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事心语》佛塔花

5、夜姑娘与昼少年

　　秋风瑟瑟，秋雨绵绵，梧桐叶落满了校园，如果相遇是缘，相知是劫，茜茜宁可两人不曾相见。

　　三年前，初夏的虫鸣夹杂着悠扬的歌声，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位少年。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以后请多多关照”火辣辣的阳光在少年的头顶上。

　　“你好”耀眼的光晃的楼下的女生睁不开眼，微眯着眸子看着少年，却也只是一个漆黑的轮廓。

　　少年模样应是生的极为俊俏，虽只是逆光中剪影，却像极了宫崎骏漫画中的逆光少年。

　　屋檐上挂着一排参差不急的冰晶，在冬日的艳阳里，冰晶化作水珠，一滴滴的砸在地上，铿锵有力。

　　北方的冬夜很冷，姑娘在前，少年在后。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说话的雾气与夜间的水雾融为一体。

　　“一个人走夜路不会害怕吗？”少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会，以前都是一个人回家”姑娘头也不回的走在前面，语气冷的犹如这夜间的空气。

　　大红的棉袄，在泛黄的灯光下颜色有些失真。少年停住了脚步，视线前方的人，就像生在黑夜中的鬼魅，无论何时都不曾恐惧这寒冷的夜与黑。

　　“可是我怕黑”少年结实的撞在一旁的灯杆上，不知是夜太静还是灯杆太硬，一声巨响中，茜茜回过了头。

　　本就破旧的灯杆，被撞的左右摇晃，灯杆上挂着的一盏灯，更是因剧烈的摇晃而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少年有些惊恐的站在原地，瞳孔因恐惧而无限的放大，且没有一点光，双手在寒冷的空气中左右摸索，不知在找些什么。

　　茜茜有些紧张的凑上前去：“没事吧？”

　　在还没有走近少年的时候，只见少年猛地站直身体，眼睛不似先前那般无光，在空气中四处摸索的双手也被迅速的收进口袋。

　　少年笔直的站在路灯下，微笑的看着姑娘一言不发，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恶作剧，而少年额上红肿的伤，就像是恶作剧中的失误。

　　“离我近一点，就不会害怕”少年双手紧揣着口袋，脸上且是一副嬉笑的模样。

　　姑娘没有说话，望了眼少年，转身继续前行。

　　两人的距离确实近了很多，即使是这寒冷的雾气，少年也能看清前方的身影。

　　姑娘在前，少年在后。

　　寒冷而又黑暗的夜还在继续着，忽明忽暗的路灯还在原地，只是这肇事者正随着红衣姑娘的的脚步，慢慢远去，消失在大雾中。

　　北城的冬天格外的漫长，从而夏季对于北城来说就会显得异常珍贵。

　　骄阳似火，青春似骄阳，少年汗流浃背的奔跑在球场上，围在球场旁的女生，尖叫一声盖过一声。

　　夏季运动会就这样随着一场球赛的开始拉开了帷幕。

　　初夏，骄阳，少年，与青春。这一刻看台上的少女，望着球场上矫健的身影，脸颊微微泛红。

　　运动会上的一场球赛，使得这位低调的少年一时之间在学校名声大噪。

　　今日已经是夏季运动会的最后一天，早早地茜茜便独自一人来到看台上，选了一个比较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因为今天有闭幕式，而闭幕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便是本届篮球赛的奖杯角逐赛。

　　“听说了没有，今天是篮球角逐赛”身后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茜茜以前的邻居。

　　“你是来看秦佲的吗？”一旁的女生打趣的说道。

　　“别瞎说”女生略带娇羞的回道。

　　就这样两人在身后打打闹闹的说着，直到球赛开始。

　　（2）

　　米易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少女初长成，亭亭玉立，能歌善舞，家庭条件优越，在学校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美女。

　　茜茜自小与米易便相识，米易住茜茜楼上，但是二人的关系并不好。茜茜性格沉默内敛，米易性格活泼可爱。

　　米易有一位姑姑，但是米易从来没有见过。

　　一年前的一个冬天，突然出现在米易的家门口。那是米易第一次见到奶奶口中挂念的女儿，也是爸爸口中一直放心不下的妹妹。

　　北方的冬天很冷，米易爸爸经过几番周折，才说服年迈的奶奶搬离旧房子，正计划着卖掉旧房子时，米易的姑姑出现了。

　　姑姑右手挽着一位中年男子，虽然已是中年饱受世间沧桑，却以难以掩饰他俊朗的外表。

　　男子的身后站着一位身着灰色休闲外套的男生，男生的外套很薄，并不适合北方的冬，一阵风吹过，几人都在风中打了个哆嗦。

　　就这样，米易认识了秦佲，这个与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表哥。

　　秦佲的父亲正是米易姑姑的丈夫，但是秦佲并不是姑姑的孩子，听说是姑父与前妻的孩子。

　　听说姑父在南方的公司倒闭了，姑姑便带着姑父回了老家。

　　虽说米易自打出生以来就没见过这个姑姑，但是却经常听家人提及，父亲今日的事业也离不开这位姑姑当年的倾囊相助，至于姑姑多年不归家的原因，米易不知道，也没有人和她提起过。

　　就这样父亲将旧房子赠与了姑姑。

　　经历了种种，在虫鸣的夏季，秦佲取代了米易变成了茜茜的邻居。

　　米易喜欢秦佲，从那个寒冷的冬天，少年倔强的站在寒风中，强忍住哆嗦的时候开始。

　　米易用自己零花钱给秦佲买大棉袄，告诉他这里的冬天很冷，薄外套是无法御寒。秦佲接受了她的赠送，礼貌的道谢，便再无多言。

　　以前姑姑一家住在出租屋时，她总是找各种借口跑去姑姑家。尽管如此，秦佲对她依旧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

　　米易以为秦佲就是这样冰冷的性子，直到姑姑一家搬进旧房子的那天。

　　安顿好姑姑一家人，父亲带着米易离开。透过后视镜，米易看见了阳台上的少年，那是她第一次见少年微笑，对着楼下的女生微笑，笑容如此灿烂。

　　顺着少年的视线，米易看见了楼下的人。楼下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小被拿来和自己比较的茜茜，从小时候起，四周的人都喜欢米易，因为她美丽开朗。从而她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感觉，从来不曾正眼瞧过身旁的人。

　　直到，秦佲的眼光停在茜茜的身上时，她才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女生。

　　洁白的球鞋，纤瘦的身姿，橘黄色的体恤，和浅蓝色的紧身牛仔喇嘛腿裤。再配上白净的脸庞，不算精致却也清秀的五官，留着齐刘海梳着高马尾，背着米色的双肩帆布包。

　　无论从哪里，米易都看不出这个女孩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属于那种走入人群中就再也捞不回来的人。

　　（3）

　　年少的秦佲，因为父母离异而变的异常的叛逆，从来不好好上学，三天两头让老师请家长。

　　起初父母还会因为他的事，在一起商量着怎样管教。每每这个时候，他便躲在一旁偷偷的高兴，好像只要爸爸妈妈坐在一起了，他们就能回到以前一样。少年就是少年，想法永远那么简单。

　　后来请家长的次数多了，父母也懒得再出现在老师的办公室里。父亲忙于工作，母亲也有了新的家庭，对于他的事也没有之前那么上心。

　　渐渐的，他再也不能见到爸爸妈妈同时出现在他面前的画面了。

　　又过了几年，突然有一天父亲带回来一位年轻的阿姨，阿姨入住了这个房子，霸占着妈妈原有的一切。

　　而他恨极了这位阿姨，从来不给好脸色。

　　再后来父亲的公司倒闭了，父亲卖了房子将所有的债务还清，便带着自己离开了南方的城市，随着这位阿姨去了阿姨的故乡，一个冬季很长很冷的地方。

　　他在这里很孤单，除了父亲没有其他的亲人，就连妈妈也不能再见面了，他也没有朋友。

　　同样的年纪，他却对这里所有的人都感到陌生。

　　米易和他说这里的冬天很冷，薄外套不能御寒，他便将妈妈买给自己的灰色薄外套塞进了看不见的地方，和这里所有人一样穿起了厚重的棉袄。

　　阿姨喜欢唠叨，尤为喜欢唠叨父亲。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关上自己的房门。

　　他想回家，但是北城太远，他还没有存够车票钱。

　　他还记得妈妈站在月台上对他说，去了北城要好好学习，不要让爸爸担心，想妈妈了就打电话。听到这些话，他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叛逆。

　　他想回家看妈妈，却又担心自己还不够优秀，会让妈妈失望。他想在自己难过的时候给妈妈打电话，却又害怕妈妈会难过。

　　他夜夜将自己埋在课本里，希望有一天，他能真的成长，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当你孤单的时候，世界仿佛也安静了，比如新校园的元旦晚会。

　　人人都在筹备着晚会节目，希望自己能在晚会上大放异彩，他却安静的坐在角落，倍感孤单。

　　元旦晚会安排在元旦当天的晚上，那天夜里整个校园热闹极了。

　　整个校园载歌载舞，欢声笑语，秦佲走在校园里的那条小道上，独自惆怅想念故乡。

　　就在这条小道上，他第一次遇见茜茜，也是这一眼，就然让这个平凡的女孩入驻了自己心里。

　　寒风呼啸，朗月高挂，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尽情摇曳，亭中传来笛声，在风中断断续续。

　　秦佲走近才，亭中只有一位梳着高马尾，围着红围巾的姑娘，手中握着一把横笛。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位姑娘，不知姓名，不知未来，却安慰了自己孤独的灵魂。

　　我想越是孤独的人，彼此之间才越会产生共鸣吧，无需言语。

　　冬去春来夏又至，时间在指尖溜走，生活一如往常那般寂静，无波无澜。

　　这一天，秦佲随着父亲和阿姨，搬到了一处新的住所，破旧老式的居民楼，只有五层高，他住三楼。

　　阿姨虽是个唠叨人，处事却也细心，将有阳台的房间留给了秦佲。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了房间，阳台上的绿萝沿着墙壁偷偷的爬到了楼下，像个调皮的小孩，故意去打扰别人家的平静生活。

　　秦佲站在阳台上，远远的望着从前方路上走近的人，高马尾纤瘦的身材和周身恬静的气质，还有手里窜着的横笛。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终是再相遇了。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以后请多多关照”等女生走近，他站在阳台上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与陌生人主动问好。

　　只见楼下的人，微眯着眸子，往上看了一眼，浅浅的回了句：“你好”便进了楼道。

　　楼下的阳台上传来悠扬的笛声，飘荡在空气中，时而婉转凄凉，时而高亢激昂。

　　少年站在阳台上听笛声，少女站在阳台看楼上少年的倒影。没有言语，时光在悄悄的划过身旁。

　　（4）

　　2012年6月21日，少年的笔记中写道。

　　不知怎么了，从睡梦中惊醒时，我看不见任何东西，我记得以前路灯光总会钻进房间，可是昨夜只有黑暗，我以为我瞎了，直到晨曦的曙光照亮我的窗台，才知道一切只是一场梦。

　　2012年12月25日，少年的笔记中写道。

　　原来是夜盲症，我开始害怕黑暗，害怕上完课后回家的路，可是我不知怎么办。

　　2013年1月28日，少年的笔记中写道。

　　灯杆撞的额头真痛，可是我不敢吭声，因为走在前面的是她啊。她那么美，我怎敢让她知道我的残缺。

　　雾太大，即便是大红的衣袄我仍看不见，真不知以后该怎么办。

　　2013年8月10日，少年的笔记中写道。

　　爸爸知道我的夜盲症了，他说：“填志愿的时候就填南方的学校吧”，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回去，接受妈妈安排的治疗，所以他才舍得我离开。

　　我一直想回到属于我的城市，在哪里有那么多回忆，可是，我舍不得黑夜中走在前面的身影，放不下飘荡在空气中的笛声。

　　2014年1月1日

　　北方的你，还好吗？

　　还记得四年前，在亭中吹箫的你，静静的站在那里，站进我的心里。

　　如今，我该去哪里，将你找寻？

　　少年的日记停在了这一天，他走过了南方城市的每条街巷，他期许，有一天在破旧的路灯下，突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他面前。那身影永远不会回头，安静的如同冬天的深夜。

　　那就是孤独，一种从骨子里发出的孤寂，只有懂的人才会惺惺相惜。

　　秋风啊，明月啊，你们就像额头上的烫伤，与她紧紧相依。

　　茜茜一岁那年，因为妈妈的失误，一杯滚烫的水完完全全的洒在了额头上，也正是因此，一条如蜈蚣般的疤痕，便在她额上生根，时时与她相随。

　　年少无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幼年时，一群小孩子一起玩耍，一起过家家。

　　楼上的米易永远是所有人心中的公主，而茜茜永远是扮演最丑的哪一个。

　　六岁那年，一群小伙伴玩角色模仿，抽签决定角色身份，茜茜抽到的是公主，米易抽到的是丑八怪。

　　米易坚决不再众人面前扮演丑八怪，一群人拗不过，便决定茜茜与米易角色互换。小孩就是那么天真，握着自己手中的纸团，坚决不换角色，就这样大家的游戏无法进行。

　　一怒之下，有一个伙伴，抢走茜茜手中的纸团说：“你就是丑八怪，抽到公主也是丑八怪”。

　　所有的小朋友笑了，只有茜茜哭了。

　　这一句深深的烙进了她的心里，每时每刻如影随形。

　　自那以后，她开始自卑，开始远离人群，只在自己的阳台上玩，于是妈妈便给她买了一支木笛，这也是她唯一的玩伴。

　　后来上学了，妈妈便给她留了长头发，剪了齐刘海，将额上的疤藏在刘海下，可是有风，会吹乱满头的秀发，所以她依旧不敢与人走近，每次都是独自一人。

　　直到有一位少年，闯进了她的生活，少年来自南方。

　　初见少年，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俊朗更是不言而喻。她不敢抬头，担心额头上的疤痕，会吓坏少年，于是她匆匆进了楼道。

　　后来，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少年给她讲南方小城的故事，给她讲在北方城市的艰辛，她慢慢的为这个忧郁而又倔强的少年心动。

　　她恐惧阳光，恐惧有人看见额头上的伤，所以她永远不敢靠近少年。

　　胆怯的站在阳台上看少年的倒影，用笛声来诉尽心中意。走在能听见他声音的前方，静静听他的故事，为他一起感伤，让他不再孤单。

　　突然有一天，少年站在身后说：“可是我怕黑，离我近一点，就不会害怕”。因为是夜，所以她才敢稍稍靠近。

　　秋风瑟瑟，秋雨绵绵。

　　少年连续几天站在阳台上问：“我们一起去南方的城市，可不可以？”

　　她说：“可以”。

　　却到了夜间，站在镜前，一遍又一遍的抚摸额头上的疤，默默的流着泪，哭了一场又一场。

　　填了志愿，少年说：“我要先去南方的城市等你，等你来了我好接你”。

　　她笑着回答：“好”。

　　分别那天，她站在阳台上对楼下的少年挥手。

　　少年说：“我在南方等你”。

　　她强忍着眼泪，挥手说：“南方见”。

　　秦佲找遍了学校新生名单表，却始终没有徐茜茜的名字。他打电话过去问，起初电话那头只有姑娘哽咽的声音：“对不起”。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吆喝声：“馄饨三块钱一碗”。

　　他气愤至极，对着电话嚷嚷道：“你这个大骗子”然后挂掉了电话。

　　那夜他喝的烂醉如泥，一想起那一声声电话里的吆喝声，他便气愤不已，他知道茜茜还是选择呆在了北方自己的家乡城市。

　　不来南方没关系，自己可以留在北方，可茜茜为什么要骗自己，越想越气愤。一怒之下按下了删除键，删掉了关于茜茜的所有联系方式。

　　时光辗转，米易经过自己多一年的努力终于追上了秦佲的脚步，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南方城市，来到这个有秦佲却没有茜茜的校园。

　　她想，只要努力，这该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