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尺之童 是与非君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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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这片地皮，原是前朝辅相归隐后安享晚年的地方，后被经商发家的陈氏家族买下。当时，显赫无极的辅相重金并地、请了名匠规划修建，连珍稀木材都是从千里之外挖出土、包着根，移到榛州栽种下的。可人的寿数早被老天定好，园林三年未建成，主人却先死在了前头，工程浩大的辅相之园这才搁置了下来。
陈氏家族一官一商，家底清白又极厚实，如今的陈家园早就在旧园基础上重建整修过，融进了江南文人的清雅情致和豪族巨商的丰裕富贵，美得好似人间仙境。
“这边叠石成山，石头都是从东海峭壁整块运来，本想仿着峭壁奇石立作完整的石山，可这海水冲刷而塑成的石头质地松脆，颠簸一路都碎得没了形状，臣就只能打碎了重新堆叠起来，这才成了如今的石山。”
赵正早就听说陈家老家有座清丽脱俗的雅园，趁着南巡途径榛州地界，干脆就在这园子里歇歇脚，暂住在陈世章的私宅。
摇一把纸扇，由园林主人陈世章引着，沿春花竞放的幽兰小径慢悠悠地走，赵正一边赞叹景致精巧，一边与陈世章由花木山水聊到天地乾坤，不禁向往起与朝堂全然不同的悠然惬意的田园生活。嗅嗅混着娇媚花香与清凉水汽的空气，赵正畅快地长长一叹，回身便向跟在身后的一长溜的随行挥挥手：“ 园林本就该是少些人气儿的，你们都各自散了找些喜欢的事吧，只是关照着脚下和手边，小心把园子里的景色碰坏了。”
下人们不敢真的散开，还想再争取几句，蕙妃这时一心想着找机会见见陈家大夫人，赶紧帮着皇帝说话：“皇上嫌人多扰了园子里的清静，赶你们了你们还不快走？”说着自己先朝皇帝福了福，返身就带着赵粟往回走，众人这才陆陆续续跟着离开园子。
赵烜可不想走。这园子虽比一池三山的皇家园林小很多，可移步易景的巧妙景致就连他这个眼界最宽的皇子都没见过。随陈世章走过的这一小段路大概还没有整个园林的十分之一，在赵烜看来，这里仿佛是坐落在人间的仙境，走着看着满是舒心畅快。
陈家园的亭台楼阁布局讲究移步易景，每座建筑之间都会有郁郁葱葱的绿植隔挡，其间还有幽长的小径和一人多高的白壁围墙。赵烜朝着与父王相背的方向紧走几步，避开人群，扒着墙头一个翻身就跃了过去：“呼……这么漂亮的园子，自己逛岂不是更有趣？”
父王嘱咐了留心脚下，他偏要这里踢一脚哪里踩一下。当朝风头盖过皇长子的赵烜，哪里像朝中传言的那样稳重，人前再怎样端正老成，到了人后卸下了面具，还是个天性爱玩好动的寻常少年。
在这迷宫似的私家园林里只需要听从自己的脚，不管方向随性地走，拐过一弯拱月框景或是绕过一棵古树，又是一番全新的天地。赵烜仰头望望天空，阳光正从斑驳树影间倾泻下来，忽地让人想要张手接受阳光恩泽。这样想着，他便倚向两步之遥的红花山桃，接着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春日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呼吸间都被花木清香包围。
忽————
一阵干爽的微风吹来，随风而落的细碎桃花花瓣飘飘摇摇地落在赵烜额上，轻柔的触感比宫里的舞姬还要撩拨心神。风还在吹，花瓣也还在飘落，赵烜微笑着睁开眼，却被突然出现在眼前那坐在正上方树枝上的人给吓了一跳。
“唔啊！！你是谁！！”那人看起来也就三四岁大小，一身青绿底色的苏绣小袄被粉红桃花映得十分精神，居高临下地望着。
那小孩便是在园子里疯跑了一天的陈榛。他又随手掳了一朵桃花，拆碎了往赵烜脸上撒：“我倒要问问你是谁呢，在我家园子里睡觉，还踩坏了我家的兰花，我撒了花瓣都弄不醒你。”
呦，做坏事被主人家的儿子全看了去，赵烜这时也有些挂不住面儿，抬头又看陈榛一张胖乎乎的小脸逆着阳光像是在笑，又是羞愧又是慌张，不知怎的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一个坐在树上一个坐在树下，一个是被爹罚跪却溜出来玩，一个是做了坏事被撞破，两个人傻乎乎地对着哈哈大笑，男孩清亮的笑声和着鸟鸣声回荡在静谧的园子里。
“你是皇子啊？你要住在我家啊？那我这些天都能找你玩了对吗？”陈榛见了新伙伴还真挺高兴的，他自从被父亲冷落就再也没能出门去玩，原来那些相熟的玩伴也进不了陈家的门，他就只能自己爬爬树上上房，陈世章也当看不见，不管不问。
这时赵烜也跟着爬到了桃树树枝上，与陈榛并排坐着，望着小陈榛亮晶晶的笑眼，心底竟升起一缕奇异的情绪——他不知怎的想起了宫里狐朋狗友们说的话，朱唇皓齿、白嫩脸庞，盈着露水的眼睛……眼前这个裤脚沾满了泥土的小男孩，倒是把想象中江南女子的优点占了十成十。
“呃——哦！我这几日都可以跟你玩，都可以！”赵烜被那期待的眼神盯得有些心不在焉，慌忙把目光移在了陈榛落着碎花的肩头，说话都带了心虚，只得不自在地转了话题：“你家的园子真是好看，好些花草我在皇宫里都没见过呢，要是能一眼看个全貌那该多好。”
陈榛一听就来了兴致，也不怕高，一纵身跳下高高的树枝，毫不在意地拍拍衣角的泥土朝赵烜招手：“跟我来！我有办法让你一眼就看见整个儿园子！”赵烜也一跃而下，愣愣地随着他跑，只
知道是要跟着去爬某棵大树或是某个屋顶，竟忘了告诉他避开石山。
等到记起这茬的时候已经晚了，父王的身影就在几步之外，听到陈榛叽叽喳喳的笑声已朝这边望来。而陈榛一头撞见突然不待见自己的父亲和面生但威严贵气的陌生人也吓了一跳，转身就回躲到赵烜身后，拐了他几胳膊肘，小声问：“我们能跑吗？”
赵正刚聊到民间欲人钱财而不施危险的经商之道，只见一抹亮色飘过眼前又躲到自己儿子身后，闹腾一会儿又歪歪地探出半边脑袋瞅着自己，想来这该是陈世章的独子了。远行在外不必严守宫中繁琐的礼数，可赵烜还是按着小陈榛向父王行了礼。赵正看了哈哈一笑，招手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
此时的陈家父子各怀心思——当父亲的不想让儿子在皇帝面前露脸，当儿子的想在皇帝面前讨个外出游玩的旨意。
“陛下，这便是犬子瑶双，自小好动贪玩，怕是又从书房里跑出来玩了，”陈世章装作拘谨的样子陪着笑脸，扭头便厉声对陈榛说：“在陛下面前都不讲礼数，还不快回房读书！”
“哎——不碍事，这么小的孩子不必急着让他读书，多玩几天又能如何？”赵正心情正好，瞧着陈榛粉雕玉琢长得实在招人喜欢，就放软了声音问：“瑶双你自己说，想要读书还是想玩？”
他不问还好，一问可是戳了陈榛的痛处。他已经几个月没见到教书先生了，父亲的书房他又进不去，这时委屈涌上来，小陈榛一瘪嘴眼泪汪汪地回了句：“我想读书…”
“哦？这倒新鲜！瑶双为何急着读书啊？陈家官商两道皆是正道，如此说来你是要走做官的路了？”赵正大奇，心道文人家里养出来的儿子果真不一般，让他玩倒还不高兴了！
陈榛虽然还小，但这琢磨人心的灵敏嗅觉是与生俱来的。父亲那难看的脸色，定是不想把家事道给皇帝听，所以这实情可是说不得的。小孩站得端正，抹抹眼泪朗声道：“我不要做官，只要做个最有学识的文人。”
这个孩子人小胆大、声音清越，赵正细看来深觉不同凡俗，于是好奇又问：“为何有了学问却不做官？”
“自古文人宁折不弯，我要一直和百姓生活在一起，乐百姓所乐，痛百姓所痛。陈家总有人会去做官，我会替百姓把想说却不能说的事说出来，这样他们就不会生活得太苦了。”一番话傲骨铮铮又带着承自家学的文人气，被一个四岁小孩说出来更显惊为天人。
小孩子泪盈盈的惹人心疼，更别说是陈榛这种漂亮长相。赵正看了满心赞赏又心生爱怜，贵为皇帝也只得叹口气认错：“罢了，是朕草率，不该拦着你读书。瑶双小友若是给面子，晚膳后可愿到湖心亭一聚，与朕谈古论今？”
——小友！当今皇帝竟把自家儿子称作小友！陈世章起身慌忙想拦，却被赵烜抢了先：“父王！儿臣也想随着一起去！”
“好好，热闹事儿什么时候能少了你啊？”赵正望着最寄厚望的儿子和帝国日后的栋梁，爽快大笑：“咱们爷仨今夜就在这灵秀山水间赏月赋诗，尽兴而归！”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尺之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