了......"
　　"打住，祥叔，您能不能别这么老古板，我听弱水姐姐说，上海那边的女洋人，夏天也能像男人一样露胳膊呢。”少女越发的不满起来“您再说我，我明年就跟着弱水姐姐一起去上海了。”
　　“苏风眠！”祥叔有点愠怒“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现在就把你关柴房里去。”虽说祥叔佝偻着背，但真的生起气来，还是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苏风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给吓到了，连忙闭了嘴，突然沉静下来的空气似乎有点尴尬。祥叔没想到这丫头突然噤了声，倒颇有点过意不去，刚想开口劝慰来着，不料，苏风眠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的小工见此场景被逗得有点哭笑不得了，长工却摆摆手道“看着吧，这是在求救呢。”
　　果不其然，才一会儿功夫，长廊那头突然跑来了一个瘦削的身影，一个约莫17、18岁模样的少年，手里还拿着书，急匆匆的跑向事发现场。
　　“眠儿，眠儿怎么了。”少年气喘吁吁的跑到苏风眠身边，忙弯下腰想要把坐在地上的女孩给扶起来，怎奈苏风眠屁股像是黏在地上似的，怎么也不肯起来的架势。
　　“祥叔，眠儿这是........"少年推了推架在鼻尖的金丝眼镜，有点着急的问道。“我不过就吼了她一声，倒成了我的不对了，祥叔给你道歉，眠儿赶紧起来吧。”祥叔有点无奈，忙不迭的上前伸手想要把苏风眠给扶起来。
　　“哇........"这通道歉反而让苏风眠哭的更凶了，祥叔被她这么一哭倒有点慌了神，“眠儿啊，是祥叔不好，祥叔给你去问厨房要点桂花圆子好不好，那可是你最喜欢吃的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只要武卿哥哥陪我去看樱花。”苏风眠忙拖着梁武卿的胳膊和祥叔谈起了条件
　　“不......."祥叔还没说完，苏风眠哭的更凶了，梁武卿连忙给祥叔使眼色“好吧，只能去半天，不能太晚回家。”祥叔只得松口答应了这无赖的要求。
　　“眠儿赶紧起来吧，地上还是有点冷的。”梁武卿连忙找了个台阶给苏风眠下来，少女这才不情不愿的从地上爬起来。
　　“我要吃桂花圆子。”苏风眠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看着祥叔。“好好好，我这就去叫人弄。”
　　看着祥叔消失在了长廊拐角处，梁武卿这才摘下眼镜，转过身坐在了长廊边的椅子上。“说吧，下午去哪里啊。”
　　“哈哈哈，武卿哥哥果然懂我，听下人们说，街上新开了一家西式餐馆，里面还有洋人表演呢。我们下午去喝点洋玩意儿吧。”苏风眠忙凑到梁武卿跟前，谄媚的笑道。
　　“不行，我这个月的例银都被你造没了，前两天刚买了新衣服，这两天又买了个风筝。我哪有那么多钱给你花啊。”梁武卿立马不同意她的提议。
　　“那花我的钱总可以了吧，武卿哥哥你就陪我去嘛。”苏风眠依旧不屈不挠。
　　“那也不去。”苏风眠说罢起身就走。
　　“武卿哥哥，别呀，你就陪我去一趟吧，好不好嘛，求求你了。”苏风眠一把拖住傅武钦的胳膊继续撒娇道。
　　“不行，父亲就要回来了，回头再检查我功课，你替我扛着啊。”梁武卿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只要有我在，梁叔叔一定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放心吧，我一定罩着你。”苏风眠胸有成竹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个家里，她苏风眠的地位还是高高在上的。
　　“不成，我还是信不过你，你找紫荆去吧。”说罢，梁武卿转身就要走的架势。
　　“哎呀，你以后说什么我都答应你行不行。”苏风眠见势不妙立马松口。
　　“哦？此话当真？说什么都答应我？”梁武卿闻言立马笑了，狭长的丹凤眼眯了起来，“答应你两件事，就两件。”苏风眠有点缩了缩脑袋。
　　梁武卿二话没说转身又佯装要走，“三件总行了吧，不能再多了，武卿哥哥。”苏风眠撅着嘴巴，总觉得自己真的不该信口开河来着。
　　“行吧，那就无条件必须答应我三件事情，下午几点出发？”梁武卿看着好似如同丧了气的皮球一般的苏风眠“嗤嗤”的笑出了声。
　　下午，梁武卿和苏风眠出现在了南长街头，苏风眠并没有急着进那家新开的西式餐厅，反而在门外张望起来。
　　“怎么？你还约了人啊？”梁武卿看着总是不停乱动的苏风眠问道，“你别问那么多啦，我请客，不许多嘴，乖乖的啊。”苏风眠稍有点不太耐烦的挥了挥手。
　　“嘿，吃你个东西可真不容易啊，还跟我这儿摆起谱来了。”梁武卿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姑娘越发觉得可爱，小家伙虽然已经16岁了，但这性子还和小孩子一样，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弱水姐姐，在这儿。”苏风眠突然跳起来，对着不远处一个穿着洋装的姑娘招了招手，梁武卿的思绪立马拉了回来，顺着苏风眠的眼光看到了姜弱水。
　　说起姜弱水，姜家和梁家也算是世交，梁家掌控着南方大部分的军政大权，而姜家的生意则是梁家军队最有力的靠山了。梁家和姜家的关系，也就像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样，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
　　可是，早在五年前，姜家把长子姜若谷送去了国外念书去了，女儿姜弱水也被送到了上海去念书了。姜弱水和梁武卿同龄，自幼也和苏风眠他们一起长大，虽说有时候也会回来，但姐妹两总有讲不完的话题。
　　而这一别就是两年未见，姜弱水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了，她烫了时下最流行的卷发，可把苏风眠给羡慕极了，嚷着也想烫烫这样的发型。
　　“好久不见啊，武卿。”姜弱水看着眼前比她高出半个头的清瘦少年，主动伸出了手。
　　“嗯，好久不见。”梁武卿淡淡的回应道，伸出手稍微触碰了一下对方，便收了回来。姜弱水只觉得手指尖的一片凉意，也未在意，拉着苏风眠一起进了餐厅。
　　“这家的咖啡很不错，眠儿可以尝一尝的。”姜弱水推荐道，“好呀，第一次喝咖啡呢，嘻嘻，武卿哥哥要来点吗？”苏风眠眨巴着一双小鹿眼看着梁武卿。“嗯，那我也来一杯尝尝吧。”梁武卿笑着看了一眼苏风眠。
　　熟练的点完了餐，姜弱水开始打量起梁武卿来，她和苏风眠有两年没见了，小丫头长得越发娇俏可人起来，性子和以前几乎一模一样，直爽的很，一眼就能看穿了她的心思。
　　倒是梁武卿，小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一双丹凤眼里除了笑意还带着几分疏离，不知道多年未见，她从他的眼里只能看到黑的和深潭般的眼睛了。但不得不说的是，梁武卿长得有点让她意外，淡漠的气质有点挠的她的心头痒痒的。
　　“我跟你讲哦，弱水姐姐，今天我帮你把武卿哥哥喊出来真的不容易啊，我不仅出了钱，我还答应必须无条件顺从他提出的三件事，我可真的亏大。”说罢，苏风眠端起眼前的咖啡就喝了下去。
　　姜弱水刚想提醒她咖啡太苦的时候，苏风眠的脸已经皱成了一个囧字了，到底还算是大家闺秀，苏风眠苦着一张脸愣是把咖啡喝了下去。
　　“天哪，好苦啊。”苏风眠连忙招手把服务员喊来要了一份蜜饯“这个洋玩意儿也太难喝了吧。”苏风眠直接把剩余的咖啡倒在了梁武卿的碗里。
　　“你怎么又把不喜欢的东西给武卿喝啊。”姜弱水有点哭笑不得，自打认识这两人起，但凡苏风眠吃到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时，总是第一时间甩给旁边的梁武卿。可梁武卿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怎么了，都是照单全收，并不在意这些。姜弱水有时候甚至有点嫉妒姜弱水可以和梁武卿这么熟络，因为梁武卿总是对她客客气气的。
　　“没事的，武卿哥哥不敢嫌弃，对不对？”苏风眠挑了挑眉看着慢条斯理喝着咖啡的梁武卿。
　　“对。”梁武卿依旧笑的很温暖。“咖啡好喝吗？”姜弱水试探性的问了问梁武卿。“还可以。”梁武卿用勺子搅了搅杯子里面的咖啡。
　　“不苦吗？”姜弱水又问“不苦。”对方依旧是问什么答什么，空气中似乎有点尴尬。
　　“武卿哥哥，过两天我们去蠡湖看樱花好不好啊。”苏风眠见气氛不太对，连忙主动活跃起气氛来。
　　“你让弱水陪着你去吧。”梁武卿摆了摆手，“我们一起去不好吗？”姜弱水有点期待的看着傅武钦。
　　“我还有事情要做呢，你这次难得回来，姐妹两又这么好，多说说话，我就不去了。”梁武卿无视掉了苏风眠挤眉弄眼的表情。他自然知道苏风眠是什么意思，她想要撮合姜弱水和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小丫头倒是对这种事情上心的很，尽管他们确实从小就订了娃娃亲。
　　“别啊，你就只顾着读书吧，你不是总想说学洋文的嘛，弱水姐姐洋文可好了。她可以教你啊。”苏风眠忙推搡着姜弱水说道。
　　“不用麻烦人家姜小姐了，倒是你，功课一点都不用心，小心被老师骂哦。”梁武卿逮着机会就念叨着苏风眠。
　　“切，我的功课不用你操心，像我这种冰雪聪明的女子，只要用功读书，肯定能超过你。”苏风眠气势上丝毫不弱的回应道。
　　“其实不麻烦的，英文和简单的，只要学会了基础的二十六个字母，英文单词就是靠着这些字母拼凑起来的，再加上一些语法就可以和洋人交流了。”姜弱水依旧有点不死心，在上海读书，她也受到了西方思想的影响，喜欢一个人就要创造共处的机会，增加彼此之间的感情，虽然她和梁武卿订过娃娃亲，可是她能感觉得到梁武卿对她并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反而她去了上海这两年，关系也是越来越疏离了。
　　“对啊，我都已经在学了呢，想不到吧？”苏风眠一脸坏笑的看着对面的梁武卿。
　　“哦？是嘛，看来是我落伍了，看来还得请教请教苏老师呢。”梁武卿对于苏风眠的挑衅又调侃回去了。
　　“唉唉唉，算了，你们俩聊聊吧，我去看看那边的洋人在表演什么啊。”说罢，苏风眠已经跟个猴子一样窜出去了。
　　“武卿，我真的可以教你英文的。”姜弱水的声音中还掺杂着一丝哀求，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道。
　　“不用了，弱水，我有英文老师的。”梁武卿依旧礼貌的回绝了。
　　“武卿，我.......我喜欢你，父母替我们订的娃娃亲那都不做数的，我是真的.......”姜弱水鼓起勇气直接表白道，“我知道。”梁武卿未等姜弱水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你知道？那是不是.......”姜弱水有点意外，甚至说有点欣喜，“可我不喜欢你。”梁武卿直截了当的说出了口。
　　刚刚内心还有点小雀跃的姜弱水听到梁武卿不带任何感情说出了这样的话，一时竟有点语塞，随后自嘲的笑道：“你可知道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正因为如此，我才这么说，姜小姐的心思我在眠儿脸上就能看出来。为了往后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也为了两家以后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我才挑明了直接说了。”梁武卿虽然笑着，但姜弱水却感受不到眼前这个人的半分温度。
　　“你真是人如其名的无情之人啊，梁武卿。”姜弱水看着眼前一起长大的男子感到有点陌生。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大厅里突然骚动起来，不少客人纷纷投去探寻的目光，正在喝着咖啡的梁武卿和姜弱水也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