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发奈山青》小字端端

1、第 1 章

　　喝酒要和老山城，不耐烦寻什么夜光盏、古藤觞，只消半旧不新的玻璃杯子来一打，在陋巷，三尺见方的矮桌，围着排开的小马扎。五魁首、六六六，献一夜闲暇给失意的兄弟伙最重要。夜风吹过，火锅味辛辣，一群醉鬼扯着喉咙大喊：“还得行，给兄弟伙扎起哟！”
　　宁晢走在老重庆的街上，看着那些重庆汉子穿着半旧不新的褂褂，下摆随意扎在裤腰里，二十块一双的夹拖穿在脚上，啪啪哒哒地呼朋唤友，走街串巷，突然就觉得在这座城市热情如火的夜晚面前，自己就像老了。
　　其实哪里老呢，不论走到哪里，交往的人总要夸一句青年才俊，年轻有为。宁晢才二十七岁，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从白手起家到即将上市，也不过堪堪几年的时间。加之一副刀削斧凿般的俊美面孔，颀长的身躯，身边总少不了莺歌燕语，红袖添香，真正的风流写意，不亦快哉。
　　只是故地重游，难免有些感慨。
　　“宁总，您瞧，这儿就是咱们母校的旧址。”一个带金丝眼镜的青年虚虚一指，温文尔雅的举止后略带一丝谄媚和热络。
　　这接待服务倒是挺周全的吗，宁晢心里嗤笑，面上倒是不显。
　　宁晢到重庆来原本是为谈一笔投资。对方公司的负责人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这几日夜夜笙箫地伺候着，看宁晢仍是不动声色，甚至有些意兴阑珊，便想起了打人情牌。在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部门找了个特助，说是他的高中校友，想要带着宁晢重游故地一番。
　　当然，叙旧是假，趁机画大饼是真。宁晢这几日喝酒喝得也烦了，便顺着他们的意思来了。
　　“宁总，您也在这儿读过书，这块地的位置有多好也不用我多说，多少公司想把这儿建成又一个CBD啊。可就咱们公司念着旧，想着百年名校的旧址，怎么也得好好保护啊。要是这主题公园建成了，咱们学校的旧迹也能留下来一部分。咱们当学生的，不也是为母校尽了一份心吗？”
　　满嘴跑火车！好好保护？不过是把房子全铲平了再在上面盖些做旧的楼，这话也就只能糊弄糊弄游客。宁晢不接他的话，只说道：“这地儿的居民楼可不少，拆迁款项要拨不少吧。”
　　金丝眼镜也不恼，笑道：“宁总放心吧，这片儿原来就是家属院，老住户大都是咱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早就随着学校搬到新校区了，房子留下来也不过是个念想，要不就是租给人家赚两个小钱。他们一听说咱公司要会保护好这老校区，高兴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金丝眼镜暧昧地一笑，“咱们可是软钉子硬钉子都备好了，也不怕他们闹。”
　　宁晢听了这话，心下便是一冷，合作的心思也淡了不少。
　　本来，现在许多地产公司背地里多多少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是业内不争的事实，双方心知肚明即可。但若是摆在明面上讲，甚至当成是谈判的砝码，却未免给人底牌不足，尽走野路子的小家子气。
　　宁晢也不点破，顺着金丝眼镜的话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得我以前的班主任就是住在最东边那栋楼了，以前我还去过他家几次。要不咱们转到哪儿去看看？也不知道跟那是差了多少啊。”
　　金丝眼镜自然从命，口中还不住说着，“宁总真是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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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杕，今天多谢你帮忙啊。走，你三哥请你喝酒去！”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拍着一个青年肩膀说到。
　　“不用了，三哥，举手之劳罢了。再说，我现在还在找新门店，实在是没时间去喝酒。”那青年忙推辞到。
　　他说话有些缓，音色清冷，如金似玉，本应是太华夜碧，如闻清钟。偏他尾音处微微上扬，小勾子一般，明明是是推辞之语，生生念出了半片风情，一点相思。
　　宁晢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嘈杂的街道，偏偏就把那个青年的一字一句听清了，甚至是那平淡的起伏，那钩子一样的尾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青年本对着他站着，微微侧身与那个三哥对话。宁晢离他不到一丈，从他的距离，可以清楚地看清那人腰微微地拧着，拧出一段盈盈一握的楚腰。
　　九月份的太阳依然晒人，那人青幽幽的发，还有半旧的白色麻衣已经略略洇湿，裸露在外的颈项和手臂被炙烤得发红，却更添一抹韵致。
　　宁晢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就好像上面有一朵花儿。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着宁晢的方向瞥了一眼。眼波横，眉峰聚，一双凤目波光潋滟，一眼风流。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明明是美人如画，宁晢却如坠云端。刹那间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在九月份的太阳下格外显眼。
　　宁晢死死地咬着牙，好像如果他不这样做，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中冲出。那人看到了宁晢，嘴角下撇，眉目间却是一片平淡。
　　宁晢带来的人发觉气氛不对，却谁也不敢当出头鸟。那个自称三哥看到宁晢，先是一怒，旋急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硬压下了怒火，冷哼一声，反复是不愿再看什么脏东西般扭过头不看宁晢。
　　唯有金丝眼镜短呼一声：“你是……杜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