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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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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佛,念佛,佛渡三生三世无缘人。
他在佛前虔诚地敲着木鱼,他对着每一个香客轻声而地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杀敌,杀敌,敌成漫漫长途垫脚石。
她在战场冷酷地收割人命,她对着每一个敌人残忍而无情地说,即使天命,也要逆天。
——前言
(一)她的初遇
他乔逸风是江南小镇一座寺庙的住持,是寂静青灯古佛,在每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看着人来人往,心静如水。
她上官凉是西北荒漠鬼愁大军的将军,是桀骜出鞘利刃,在每一次血肉厮杀的对阵里,看着人来人往,心烈如火。
若不是他们说着战场杀人太多,最后还能活命,到底还是佛祖保佑,得前来拜拜,去掉一些罪孽,也免得以后会祸及家人,她才不会在这种连绵细雨的天气早早起床,就为了专门跑来这座古庙上香。
上官凉背着一直陪伴着她的长剑,抱紧双手,鼻间尽是那恼人的香火味,靠在墙上冷眼地看着那些迷信的伙伴一脸虔诚地跪在地上。
笑话,若是佛祖真能显灵,为何她涕泪泣血那么多年还得不到一个公平?
若不是她最后在漂泊大雨中觉悟,抛弃掉那些本就不该有的柔软心肠,放弃掉作为一个女子的柔弱,在战场上成为一个神挡杀神,魔挡屠魔的煞神。
从一开始看到受伤流血的将士恶心到一天都吃不下饭,到后来慢慢习惯甚至习以为常,最后在血肉横飞中,踩着敌将的尸体一步步走到将军的地位。
若是她还丢不掉身为女子的柔弱,还抱着以前那种可笑的希冀不肯自救,希望有哪位良家公子能够来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现在的她就只是青楼里一个卖笑的娘子。
人人尽可调笑,醒来也不知昨晚醉卧的是谁人肩臂。
待到花颜凋落,红颜成枯骨,也没人会在坟上哭上一嗓子。
哪比得过现在,瞧她带领鬼愁军击败匈奴,打跑蛮番,平定内乱,成为大周朝史上唯一一位女将军,若是哪天战死沙场,也有那些家伙们来坟上嚎上一嗓子。
如今她费尽力气得到了她所应得的,却要来谢一个根本没有任何灵魂的佛像!
也罢,只能说是世间人看不透,她不也曾经如此过吗?
上官凉有些不屑地扭过头,眼神却在接触到一样东西的时候猛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那是在古庙后院处,一亩笼罩在漫天烟雨的青色菜田。
烟雨弥漫下,那么一小亩就像是绿莹莹的祖母绿宝石,看来倒是青翠欲滴,惹人怜爱。
莫不是哪位和尚闲来无事,想要弄点自食其力的果实尝尝鲜?
她心下带着轻微的讽刺想着,转头看见他们还没有起身归去的意思,也不想再在这里呆着,索性带着一丝好奇向那亩菜田走去。
八月的天气,明明该是晴朗万里无云的,上官凉在台阶处踟蹰了一下,仰头,眯着眼睛打量头顶上的乌云。
然而江南天气与西北荒漠还是不同的,回来这座小镇好几天了,也没见有日头的踪影,不是乌云漫天,便是雨丝清拨。
她又不喜打那些娘气的丝绸小纸伞,所以那些雨丝每次落在她的身上,都像是街头老伯手中盘旋着的糖人身上那些黏黏腻腻的糖丝,也像极了怡红院中头牌姑娘身上挥之不去的甜香,终日这般模样,却不知道要勾去谁的魂魄似得,让她不习惯透了。
出了古庙,雨水特有的潮湿味道扑鼻而来,一瞬间将那些香火味抹去了不少,只余一些些比较固执的一直纠缠在身边,她抬起袖子轻轻一吸,顿时就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真是难闻。
上官凉揉了揉自己小巧的鼻子,有些担忧,想着这些年来在战场上闻习惯了血腥味,竟是许久不曾好好闻过其他味道,也不知道若是时间久了,会不会嗅觉都退化了。
然而还未等到她通过那条泥泞小径走到那亩菜田边时,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轻轻浅浅的嗓音,犹如这怎么都下不停的雨丝,但是她莫名的咂咂嘴,像是在品了品,感觉又多了那么几分坚韧的东西在里头。
(二)他的初遇
香客来来往往,彼此间细细的喃喃自语随着风声,夹杂着寺庙里时有时无的木鱼声,在雨中模糊成一副看不真切的画卷。
也许是闷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乔逸风破天荒的没有在庙里念经,而是选择了走出来。
在雨里,他修长的手指合十,指间笼着一串沉色古檀佛珠在轻轻转动。
风起,人自巍然不动。
红色的袈裟在风中轻轻扬起,偶尔会挡住他平静无澜的眼神,偶尔会掩盖住他清秀的眉眼。
他站在阶梯的最低处,也是微微眯眼瞧向外头的天。
在他身后的红瓦古庙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佝偻着腰,靠着那些日夜不断的香火维持生命,来默默地陪伴着他一起看雨。
微风从身后拂来,黑衣身影在那一刻与站立着的他擦肩而过,发丝夹杂雨丝一瞬间似有若无地掠过了他的脸庞。
他不经意地细嗅,却发现那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香火味。
他移开了视线,内心蓦地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停下佛珠的转动,回头看看那座没有出声却没有停过声息的古庙,半晌,却是追索着那个气味而去。
于是他遇上了背着剑鞘,前来上香却不知为何往自己播种的菜田方向而去的她。
如古井般平静无波的他,站在她的身后,抿抿嘴,到底还是因为讶异于她背影中不消的杀气,在她身后开了口:“施主,滥开杀戒,对人对己终是不好的。”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才偏头,迎上他平静的眼神:“大师自幼出家,见不得人世间血腥杀戮之事,上官凉是明白的。”
他微微垂首,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手中一直捻着的佛珠却是顿了顿,也不恼火:“杀戒过多,是违逆天命之事。”
命是什么?
她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个不食人间烟火,却偏偏企图普度众生的和尚,竟是觉得心中一阵悲凉,若是她身上的遭遇有十分之一是在这个和尚身上,怕他如今也会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吧?
“大师不懂,有些仇恨,燃起来了,就算是佛,也普度不了我。”
说完这句话后,不到片刻她的眼神就恢复了清明,对着他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个躬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寺庙。
上官凉,这不该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名字,凉薄之意过甚,以后怕是难以痊愈。
他低头捻着佛珠,低声念着古经,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见她的鞠躬,只见双掌合十,唯独不见一丝信仰,一丝虔诚,一丝有所求。
眉目坚韧,亦不见寻常姑娘家常见的柔和。
佛经中坚硬到了极致的金刚,无可侵入的境地,倒是被这么一个女子表现得淋漓尽致。
待到他再度抬头的那一刻,只见他眉眼淡然,一切就像是回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该渡的人,总是会在冥冥间再度归来的。”
(三)她的再遇
自古帝王家总是薄情,担心底下臣子哪天就会功高震主,而从赶跑蛮番大捷后归来的她,对此也早有了心理准备。
然而待到帝王宣她上朝,并且宣布给她找个夫家的时候,她到底还是吃了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在帝位上言笑晏晏的那个黄袍男子。
她本以为帝君会是随意寻了个借口剥夺她的军权或是干脆撤职,这样她便有了借口可以方便行事,可她却是没有料到,帝君横空的这一招,竟是让她不知如何接下。想了想,她最终只得决绝地下跪,看着帝君的双眼,一口回绝:“臣并无成家之想,只想保家卫国,望帝君见谅!”
“爱卿何必如此,”帝君虚扶一把,见上官凉并无起身之意,只能长叹一口气,一脸慈爱:“爱卿一番爱国之心朕也是知道的,只是三郎口口声声说非要娶你过门,这,朕想呢,你们也是到了年纪,也是郎才女貌,何况三郎军事方面也不逊色,朕想着让他进入鬼愁军,你看,如何呢?”
三郎?
三郎!
上官凉眼神闪过一抹绝望,心头却是一凉,心脏仿佛被人攥紧了死死不肯松开,全身在极度冰冷的状态下窒息着,却还要硬是逼迫自己低下头,生怕帝君发现她眼眸中熊熊燃起的仇恨。
竟然还敢?!
他怎么还敢对她起这种念头!想当年她豆蔻年华,痴心错托,为了他一句假情假意的承诺,告知了他上官家武功内力的秘密后,他的翻脸不认人,是如何的狠心决绝?!
从十六岁毁她未嫁名誉,到后来取她全府性命,上官家上上下下整整五十八口人的性命,统统都是冤死在他的一句戏言之下!
让她夜夜不得安眠辗转反侧下都是他恶毒的笑容,让她日日念着那些惨死在刀剑下,大火中惨叫连连的亲人,让她差点被卖到怡红院卖笑营生,让她不得不进入军中与男子为伍以剑杀敌。
如今她好不容易拥有了自己的力量,就差最后一步可以报仇的时候,老天竟要这么玩弄她?!
上官凉脑海中尽是一片片的恍惚,帝君的话打得她几乎想要站起来指着老天破口大骂,想要问问她上官家到底做了什么孽,非要如此备受折磨,连仇也不能报?!
可她不能,亦不敢反驳任何一句话,禁卫军在身后虎视眈眈,长安尽是护卫军的天下,只要帝君的一句话令下,上官家的大仇就再也无法得报!
她的鬼愁军在江南,不在长安,她不能因为一己之仇而罔顾那些弟兄们的性命,她必须回到江南从长计议,上官凉的指甲硬生生在掌心勾出了血丝,凭着痛感才拉回了自己的一丝理智。
“帝君,臣明白了,但请帝君见臣讨伐蛮番有功,让臣回江南修养一段时间。”上官凉一字一句的说道,面无表情,眉宇间尽是那么多年来,在西北荒漠烤噬下锻炼出的坚毅,完全没有一点女儿家听到自己婚事时候该有的娇羞。
“半年的时间,来年成亲,若是无事,你便退下吧。”
帝君也是有所耳闻自己三儿子和上官家的纠葛,可是皇家的骄傲让他觉得这天下的东西都该是皇家的,所以自己的三郎那样做其实也是没有错。
至于上官凉的感受,帝君垂下眼帘,表面和蔼,心里冷笑,不过就只是个臣子,能有什么感受?
就像是高高在上游翔的飞龙,哪会有精力去猜测地上爬行小蛇的想法?
“是,微臣告退。”
一来一往间,回来江南时,已经是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
江南像极了爱哭的姑娘,仿若全身都是水做的,时不时都能落下几滴泪来。
溅湿了那些长满滑腻青苔的红砖瓦墙,淋湿了那些行人缓缓而过后的空荡小巷;将持着丝绸绣花小伞的姑娘家蒙上一层薄纱,给挑水的赤膊汉子洗去了额上的大汗淋漓。
无论是她离开的时候,还是回来的时候,都是不变的,永远都在下着雨和快要下雨的天气中徘徊着,一点也不像在荒漠中饮酒时听那些弟兄吹牛时一样。
说来也是可笑,当时听他们放声大笑着,说什么江南既是繁华的烟花之地,又有好水养水嫩姑娘,说的时候满眼尽是劫后余生的希冀,在燃烧起来的篝火中彼此打趣着到时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就直接绑了送往荒漠,能给自己生上好几个娃儿。
军师那时端着酒碗,专程来到自己身边,带着善意对自己笑着劝道:“上官姑娘,江南也是出俊秀公子的地儿。”
那时天上的月儿正凉,身后篝火在大风中烧得正旺,驱赶走了所有人身上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生死相伴的弟兄们在身后大碗大碗的饮酒,眉宇间都是厮杀了一天一夜的疲倦,将她独自望月的身影勾勒的不可接近。
衣角蹁跹,发丝轻扬,让她向来挺直而坚强的身躯,在月光下终于带了那么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温柔。
“从来都只有上官将军,不见上官姑娘。”她从军师手中接过了酒碗,毫不犹豫地一口闷下:“还有,想我大漠男儿之坚硬,谁又看得上江南那地儿柔弱不堪的男子?”
她并没有回头,所以她也就没有看见,闻言后的军师,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欣喜。
上官凉束起的长发有几缕因为沾湿了水雾而垂了下来,在脸颊边随着她的行走晃晃悠悠,时不时的就将扬起的水雾抹在了脸上,风轻轻吹过,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不禁拢了拢薄薄的青衫,觉得有些冷意袭来,尤其现在临近秋天,阴凉的湿气更加严重了,仿佛能够侵入骨缝里,密密麻麻的掺杂在血液中。
这种冷,和西北荒漠的大冷又不同,这是一种带着小家子气的冷意,防又无处可防,想要罩上一层狐裘,又觉得没这个必要。
尽管落下的雨水有着愈来愈大的趋势,她依旧不喜撑伞,步伐坚定,顺着巷子往记忆中古庙的方向慢慢走去。
昨晚和军师讨论了许久,一夜无眠,等到清晨刚有点睡意的时候又被一阵暴雨惊醒,只能皱皱眉起床,看了半晌外头枝桠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鸟窝,终是不忍,出门上树将其扶下,置于屋檐下,看着那些淋得湿漉漉的嫩黄色小鸟睁大了眼眸好奇地看她,她一时兴起,俯身伸手就去逗趣。
也不知道真是江南人杰地灵,还是鸟儿都懂得什么是知恩图报,当她将手指伸过去的时候,出乎她的意料地收获了那只最小的鸟儿一个小小的吻。
心下欣喜,将门外守着的侍卫叫进来,将鸟窝托付给他,细心叮嘱一番后,她看了看外头还在一片朦胧中的天,竟是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军师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江南多出俊秀男儿。
本该是对此嗤之以鼻的,但是她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人的影像。
那人一身红色袈裟,应该是穿了很多年了,上面都有浆洗后残留的浅浅白痕,但是保养得很好,不见一点补丁,站在她的身旁安然地垂首双手合十,不被她身上故意散发出来的煞气吓跑,他的手指修长,捻着成色不错的佛珠,面目清秀却不会带有江南男儿固有的一股脂粉味。
尽管是个和尚,看上去弱不禁风,她一掌就能将他击晕的模样,但是奇怪的是,站在他的身边就是觉得心安,仿佛连一直盘踞在心头的仇恨都消减了不少了,害她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生怕呆久了,连那种复仇的烈焰都会被他如水的性子浇灭。
甚至连那寻常的香火味到了他身上,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明明只见过一面,他的身影却在脑海中牢牢占据着,平日里扔在角落里不察觉,现下回了江南看着漫天雨丝,又莫名地清晰起来。
应该是只见过一面的才对,可是为什么总觉得跟多年前救下自己的那个人,有那么点相像?
要不再去见一面,看看被下了什么蛊,竟会如此奇怪。
走了那么一会,才来到古庙处。
她驻足不前好一会,发呆地看着古庙外那棵挂满了黄叶的大树,有些晃了晃神,明明上次前来的时候还是一树的枝叶繁茂,生命力十足,如今看来竟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僧,在日渐一日的衰老。
万物亦如此,那她呢?
会不会在哪一天突然就老去了,或者还没来得及报仇就死去了呢?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上官凉心头涌起以往未曾出现过的难言惆怅,仿佛在荒漠时练出的强硬心肠,硬是被江南的漫天的雨水浸得柔软了。
让她也多愁善感起来。
秋风是个顽皮的孩子,脾气说起就起,本是安安静静的下雨天,却忽地就起了一阵风,将满树的叶子吹离了枝头,纷纷掉落,有些飘了一会就落入地上的水泊中,有些试探着试探着就掉在了她的肩上,有些则是随着风儿颤颤巍巍地飘入了古庙。
蓦地,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上官凉猛一回头,望进了古庙里。
这时还早,古庙里还没有香客到来,所以她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安静如水的和尚。
这一眼,却再挪不开视线。
那年的秋叶飘落,百花凋零,她的视线中,世间明明大雨瓢泼,最后却生怕打扰到那人一样,如此轻微地落在他身上。
他还是穿着那件浆洗的干干净净的红色袈裟,眉目间是一如既往的安静,背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下,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偶尔刮来的一阵风,扬起了他的衣角,偶尔飘来的几滴雨,模糊了他身后的古庙。
他本就安详柔和的面容,此时在这么宁静的氛围下,又平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仙气,仿若下一秒就要飞天成仙般。
远处青黛色众山在翻滚的云雾里若隐若现,近处的斜雨轻刮,落叶微抚,钟声弥漫在空气中,古老寺庙与之并肩,红色袈裟僧侣在阶梯处微微额首,在她的目光里,就像是一幅年月已久,淡化了墨迹的山水画,几乎看不真切,以为幻境。
唯有目中那个红色入了眼,就再也难以消除。
(四)他的再遇
外头的雨势变大,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将一大清早的宁静都驱散得一干二净,也将一向浅眠的他吵醒了。
然而昨晚看书看到着迷而过晚歇息,还有些疲倦的他第一次起了想要赖一回床的念头,刚眯上眼睛转过了身子,脸颊上就感受到了带着清晨寒意的雨丝,有点像细细的牛毛针扎在皮肤上,瞬间就激起了遍体的鸡皮疙瘩。
昨晚应该也是忘了关窗了,他起身,看着床边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户,顺从地垂首双手合十,平静地念到:“有因必有果,有果必会报,果真是如此啊。”
也就消了再度睡眠的念头,将一切梳理干净后,便去庙里巡了一圈,给踢被子的净空捻好被角,给睡得一脸口水的净悟擦擦嘴角,最后无奈的笑笑,将已经滚到地上抱着被子打鼾的净心抱回床上去。
重新回到古庙正厅,他和往常一样在蒲团上,敲打起了木鱼。
本是虔诚之心,奈何总觉得脑海无法放空,也无法做到之前那般安静。
这几个月来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有着隐隐的风雨欲来的预兆。
那年的上官家灭门惨案,这几年的匈奴蛮番进犯,都会让他在那几日烦躁不安,口中的经书念再多,手里的佛珠捻再慢,还是怎么也没法平复。
蓦地,敲击声一点点慢了下来,直至淹没进了漫天的雨幕中,再听不真切。
“喵,呜,喵呜”
几声微不可闻的猫叫声从外头传来,夹杂在雨声中断断续续,听来犹是可怜,他侧耳聆听一会,便放下手中的木鱼,带着担忧匆匆赶往外头望个真切。
确实是只被淋湿了全身的小野猫,窝在阶梯的最底层,怯生生对着赶出来的他颤抖着声音叫着,惊恐中少了威吓的意味,多了几分惹人怜的柔弱。
“哎,怎么不知道上来几步避雨呢?”带着心疼的口气,眉眼间尽是不忍,他到底还是连伞也没有撑就直接跑了下来,轻轻弯腰,顺势抱起了小猫就往庙里走回去。
站在屋檐下,也不顾那水迹瞬间就湿透了自己胸膛的僧袍所带来的透心凉意,自己身上的袈裟成了吸走小猫身上水雾的最佳工具,见到它乖乖窝在自己怀里安稳下来的模样,他也只是摇摇头,哑然失笑。
笑容恬静而温暖。
像是秋日里还能带来温度的阳光。
将小猫擦拭干净后放在地上,本想让它自己回家去,没料到它竟然乖巧地在蒲团上趴下来,长长的尾巴在地上扫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直随着他打转不肯离去。
他也便低声“阿弥陀佛”一句,不再说什么,随它去了。
回头无意地望向寺庙外不停歇的雨水,却捕捉到了菩提树下那个身影,他几乎就在一瞬间就认出了她,顿时怔住了。
怎么是她?
“施主。”
他追了出去,待来到正欲离开的她身后,才开口轻唤一句,随手在庙中拿来的青色绸面小伞在手中有点沉甸甸的重量。
见到她站定脚步,微微回头,他眼前有些晃然,为何每次都是在她快要离去的时候,两人才会相遇呢?
“大师有何事指教?莫不是又来劝上官凉不要大开杀戒,戒杀戒慎戒贪?”上官凉长长的乌发在雨中沾湿,垂在脸颊两侧,给她坚硬的表情添了几分平和,连因为不快而竖起的双眉也柔和了不少。
“阿弥陀佛,施主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仇恨之火燃起了,伤人伤己也罢,甚至会伤害到自己重视的人。”他自是知道上官姑娘所怨是何人,所恨的源头又是谁。
当今帝君的三皇子,宇文易,曾经与上官姑娘山盟海誓,花前月下,有过婚约。
后,因为其一句戏言,毁了上官姑娘清白的名誉,也导致了武林世家上官府的满门斩首。
上官姑娘险些因此进入青楼,然,得高人相助,逃入军营,以小兵起一直做到如今闻名敌友的鬼愁军将军。
只是他脱离红尘俗事太久,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拨动不了心弦半分。
上官凉转过了身子,以正面与他相对,肆无忌惮地端详起他清秀的面目。
“果真是江南出俊秀男儿,”她出自真心的赞赏道,然而下一秒又恶意地故意以身躯靠近了他,“那么,大师既是如此看破世俗,那么就算是上官凉杀光这古庙里的小僧侣,来这里拜佛的香客,大师也不会仇恨我,是这个意思吗?”
“施主又何必如此赌气呢?”他也不恼,只是垂眉,“是宇文易的错,并非施主的错,这么拿来惩罚自己,并非明智。”
因为她突然的凑近,他几乎可以闻得到她身上和别的前来上香的女施主不同的味道,很像是大雨初停后在空气中弥漫着的,令人喜悦的那种清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点,当他看到她肩膀上的那片落叶时,下意识就伸出了手,轻轻拿了下来。
待到树叶到了手上,接触到她不知所措的眼神时,他才猛地醒悟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可是犯了色戒?
顿时有些不知所谓的尴尬,两相对视下,在她好奇中带着探究的眼神,他第一次觉得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在心中默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好几遍后,才平复了心绪。
举起了手中的青色丝绸小伞,他平静无波澜的表象下,是波涛汹涌的内心,道一句:“雨势渐大,施主打伞吧。”
“傻瓜,”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了出来,带着湿漉的水汽,好看的紧。
然而到他眼中,却犹如品了黄连,尝了苦瓜般,入眼处尽是一片苦涩,再无其他,“你懂什么?你只知道在这古庙里,不接触红尘俗事,只知道说什么佛渡众生,佛拯救世人,可是你睁眼瞧瞧,当年,佛在哪?他何曾救过我!”
他无言,对那些香客说了那么多次的佛在你心中这句话,这次看着她苦涩的笑颜,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她依言伸手,从善如流地接过伞,撑起来站在伞下,眉眼如水般清晰地漾出满目的悲哀,对他轻声道出了从未与他人道过的,那一年上官家的遭遇。
他在伞外,雨水落下,他捻着佛珠,眉眼安详而平和,一字一句的听入了耳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却是悄悄藏进了心里。
她讲得平淡无奇不起波澜,他听得心下凄然却不动声色。
待到一切讲述结束,他手中佛珠转动不停,依旧那般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还有啊,大师,帝君下旨了,我要嫁人了,以后的夫君就是宇文易。”
末了,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窝,再度笑了笑,对着他认认真真地说道。
不知为何,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松,佛珠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的转了几个圈,在她的脚下停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弯腰拾起佛珠,放入自己手心中,浅笑倩兮。
然后,在脸颊上,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吻。
带满了雨水的味道。
“我最大的可惜,是良人不在。”
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一句话。
(五)她的三遇
亥年。
帝君亲自下旨赐婚,鬼愁军大将军上官凉与帝君三皇子宇文易在江南成亲。
成亲前一天,她打听到了宇文易的落脚之处,潜入了醉香楼,迷晕了所有的侍卫后,本想趁他熟睡时亲自手刃。
却发现他早已身中数刀,血花飞溅满地,眼见只剩一口气的功夫了。
她看见他半倚在榻上,眼眸里由最初看到她时候的震惊,了然,到最后的释然。
他白衣上血花点点,一向温文儒雅的他到死,仍然不改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不知所措,看着他向她伸出的右手,第一次觉得有了深深的无力感。
于是她退后,退后,直至再也看不见这张让她魂牵梦萦了整个青春时代的脸。
同时她也听不见,最后宇文易轻轻地一句道歉。
“小凉,对不起呢。”
为了不牵连鬼愁军的将士,上官凉早在几个月前就暗地里遣散了他们。
如今不知是谁帮自己了了仇恨,然而此后她却是知道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也罢,反正也没有什么念想了。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想见见那个人。
于是她穿上红色嫁衣,梳妆打扮许久,避过僧人,来到古庙里。
踟蹰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敲响那扇门,而是选择独自坐在他房间外的树上,看着天上那轮明月,伴着他房内一宿不灭的烛火,饮酒了一宿。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他闻讯匆忙赶来时,在树下向自己伸出双手那焦急的面庞。
她模模糊糊地一跃而下,脑海里想到的却是,真好,死前还能见他一面。
真好,终于能看到他不再维持那一脸的独立于世人,远离于红尘的表情了。
还有,他穿黑色衣裳的模样,怎么那么像当年的那个他啊。
(六)他的三遇
他想到他初遇她时,他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务,走在北平街的时候,望眼过去,她跪在上官府前,哭的梨花带雨,瘦小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他竟放弃了自己的任务,蒙上面,在她就快要被拉入青楼的那一刻,从天而降将她救走,却在逃避仇家追杀时,将她放入兵营暂避锋芒。
待到他回头去寻找时,已不见了她的踪影。
本以为萍水相逢,哪料到待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时,她又带着鬼愁大将军的名号,不管不顾地闯入他的生活。
从醉香楼赶回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换下自己的刺客身着,一眼便看到在树上醉的七晕八素的她,摇摇晃晃就快要摔下来的样子。
连忙上前,抱着从树上跳下,看见了身着红色嫁衣,因为醉酒而彻底睡过去的她,乔逸风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傻姑娘,你这是逼我逆佛啊。”
可他分明眉眼带笑,一脸愉悦之意,哪有半点不情愿的模样。
佛都说了,三生三世,是可遇不可求的情缘。
可是,我们都不止三遇了,傻姑娘。
良人已归来,姑娘正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