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清昼登门 她直白询问 ...
-
翌日天光破晓,拂晓微凉。
一层薄薄的乳白晨雾散漫在平安镇上空,远山黛色被雾气揉得朦胧柔软,连绵山峦隐在氤氲白雾深处,只剩一道浅淡柔和的墨色轮廓。山间潮气顺着风向漫入镇区,沾在青石板路上,润得石面发亮,微凉露水凝在墙头草叶、檐角砖瓦之上,剔透晶莹,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碎成点点湿痕。
童家老宅院内,两株老石榴树静立檐下。晨光照穿轻薄雾霭,斜斜洒落枝桠,光线透过层叠红花,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地面、廊柱、窗沿之上,明暗交错,温柔静谧。
屋内窗扇半敞,微凉晨风穿窗而入,拂动帐幔轻柔摆动,也吹散了屋内一夜积攒的沉闷浊气。
童梦瑶昨夜睡得极浅,睡梦反反复复被细碎琴音缠绕,朦胧间总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石榴林,林深处立着一道模糊人影,轮廓清挺,却始终看不清眉眼,唯有一道沉沉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挥之不去。几番辗转反侧,天光微亮时才浅浅入眠,晨起醒来,眉心依旧蹙着淡淡的倦意。
她斜靠窗边软榻,一身素色里衣,乌黑发丝松松垂落肩头。窗外晨光落在她苍白清丽的侧脸上,眼下覆着一层浅浅淡青。熟悉的钝沉痛感依旧盘踞在太阳穴,不剧烈,却绵长不散,像一根细密丝线轻轻缠在头颅之中,闷得人神思倦怠。
“小姐,您醒了。”
青禾端着铜盆轻步走入屋内,盆中温水冒着热气,驱散晨间微凉。她将水盆稳稳搁在架上,抬眼望见小姐失神落寞的模样,忍不住轻声轻叹,“昨夜雾气重、潮气寒,您定是又没睡安稳。今日天光大亮,雾气散了大半,温度回暖,您可要打起精神。夫人说,沈公子今日登门拜访,礼数周全最是要紧。”
童梦瑶闻声缓缓回神,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我晓得。”她语声轻浅,带着晨起未消的慵懒沙哑。
她起身移步走到雕花铜镜前,镜面打磨光滑,映出一张清丽却略显孱弱的面容。眉眼温婉柔和,鼻梁秀气,唇色偏淡,唯独一双杏眼澄澈透亮。她素手轻抬,随意梳理垂落的发丝,挽起一个垂云髻,在发髻侧边斜簪一支小巧温润的白玉簪,素雅干净,贴合她沉静内敛的性子。
青禾取来一身浅青色绣折枝海棠襦裙,衣料轻薄柔软,触手顺滑,领口袖口绣着细碎银线花纹,低调雅致。细心替她穿戴整理、抚平衣褶,一边打理一边低声闲谈。
“管家天未亮便吩咐下人清扫前厅,擦桌抹灰、换水插花,连廊下摆放的盆栽都重新规整过。老爷一早便换了正装,看得出对今日会面极为看重。镇上好些人家都在议论沈家公子,说他年少在外闯荡,行事沉稳,身家丰厚,只是常年在外,极少有人见过真人样貌。”
童梦瑶对着铜镜,神色平淡无波:“旁人如何议论,无关紧要。”
正说着话,屋外传来侍女轻缓的脚步声,隔着雕花窗棂,传来低柔的传话声:“小姐,前厅宾客将至,请小姐移步前厅。”
童梦瑶敛去眼底所有纷乱思绪,轻轻颔首:“走吧。”
她带着青禾缓步踏出卧房,一路行至前厅外廊,廊下立着几根朱红漆柱,梁柱之上雕刻缠枝花纹,纹路精致细腻。廊边摆放数盆名贵兰草,碧叶修长,花香淡雅。柳氏早已立在廊下等候,一身素雅锦裙,仪态端庄,见女儿走来,连忙上前拉住她微凉的手腕,细细打量片刻。
“气色虽不算上好,倒也算干净端庄。”柳氏柔声叮嘱,语气温柔却暗含郑重,“待会儿见到沈公子,不必拘谨局促,安稳行礼、淡然回话便好,切莫失了咱们童家的仪态。”
“女儿明白。”童梦瑶低眉顺目,乖巧应下。
柳氏眸光微闪,压低声音又添一句:“沈公子品性样貌皆是上等,你切莫再心存抵触。这门婚约已定,长辈安排,不可逆改,你要慢慢学着接纳。”
温柔的话语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童梦瑶心知多说无益,只轻轻抿唇,默然不语。
恰在此时,大宅正门处传来下人清亮恭敬的唱喏声,声音穿透庭院,清晰传入内庭:“沈公子到——”
声响落下,院内瞬间安静几分,连风都似放缓了流速。
童老爷身着深色长衫,仪态庄重,亲自迈步前往大门处迎接。柳氏牵着童梦瑶立在廊下,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府门方向。门前晨雾尚未散尽,白茫茫雾气笼罩门槛,日光穿透雾气,洒下柔和光晕。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薄雾之中走出来。
男子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衣料温润有光,纹路低调内敛,不张扬不浮夸。墨发以通透白玉冠整齐束起,发丝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紧致分明。他眉目清隽深邃,瞳色偏深,眸光沉静如水,周身萦绕着温润疏离的清冷气质,步履从容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平稳有度,自带世家子弟刻在骨里的矜贵端庄。
随行仅有一名黑衣贴身侍从,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垂手跟在身后,不多言、不张望,低调克制,无半分张扬跋扈。一行人排场简约,却难掩骨子里的沉厚气场。
沈瑾瑜行至厅堂阶前,停下脚步,抬眸看向迎面走来的童老爷,腰身微弯,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语调温润清朗:“世伯,世伯母,晚辈沈瑾瑜,久未归乡,今日特来登门拜谒,叨扰二位了。”
“贤侄不必多礼。”童老爷连忙伸手将他扶起,眉眼间满是欣赏笑意,“多年未见,贤侄褪去年少稚气,沉稳有度,气度不凡,实在难得。”
寒暄客套之间,沈瑾瑜温润的目光礼貌扫过廊下,精准落在童梦瑶身上。
四目相接的一瞬,风忽然停了。
童梦瑶心头莫名一颤,指尖下意识收紧,袖下指尖微微泛白。她本能地垂落眼眸,长睫低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戒备。
他的目光没有直白打量窥探,是温润、平静、有礼的,却深沉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寒泉。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骤然想起昨夜高墙之外那道穿透夜色的视线,同样的深沉、同样的笃定,仿佛早已将她看透。
沈瑾瑜眸光淡淡停留半瞬,便从容收回,神色无波,不露分毫异样。旁人只当是寻常初见打量,唯有他自己清楚,时隔数年,再次看见她立于石榴花之下,清瘦温婉、安静孱弱,心底那点深藏多年的牵挂,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悄然漾开层层涟漪。
只是眼下小镇暗流汹涌,暗处杀机蛰伏,旧案未明,赵家势力藏于暗处,他必须尽数藏起心绪,不动声色,方能护她周全。
柳氏轻轻推了推童梦瑶的手臂,示意她行礼。
童梦瑶上前半步,依照深闺礼数微微屈膝福身,腰肢纤细,姿态温婉,声线轻柔清淡:“沈公子。”
“童小姐不必多礼。”沈瑾瑜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温润,无半分傲慢疏离。
简短两句客套,几人便一同踏入前厅,堂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墙面挂着素雅山水字画,笔墨清淡,格调雅致。正中摆放梨花木圆桌,桌上摆放青瓷茶盏、精致糕点、时令鲜果,青瓷瓶中插着几枝新鲜榴花,红艳欲滴,为肃穆厅堂添了几分鲜活色彩。
下人躬身奉上新沏的雨前绿茶,热水注入瓷杯,腾起一缕淡淡白雾,茶香清浅,缓缓弥散。
宾主依次落座,童老爷与沈瑾瑜闲谈别离数年的往事,谈及故土变迁、文坛旧友、南北风物。沈瑾瑜谈吐清雅,条理清晰,游历见闻广博,见解独到,谈及经商之道沉稳克制,说起诗书文化温和通透,言语之间分寸得当,进退有度。
柳氏坐在一旁偶尔搭话,目光却频频落在二人身上,暗自打量,越看越觉得般配登对。
童梦瑶安静坐在侧边位置,双手轻搭膝头,低眉垂目,安静听着长辈闲谈,不作插话。她借着饮茶的动作,不动声色观察身前男子。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神色永远淡然平静,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温和却有距离。
太过完美,太过滴水不漏。
这般年纪,本该带着少年意气、鲜活锋芒,可他身上只有历经风霜的深沉内敛,沉稳得全然不像常年在外游历的年轻商贾。
微风穿堂而过,卷起门外几片飘落的花瓣,红瓣轻盈旋转,悄然落在桌角青瓷瓶旁,艳红夺目。
沈瑾瑜目光淡淡扫过那片落红,视线越过门窗,望向远处,语气看似随意,漫不经心开口:“世伯家庭院石榴树长势繁茂,暮春盛放,落英满庭。倒与镇西那片百年石榴林遥遥相映,同属平安镇独有风光。”
童梦瑶指尖轻轻一顿,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提起镇西石榴林,语气平淡,却似有意试探。
童老爷未曾察觉异样,爽朗一笑,随口接话:“没错,那片石榴林年代久远,年年花开如火如荼。只是近些年镇上流言四起,人人讳莫如深,入夜之后无人敢靠近,倒是白白辜负了一片好景致。”
沈瑾瑜唇角笑意不变,神色淡然,语气暗含深意:“世间虚妄传言,多半是人言附会,以讹传讹。石榴林草木幽深,本是寻常自然景致,无端被附上诡异传闻,未免可惜。”
他语气轻描淡写,轻易将镇上人人忌惮的石榴林传闻淡淡带过,从容镇定,不见半分忌惮,全然不似归乡不久、不知情由的外乡人。
柳氏适时接过话头,将话题转回婚约正事,眉眼温和笑意温婉:“如今贤侄归乡定居,两家旧约重续,也是命中缘分。待我们挑定良辰吉日,便把婚期礼数敲定,也好了却两家长辈多年心事。”
一语落罢,厅堂之内安静一瞬。
童梦瑶心口轻轻一沉,垂着眼帘,掩去眸底淡淡的抵触与无奈。
沈瑾瑜神色依旧温润从容,微微颔首,恭谨有礼:“全凭世伯世伯母做主,晚辈听从安排。”
一句顺从应允,温和谦逊,却干脆利落敲定婚约,不留半分推脱余地。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这场关乎一生的婚事,不过是一桩寻常礼节安排,无波澜,无迟疑,淡然得过分刻意。
童梦瑶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沉闷。
柳氏见状,心知二人需要独处增进了解,随即笑着提议:“堂内久坐沉闷,庭中榴花盛放,清风凉爽。梦瑶,你且带沈公子去庭院闲步散心,也好彼此熟悉熟悉。”
用意直白明显,分明是刻意留出独处之机。
童梦瑶无法推辞,只能缓缓起身,语声轻柔:“沈公子,请随我来。”
沈瑾瑜从容起身,躬身辞别长辈,跟在她身后缓步走出前厅。
庭院之内,晨光彻底穿透晨雾,温柔洒落。满地落红铺展,柔软似毯。微风拂过花枝,簌簌落英纷飞,红色花瓣漫天轻扬,随风飘荡。院中翠竹轻摇,枝叶婆娑,细碎光影落在青石小径上,明暗交错。一旁池水澄澈,倒映红花绿树,锦鲤摆尾,搅碎一池光影,涟漪缓缓荡漾。
周遭寂静清幽,唯有风声、叶落声、流水声轻轻交织,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落英纷飞的小径之上,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克制。行至两株老石榴树下,繁茂花枝交错缠绕,浓密枝叶遮挡刺眼日光,投下一片阴凉树荫。
童梦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风拂动她鬓边碎发,青丝轻贴白皙脸颊,眉眼清冷澄澈。她抬眸直视身前男子,不再刻意回避,语气平静直白,带着一丝克制的试探。
“沈公子在外漂泊多年,骤然归乡,又重提旧约,当真只是恰逢偶遇、顺从长辈安排?”
沈瑾瑜脚步微顿,黑眸沉沉定定望着她。树荫之下,光线柔和,落在他深邃眉眼之间,冲淡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温润柔和。他沉默片刻,语气低沉清淡,字字清晰:“一半是长辈旧约,一半,是我本就打算归来。”
童梦瑶眉心微蹙,追问一句:“为何偏偏是如今这个时候?”
沈瑾瑜眸光越过她肩头,望向远处雾气散尽的黛色山峦,视线尽头,正是那片幽深静谧的百年石榴林。他神色淡静,语气暗藏深意:“平安镇是故土,落叶终归归根。况且,有些尘封数年的旧事,如今,也到了该厘清的时候。”
话中有话,隐晦朦胧,却精准戳中小镇暗藏的隐秘暗流。
童梦瑶心头猛然一震,瞳孔微缩:“沈公子所言旧事,是何事?”
“时机未到,不便多言。”沈瑾瑜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她清丽眉眼,眼神真挚沉稳,语气笃定温和,“童小姐只需记住,我既应下这门婚约,便绝不会负你。往后有我在,定护你安稳无忧,不受纷扰。”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沉稳厚重,莫名让人安心。
可这份郑重承诺,非但没有抚平童梦瑶心底疑虑,反倒让她越发困惑不安。他太过笃定,太过通透,好似洞悉平安镇所有隐秘,知晓她未曾言说的苦楚。
她正要开口追问他归乡真正目的,远处青禾快步踏过落英小径,轻声打断二人。
“小姐,夫人唤您回前厅。”
话语落下,恰好打断即将问出口的疑惑。
童梦瑶压下心底翻涌的疑问,敛去眸底探究神色,重新恢复沉静淡然。
沈瑾瑜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浅笑意,似看穿她未说出口的疑惑,却并不点破,只淡然颔首:“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二人并肩折返前厅,一路无话。风吹花落,红瓣轻轻擦过衣摆,无声飘落。
门外日光和煦,晨雾散尽,街巷干净明朗。沈瑾瑜踏出童家门槛,临上车前,他下意识回头,目光越过院墙花木,遥遥望向方才那片榴花树荫,眸光深沉,转瞬便收。
黑衣侍从陆舟低声上前:“公子,接下来去往何处?”
沈瑾瑜敛去眸底温柔,神色覆上一层清冷淡漠,语气低沉:“回老宅。派人继续盯住赵家动向,查清楚近期他们暗中接触之人;另外,再加派人手,暗中守护童小姐,切勿遗漏半点异常。”
“属下明白。”
马车缓缓驶离童家门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轻缓的轱辘声响,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童梦瑶静立廊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风吹红瓣落在她青色衣摆之上,艳红刺眼。她指尖轻轻捻起一片飘落的榴花瓣,花瓣柔软湿润,带着晨间露水凉意。
那个名叫沈瑾瑜的男子,像一团藏在薄雾深处的谜。
沉稳、克制、通透、神秘。越是靠近,便越是看不真切。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铺满整座平安镇。表面风平浪静,烟火寻常,街巷行人往来,笑语闲谈,一派安然盛世。可只有深藏暗处的人知晓,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一纸旧约,一场初见,一次隐晦试探。
迷雾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