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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机 但是偏偏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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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开着暖色灯,大门被风风火火地开合,少女明媚欢快的声音打破了一室静谧。
“哥~你看我带谁回来啦~”
俞舟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炉壁前水汽四溢,他回头张望了一眼,看见俞善水拉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伫在门口。
俞舟笑开了,停下手中的活走过去,“小雅来了?”
孙碧雅乖巧地看着俞舟,柔柔地叫了声“小舟哥。”
“今天和张晓去吃麦当劳,两个人点了个爽,完事摸摸口袋都没带钱!”俞善水皱了皱鼻子,又望了孙碧雅一眼,眼睛亮晶晶,“幸亏碰到雅姐姐,不然我和我的辣翅就只能八八六了。”
俞舟能猜到孙碧水应该是在麦当劳里打工,而不是就餐。
“得亏你是点了个爽不是吃了个爽,不然你今天就卖身付账吧。”俞舟拍拍俞善水的头,“记得把钱还给碧雅。”然后就让她们先出去玩,等会儿就可以开饭。
他在厨房里转圈忙活,在等揭锅的时候又忍不住地想起上午那通电话。
那人在电话那头对他说:“阿舟,是我。”
张谨知......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然后深吸一口气。
如果说命运之所以是命运,那么一定是因为它让人身不由己,如果说这些身不由己的故事写成一本书,那每一次情节推进,定有它的契机。
对于俞舟来说,真正与张谨知相识,孙碧雅就是他们的契机。
话头说是真正,是因为两个人在为了孙碧雅打架之前,一直都处于一个局面,就是一个被耳提面命,永远活在听大人说别人家孩子的倒霉孩子,而另一个则是...嗯...别人家的孩子。
那时候俞舟一家还住在父亲单位安排的筒子楼里,他对楼上六楼那家搬过来没多久,就在四里街坊都混出了恶名的臭小子有所耳闻,但也仅仅只是耳闻,他就没怎么和这人打过照面。
那时候俞舟也是众所周知的好学生,每当他起早摸黑洗漱完毕,又把弟弟妹妹从被子里捞出来收拾利索,像母鸭子领着他的宝宝们,三个人整齐一列地上学去,被早起买菜的大姨大婶们用炽热的眼神狠狠嘉奖的时候,张谨知才从蒙头大睡的状态中,从被子里猛地伸出一双手,跟僵尸一样直挺挺坐在床上。
然后这个过程,是漫长的,张谨知必须在床上,经历一个漫长到令人发指的醒瞌睡时间,才会悠悠地爬起来,慢吞吞洗漱,然后悠悠地把葛阿姨准备好的早餐解决掉,再穿着宽大的裤子,吸拉着拖鞋,没什么精神地去迎接大妈大婶摇着头不赞同的目光。
张谨知走到学校后,俞舟已经上完了早读和第一节课。
张谨知因为迟到,罚完站后,俞舟已经上完了第二节课。
张谨知连睡两堂课后,俞舟收拾好了书包,去接弟弟妹妹放学。
张谨知逃学在外面混了一个下午后,俞舟带着弟弟妹妹回家休息。
张谨知混到晚上回家弄饭吃的时候,俞舟已经躺在床上讲故事。
张谨知好不容易弄完,瘫倒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俞舟已经做了一个很绵长的梦。
就这样一个是日子浑着过的,一个是循规蹈矩的,纵有千般种可以擦肩而过的机会,也应是纵使相逢应不识的了。
但是偏偏有个孙碧雅,偏偏有个她,和这两个互不相干的人,都有着微妙的联系。
那时候孙碧雅是住在密密麻麻的筒子楼间,那条破落的叫不出名字的小巷里,那扇被一推就颤颤巍巍,恨不得立刻倒下去的柴门就是她家的门。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门,因为它很少会被关上,因为那里以前是一个杂物仓库,大倒是没得说,放眼整片筒子楼,没几个人敢说自己家比她家大。就是太闷热潮湿,又十分阴暗,不到腊月寒冬,孙碧雅是舍不得把门给关上的。
和孙碧雅相依为命的奶奶,白天在家干活时,即使老眼昏花看不太清,也不会把灯泡打开,只会耐着风湿骨痛,把门敞开,虽不会有阳光照射进来,但可见度还是会有所提升,也勉强赶得手里的细活。
孙碧雅没有上过学,上不起学。
自她懂事以来,白天就跟着奶奶,到西街菜市场附近的街口摆摊,摆得是针口线活的摊。奶奶鼻梁上架着老花眼镜,缝纫机在她依旧灵巧的手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改衣补鞋,这都是她养家的拿手绝活。
孙碧雅时常在那催眠似的,缝纫机动作的声音中,迷糊地靠在奶奶的身上,歪着头睡过去。
她身前立着一块牌子“擦皮鞋”,清醒的时候,会在肩上搭上一块布,对着路过的小姐先生稚声吆喝:“擦皮鞋,姐姐你的皮靴要擦一擦吗?叔叔,我帮你擦下鞋吧,擦得可干净了。”
但是偶尔她睡着的时候,斑驳陆离的树影倾洒在她身上时,那瘦小的躯体格外惹人怜爱。
路过的先生停下他的脚步,他的皮鞋上有些许泥渍,但他和她的奶奶对视一眼,皆是清明的笑意,便静悄悄,又迈开脚走远了。
不摆摊的时候,奶奶会在家里歇凉休息,会给她做好吃的。但她歇不住,总是趁着空档就往外溜,拖着她的塑料袋,顶着个大太阳,到处翻箱倒桶,捡塑料瓶子去卖钱。
其实她也是看到西街那群流浪小孩儿这样做,才知道捡瓶子可以卖钱,她年纪小,也不明白这世间的弯弯道道,一心想着做点事,给奶奶补贴家用。那群流浪小孩做着这营生的活计,啷当过市,心里却有计较,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人少惹为妙。
但没人告诉孙碧雅,所以她啥也不知道。
那天她照旧在街边的垃圾桶里翻找,因着大夏天的缘故,垃圾桶内的味道自带晕眩技能,孙碧雅皱着一张脸,卯足了劲憋气,她催动意念不断说服自己“其实我已经死了,死人不用呼吸,如果我呼吸了,那也会被熏死,所以我已经死了,我不用呼吸......”
哎,你别小看这意念的作用,它十分可怕,它让人越挫越勇,孙碧雅一连翻了三个垃圾桶不带吸气的,捡了好几个瓶子,还有易拉罐,她便又心满意足地往隔壁街跑去。
但跑着跑着,她就跑不动了,拖在身后的塑料袋像被扯住了一样。
她停下来,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背后站着一只王八!
其实说是王八也不是真的王八,只不过那人表情凶神恶煞,却穿了一件画了一只大王八的T恤,还拖着一个漏洞百出的,平日里用来装化肥的绿色塑料袋。
“干,干什么?”见来者不善,孙碧雅紧张地后退几步,却被扯住。
那人看上去也是小孩模样,表情却凶得厉害,
“谁给你胆子来这块地方的?”
孙碧雅太紧张,没听明白,拔高了一个音调问道:“什么东西——?!”
张谨知被她惊恐的表情给逗笑了,又立马严肃下来,用脚踹了踹她的袋,瓶子啷啷作响,“我说这块区域,从街头到街尾,上至树上结的柿子,下至臭水沟里翻滚的鱼,都属于我,你不可以在这儿,知道吗?”
孙碧雅打小在奶奶的社会共/产主义观熏陶下长大的,哪里听过这等高见,于是懵懵懂懂地问:“什么意思?是说你就像大雄那样,在这里撒了尿,这里就是你的吗?”她把从别处看到的漫画搬了出来。
张谨知嘴角抽了抽,勉强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那好吧...”孙碧雅垂下头。
张谨知看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深感孺子可教,正准备再把她弄走,却见她猛地抬起头,开心道:“那我做你的跟班吧!这样这块地方就该咱们一起管了!”
张谨知实在没想明白,他怎么就突然和她变成了“咱”们了,看她不听劝,瞬间不耐烦起来。
孙碧雅见他脸色大变,不由地想起了流浪在家附近的,那条狂躁的狗,咽了下口水,使上力气把袋子扯出来,拔腿就狂奔。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老大!就这么说定了!我还会来找你的!”
张谨知也在后面指着她咆哮:“拜我做大哥不用送点礼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可惜孙碧雅就像只奔跑的火鸡,狂奔而去,并没有听清张谨知发自内心的呐喊......
孙碧雅像一阵风一样,在这条街那条巷里跑着,来去自由,她的两根羊角辫荡得起飞,弯弯绕绕一阵,已是夕阳西下的时间,眼前再转一个弯便可到家了。
她跑得太快,在拐角处要撞上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了,只能硬生生撞上去,扑了个满怀,袋子里的瓶瓶罐罐滚散了一地。
“啊!对,对不起!”她连忙道歉,摸着仿佛被撞歪的鼻子,满眼泪花,深呼吸时却嗅了满腔洗衣皂清新的味道。
“小雅,没事吧?撞疼了吗?”
头顶上传来的那个声音很熟悉,孙碧雅退开两步一看,正是俞舟。
他穿着纯白的T恤和运动裤,比孙碧雅高了一个头,帮她揉了揉鼻子,又端下来帮她捡瓶子。
孙碧雅也蹲下来捡。
“小舟哥怎么在这儿?”
“我妈让我给你和王奶奶送两个西瓜来,冰镇好了的,等你一会儿都不见你,就想出来找下你。”
两人三两下把东西收拾好,转身一起走回去。
孙碧雅性子比较乖巧温顺,对外总是不怎么说话,对熟悉的人却是满腹要分享的事情。
她一下子说今天在哪里哪里捡了多少瓶子啦,卖早点的阿公又给她多送了两个小馒头啦,还有自称西街菜场一枝花的刘大妈又和谁谁谁吵架啦,说到最后又说到今天收了个大哥。
俞舟一路微笑听她说话,这时不禁有些疑惑:“不应该是大哥收了你吗?”
“啊哈哈,是吗,随便啦。”
两人一起跨进了门槛,孙碧雅奶奶迎出来,刚好就听到这么一出。
她接过俞舟手里的袋子,问道:“什么收大哥?小雅你干什么了?”
“我说笑的。”她吐了吐舌头,又蹦蹦跳跳到水龙头下洗手。
王奶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心里知她懂事,不会在外面乱来。
说到懂事,她又将目光投向俞舟身上,这个少年总是一副干干净净又清爽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喜欢进心坎里,更何况又懂事有担当,在家里照顾着弟弟妹妹,对外人也有谦和礼貌,不能不招人疼。
俞舟一家对王奶奶和孙碧雅颇有照顾。
俞舟的妈妈宋女士是医院里的骨科医生,有次王奶奶在家换灯泡时不慎从梯子上摔下来,摔坏了腿,被好心人送去医院后,给她接诊的医生便是宋女士。
起初宋女士对这位看起来挺硬朗的老婆婆也不上心,但后来她在听几个小护士在后面讨论,这个王婆婆住院这两天没儿子媳妇来探望,只有个小孙女跟前跑后,端茶递水,洗衣做饭,实是可怜,后来又听丈夫提起这婆孙俩是在街口摆摊做缝纫和擦皮鞋的,再一看怀里还在撒娇的幺女儿,心里有点不好过。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王奶奶在医院呆了三天就怎么也不愿意再呆下去,宋女士知道了,前去劝说又说可以帮她垫付医药费,但王奶奶何等倔脾气,说什么也不肯无功受人恩惠。
宋女士没法,只得放她回家,但又日日风雨无阻,在下班后到她家给她按摩换药。
至此,两家也算是渐渐熟络起来,宋女士热心肠,经常让俞舟给她们送东西,按俞帆的说法,那就是“咱这是在献爱心送温暖啊!值得歌颂,我等等写进作文里!”然后被俞舟一巴掌拍开。
而王奶奶知恩图报,却恨自己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一个劲地说谢谢,逢年过节便给俞舟一家送上她自己添的一些毛衣和棉袜。
孙碧雅洗好手走出来,又要拉着俞舟继续说。
王奶奶看他们聊得开心,自己也高兴,双手在围裙上糙了几下,热络地让张谨知留下来吃饭,便开开心心地去一边弄饭去了。
走开的时候,隐约能听到:
“我跟你说他穿得跟龟丞相没什么两样,但是表情比牛魔王还要凶!”
“他可能只是想吓唬你,你看他又没有把你的瓶子都抢走。”
“是吗?我觉得他可能是想抢的,他在后面嚷嚷着什么礼物之类的,但是我跑得太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