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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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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之间还可以挽留,那么我一定不会放手。”
萧亦天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清亮,却一直凉到了寄雪心里。因为她知道,他这样说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证明他们之间已不可挽留,所以,要她放手。
于是寄雪也没有挽留,只是在他走的那天,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从黎明的晨光到如血的晚霞,宛若一枝孤傲坚强的白梅,在凝霜的枝头绽放寂寞的美,然后像一片雪花一样落下,混夹在漫天的雪地里,以为就再也找不到它的身影。然而当温暖的春天融化了所有白雪的凄凉,它便再也无法隐藏,无路可逃。澄碧的蓝天,油油的新绿,然后是路中央隐藏了一冬的白梅,凋零的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一种温暖可以让它化作无形,就像没有一种热烈可以让爱情留作永恒。
“他走了。”
韩慕凌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落寞,却怎么样也落不到寄雪眼里。有的人潇洒而绝决的离开,却永远也离不开一个人的心,而有的人选择永远留下,却一直连她的眼里也进不了。韩慕凌从来就知道,然而他怎样也做不到,做不到离开这个让他纠缠得难以放手的女子,尽管他曾经想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鸟,然而见到她的那一刹那,他还是跌进了她的牢笼,纵然给他一片无边无际的天空,他也要不起了。他的心里有了牵挂,身上便有了重量,然而那不是可以共振的翅膀,他便再也不能飞翔。
也许这场雪会下很久很久,久到再也没有人去追溯所有雪夜里的黄昏,是否曾经出现过绚烂的撩拨人心的晚霞。
雪停的时候,她终于又看见了他,一样的清俊非凡,一样的凌厉温柔,只是眉间是怎样也掩饰不了的焦灼,只是他怀抱着的是她如何也不想面对的女子——香雪。
“救她!”
只有这两个字。寄雪的唇边忽然就是灿若桃花的微笑,仿佛扫落了这一整个冬天的落寞,就像窗外初初绽放的桃花,还是微微的粉红色,还是躲不开流年的纠缠。
“七心海棠,”寄雪微微摇头,“我救不了。”
七心海棠。中毒者仅有七日寿命,在七日中变幻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彩虹之色,待变幻到紫色之时,便是气数已尽之日。
“余寄雪,你不是神医吗,你不是连我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救得了,区区七心海棠,你说你救不了!”萧亦天的声音近乎狂躁。
七心海棠。中毒之际便贯通于血液之中,不攻心肺。肤体颜色变化实为体内血液颜色之变化,无药可救。
“我是医,不是神,若是区区小毒,你岂会来找我,你什么情况都知道,又何必为难我。”
是的,萧亦天知道,她是这世上首屈一指的医者,她说救不了,便是活不了,可是他要香雪活,“不然,我们一起死。”
寄雪身子微微一怔,然后唇边是漠然的冷笑,她没想到他是如此执着,执着到她也无力去坚持。
“你还是有办法对不对,只要你救她,让我做什么事都可以,哪怕是——娶你。”
忽然就很冷很冷,冷到寄雪看萧亦天的眼睛里也多了冰寒,不再是那样温婉似水的柔情。原来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堕落为一场交易,就像他和香雪之间的爱情已经上升为一种高贵的牺牲。这么说,她才是残忍的吧。
“萧亦天,你够了没有,寄雪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究竟要纠缠她到什么时候,赶快带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离开。”
韩慕凌的眼芒似刀,生生切进了萧亦天的每一寸肌肤。也许自己真的错了,从离开开始就不该回来,不该在这里自取其辱。但是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香雪,萧亦天的眸子里又是难掩的伤痛。
他冷冷地说:“我会走,来这里本来就是个错误,没想到你竟是这么绝情的女子,我会走,然后陪着她,一起死!”
他说的很真切,真切的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下一刻他就再也不在这个世上。
寄雪猛然抓住萧亦天的手臂,颤抖着说:“我救她,我有办法。”然后寄雪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坐在了椅子上,独自喃喃地说:“我骗你的,我可以救她,这个世上,只有我可以救她。”
萧亦天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他感激的望向寄雪,忽然看见了那双眸子里的惊惶失措,忽然想到了刚才她抓住自己时那双颤抖的双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反悔,他想,她终究舍不得他死,可是他不曾想过,她不想让他死,而他,却让她不得不死。
七心海棠。无药可救,毒性流贯血液,唯一解救之法——换血。而必须从这个世上找出一个血液与中毒者完全匹配又甘愿代之受毒去死的人近乎没有。所以世人说七心海棠无药可解。
但她可以,她余寄雪可以,这世上,只有她可以。
寄雪带着香雪进了落安室,吩咐萧亦天和韩慕凌千万不能进来打扰,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她第一次见到他,他满身是血,发丝凌乱,身上多处剑伤,然而他的眼神是骄傲且不屑的,她从未见过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有着那样顽强气势的眼神。
她救了他,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余寄雪。”
他笑了,笑得很温柔,不同于以往的凌厉,“我认识一个女子,她的名字和你很像。”那时,她也笑了。
余香雪。今生以为不会再见到她,到如今却要自己以性命来救她,这世间恩恩怨怨的纠缠,她余寄雪从一出生开始就没有躲开过。
萧亦天和韩慕凌再门外焦灼的等待,只不过等的人有所不同,偶尔两人眼神一交错,却只能纷纷苦笑。他们等的不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们都逃不开同一种焦灼与担忧。
很久很久,久到已经无法判断时辰,那时寄雪的一句“可以进来了。”简直像久旱的一滴甘露滴入了两个男人的心里。
“寄雪。”
“香雪。”
寄雪俯在桌面上,看上去疲惫不堪,而香雪则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她明天就会醒。”
还没等萧亦天开口询问,寄雪就疲倦的说道。
寄雪挣扎着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走,然而她的所有体力似乎都已经耗费。第一次,她没有拒绝韩慕凌随之而来的搀扶,第一次,她给了他一个温和美丽的笑容,刹那间的芳华凝固在她苍白的脸上是无法言说的娇媚与清丽。她似乎从没有过这样娇艳的笑容,从来清清冷冷如雪。
然而这样的笑容,萧亦天是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因为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躺在床上的香雪,因为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世上没有了不断的爱情,只是那磕磕绊绊斩不断的是情丝分分寸寸的纠缠。
也许这天清晨的到来,一切便走到了尽头,有些不愿面对的前尘往事,在脱离红尘的那一刻就会烟消云散,再也找不到人来证明,原来真的这样爱过,痛过。
“寄雪!”韩慕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寄雪通身发紫,不再是从前那样晶莹玉润的白皙肌肤。她面无表情的倚在床边,看上去并不虚弱,却是那样的失落。尽管如此,她还是对韩慕凌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从来就有这样的时候,你给了我玻璃般透明的希望,却转眼间把它砸得粉碎。
“发生了什么事?”
七心海棠。换血后受毒者直接显第七日中毒状况,入夜即死。然而这一日,是中毒者唯一清醒的日子,其余六日皆昏睡。他们要亲自面对自己的死亡,面对痛苦的别离。所以七心海棠,贵为第一奇毒。
寄雪慢慢走下床,轻轻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快死了,只是快死了罢了。”
她说的很淡,然而韩慕凌感到一滴冰冷的眼泪落在了他的手上,这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他以为,她淡漠到不在乎任何生死,可是朝花般鲜艳的生命,竟如蜉蝣般短暂虚无。
他已经说不出心疼。
“那女子醒了,她和萧亦天想见你。”
寄雪惶急地说:“不,你让他们快走,我不要见他们,让他们快走!”
“寄雪。”
温婉恬静的声音,她以为可以恨她一辈子,到最后却要以自己的性命来救她。寄雪呆呆地望着站在门口地萧亦天和余香雪,忽然失去了所有地镇定。她紧紧的抱住了韩慕凌的身子,把头埋进他的怀里,颤抖着说:“求求你,让他们快走。”
为什么这个女子会让自己这么心疼,为什么她的所有要求他都无法拒绝。
“请你们出去!”
然而萧亦天不顾韩慕凌冷冷的眼神,他哀伤地说“寄雪,原来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你居然,真的这样做了,”他的脸色渐渐苍白,“寄雪,你以为,我愿意你代她去死吗?”
“比起这个,我更不希望你死。”
从来,她爱他就胜过他爱她,然而他竟以他的性命来威胁,这不是定要她去死吗,至少,她总算为他做了什么。
香雪的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她不住的抽泣:“寄雪,为什么,你不该对我换血的,我不值得你这样做,是我害死了爹娘,是我害了余氏一门,应该我死啊,为什么你不给我这个机会,还让要背负一辈子欠你的债。”
太医院余氏的长女被选为贵妃,这本是余氏一门的荣耀,然而因为余香雪在大婚那天逃婚,这份荣耀成了他们躲不掉的恶梦。
曾经说要和她一起幸福的姐姐,居然为了她自己的幸福而葬送了一家人的性命。
萧亦天的声音渐渐软了下来:“寄雪,我不知道这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香雪都和我说了,是我们对不起你,原来我的爱情一直卑微到要靠别人的成全来完成。”
从来成全,是一种说不出价值的牺牲,它可以给一方带来幸福,却永远将黑暗留在了阳光怎么也照不到的角落。
“我会依约娶你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萧亦天却是看向香雪,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却都笑得凄楚而哀艳。他们都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天长地久的日日夜夜,而寄雪,之剩下这一天,所以无论如何要完成她的心愿。
“从来没有过这种约定。”寄雪忽然抬起头,语气坚定而绝决,眼神坚定而绝决。
她已经输掉了自己的爱情和亲情,不能不要最后的自尊。
“我嫁给你,可好?”寄雪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小心,生怕韩慕凌会不答应。然而她应该知道,从来,他都拒绝不了她,所以这次也一样。
“好,我们今天就成亲。”
应该觉得快乐,这是自己梦想了好久的事情,就像寄雪梦想嫁给萧亦天,然而她可以拒绝,他却不行,她无法放下自己的尊严,他就一定要她美丽的笑到最后。可是还是无法开怀,纵然如今他们的距离这么接近,甚至一呼吸,就有她身上香甜的气息,但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韩慕凌已经承认,他们之间,是深海的鸿沟,这之间插进了一个萧亦天,就等于阻绝了所有的念想。如今忽然要给他们一个最亲密的关系,哪怕只有一天,这就像非要在银河之间架起一座桥梁,纵然有了这条路,却是他们一辈子也走不完的距离。甚至现在,寄雪连开头也走不起。
他们的新婚不会有红烛,因为寄雪只剩下一个黄昏。窗外最后一朵遗留下来的白梅也快凋谢,桃花却越发幽香,寄雪身上的喜服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便服,却比刚刚化去的白雪还要洁白,乌黑锃亮的发丝垂落在肩上,紫色的肌肤使她看上去有些怪异,却难掩她倾城的美丽。
萧亦天和余香雪从头到尾观摩着这场闹剧般的婚礼,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只是他们的眉间从没有舒展过。偶尔交汇的视线却都匆匆避过。
“你会不会恨我,我一直这样利用你。”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一辈子这样被你利用。”
“是吗,可是,这是最后一次了。”
“所以,你要我怎样恨你,最后一次了,我还是不能爱你吗?”
寄雪轻轻倚在韩慕凌的怀里。这个时候,感觉死亡慢慢降临,却意外的没有恐惧。是不是因为这时候,她躺在一个最让人安心的怀里。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记住我的爱和忧伤,如果这个世界没有给我先遇到你的幸运。
最后一朵白梅也终于支撑不住,开始缓缓飘落,正像寄雪此刻已然凋零的笑容。紫色从她身上缓缓褪去,又露出了玉一般的肌肤。
是的,从来爱情,躲不开相聚别离的惆怅。
从来我,躲不掉有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