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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事茫茫难自料 讵意冥冥却有天 ...

  •   台上演着戏,戏份正到主角的相隔两地,幕后的伶人唱那怨怼和不舍,两把歌□□叠着升上去,像一捧冰雪下隐着一团火。这幕是烽烟遍地的背景,山迢迢水重重,其间兵卒相追逐,要尺幅千里的效果,极其考验傀儡师的操偶水准,可一半客人都不留心戏台而往书场的角落方向瞟。被瞩目的年轻人有一副出众外貌,金戈铁马刀光剑影映在眼里光彩流溢,显得他像是一个初初涉足而好奇的贵公子。
      演完这么一出大戏,照例傀儡师要替换休息,下场的少年一边活动手指一边从帘子的缝隙里看出去,那个人坐姿笔直,有一种英挺的气质,与周围的茶客格格不入。少年稍稍偏了一下头,想看清他的手。
      正对上年轻人的目光。
      !这种目光显然让对方起了本能的警觉,少年感到自己全身瞬间绷紧了。
      年轻人投过一个眼神,虽然警惕却仍然明亮干净。少年愣了一下,慢慢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调整自己的气息。

      西南的角落这些天黄昏时分坐的本来总是另一个人,披着深色斗篷的少年。傀儡师注意到西南角就是因为那个方向虽然少有叫好却常有掌声,即使在并不精彩复杂的剧情处也非常响亮,每次望去都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支着下巴不错眼地盯着戏台,若偶尔发现他的注视就笑一笑低下头去。
      他是没出徒的傀儡师,在书场客人多时常常被支使端茶倒水,不过从来没机会走近他的桌子。年少的客人从来只要一杯茶,而且是价格最低的一种樟茶,滚烫的捧在手里,一杯茶喝完也正好一幕戏结束,然后就会起身离开。傀儡师想也许他不知道续水是不要钱的。
      有一次大概是累了,一场演罢,小客人趴在桌子上,头发垂到眼睛前面,从湖上吹来的风刮起帘子,呼啦啦把他整个人卷在了里面。他刚举步想去帮忙,客人已经自己挣出来,抬头看到他,眨眨眼匆匆走了。
      那天讲《四州长战录》,争斗到激烈处,他一个失手,木偶从战马上跌了下去,激越的鼙鼓顿时刹住了,满堂阒然。聆水阁固然不同于下等戏苑,纵出现纰漏不会发生喝倒彩扔果皮的场面,但对赶场艺人自有规矩,轻则全班谢罪重则自毁招牌。名将的长戟折在沙子里,少年傀儡师摊开右手,凝视着掌心勒痕沁出的一道血。
      这一次,也许不等出徒就会被赶走了吧?
      静寂里忽然清清脆脆的一声叮当,金铢落在台上跳了一跳,然后是突兀的掌声。这里有给打赏的惯例,演到出彩的地方满台银毫金铢乱滚,花雨从天而降,叫好的呼声可以传出半条街,可现在——
      角落里的少年在察觉到一堂人的目光之前脸就红了,却依然使劲地击掌。
      傀儡师零碎听说过,那是个孤身来帝都不久的年轻星算师,大家叫他小高。他也有点好奇,他印象里卖卜的人该巧舌如簧逢人说话才是,那么清凌凌怯生生的性格怎么能给人算命。他也留心过,从前星算师只是喝茶看戏,从没扔下过赏钱,金铢对靠自己谋生的他来说该是很珍贵的东西。
      他默默提高手臂让将军翻身上马,一抖手臂长戟笔直刺出,凌厉得如同电光闪过!和他搭档的傀儡师也回过神来,草原武士的□□横起架住,这时鼙鼓重擂,刀去戟来又是花团锦簇。

      他们即使在那之后也只说过一次话。深夜酒阑灯灺,他抱着一堆果盘从聆水阁望出去,远远地看到高台上有个人抱膝而坐。
      千波湖碧波千顷,湖边的望仙台与湖心的聆水阁相对,汉白玉上流云环绕,雕刻着蔷薇和火焰的纹章。文帝年老时为求长生修了这座迎神的高台,生时日日登台西望,但死后望仙台已经不再是皇家禁地。那一刻两个少年隔水相望。
      他忽然跳起来朝少年星象师招手,大声喊:“喂,小高!”
      “我在看星星——今晚能观测到寰化——”星算师朝他喊话,尾音拖得长长,“还有我叫高英杰——”

      “天罗的刀,已经退化到发现不了外来人的程度了?”
      他双手停在装着木偶的箱子边缘,暗暗扣紧了手指。不仅门帘没有发出动静,连衣履摩擦、吐纳呼吸的声音也不闻丝毫,男人的声音就兀然在存放木偶的库房里响起了。
      少年傀儡师没有回头,低垂着头:“我不懂先生在说什么。您是来参观的吗?”
      “真是大胆啊,在任务失败后还能留在这里,以傀儡师的身份。”身后的人在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已经拍上了他的肩膀,意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昨晚在通济坊和曲池坊之间的北桥,有个刺客使用蜘蛛丝的手法和昨天你在台上操纵傀儡的手法如出一辙,你怎么解释?”
      在他说话的间隙,箱子里的近百只偶人齐齐飞跳出来,关节诡异地变形攻向来人。身后的人躲都不躲,向虚空里挥手一抓,指尖便捻住了一枚铁环——扑头盖脸的木偶只是掩饰,铁环上连着的透明刀丝看似脆弱却以特殊材料打造,可以轻而易举地勒断闯入者的脖颈,那才是真正的防线。
      “唉唉,不要对我这么有敌意,”客人扔掉铁环,举起双手说,“回过头来,对,你看我手中并没有武器,你也打不过我,我们来聊聊。”
      “您不是来杀我或者逮捕我的,那您怀着什么目的呢?”傀儡师说。
      “在你任务失败时,苏——你们是叫大家姐吧——已经违抗家族规矩救了你一次,但如果已经有人发现了你的身份,你要么逃,要么,死。”
      “是外面那个人?”刺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竭力压下所有的战栗不安。
      陌生人并没有回答:“你学的杀人术是傀儡技吧,用丝线远距离地控制短刀,裂、杀、闪、瞬、灭连续催动,我很久没见识过可以覆盖这么大领域的刺客了。可是你在这里的隐藏身份只是一个傀儡戏的学徒,在天罗本堂对你有任何指示之外的时间,随便一个端盘子的堂倌都可以随意差遣你。你甘心么?”
      “演傀儡戏也是刺客的练习,可以锻炼手指的灵活度和稳定性。”
      “你现在多大?十五或者更小?”陌生人微微眯眼,“能同时操纵十把刀,你很有天赋,只是准头不够不能完全驾御。想学到更厉害的么,孩子?”

      北城,青园驿。
      高英杰把自己的几件衣服摊在床上,动手折起。天象显示,中州已经在兵燹之灾的黑暗中,他得尽快离开北辰对应的分野,前往战火暂时不会波及的南方。
      他打听好了去往殇阳关的大车,就在傍晚时分出城,看起来是没法再去聆水阁看一场傀儡戏了。
      高英杰每次去聆水阁必点樟茶,樟茶原产在羽族的地方,等一株茶树成熟要十几年,微沸的茶水不必入口就如噙住了林木的清冽气息。高英杰觉得自己有点犯傻,因为聆水阁用的是移植到东陆的茶叶,失掉了悠长的回味,喝在嘴里全是苦涩。沏茶的水倒是开得很透,二沸的水涌泉连珠,泡出来的茶会……越发的苦。
      他曾经因为在聆水阁挥霍了身上最后一枚金珠,付不出房费担心被旅舍赶出来,爬到高高的望仙台上看了一晚星星。一片黑暗里,他裹紧斗篷,抵御夜晚的凉意。
      他的眼神偶尔落在湖心的聆水阁上,那是纯粹的原木建筑,不用一根钢钉而单凭榫卯连接。这和他度过了整个幼年时期的观星殿完全不同,家乡的大殿以黑色的岩石建筑,在青铜屋顶中心有一个圆形豁口,放满天星光落下。
      一个光圈落在他身上,是顶层某扇窗口的帘子被拉了起来。他直起身来,认出了白天出错的傀儡师学徒。当时幕布的半尺缝隙里露出少年的侧脸,安静地垂着眼帘,那一瞬他竟然觉得比自己算错了星轨——当然这是极少发生的——更加局促不安。他几乎没经过思索,就摸出了自己的荷包。
      所以他没有被赶走啊……高英杰对自己说,笑了一下。以后他观星的时候眼神就会不时投向那个方向,高楼灯火,夤夜不息。
      第二天早晨他给一个商人计算前程赚到了钱,悄悄溜进旅舍,老板娘撑着脑袋在柜台里打盹。他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前的账簿上放下攥到发热的钱币,刚刚转身就被拽住了衣袖——“小高你可算是回来了!”
      他顿时无言以对,老板娘竟然坐在堂里等了他一夜。
      “客官这么倔还是小孩子脾气呀,我虽然做的是小本生意,可房钱一时半会付不出来也不要紧,一张床总是能留的。你在外面吹了一宿风,赶紧喝碗汤睡觉去,要不风寒了……”老板娘一边絮絮说,一边在灶上搅拌,还特别多打了个鸡蛋。
      他盯着白烟袅袅地升起来,眼眶有点湿,听得老板娘问:“想家吗?”

      他出外游历已久。老师曾经有些无奈地说,星算家要求心如止水,于是你就像一只幼鹰,在吹到外界的风之前就蜷回了巢里。
      “功课做完了就不要总是一个人闷着了,可以出去玩一会,我看到外面有几个羽族女孩,穿着白裙子拉着手,从草叶上走过去时轻快得好比一群蜻蜓。这座古殿位置偏僻,见到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很是难得。”
      “可是老师……”高英杰趴在观天镜上,“黄昏是观测印池的最佳时机,您说过的。”
      “无论你何时抬头,诸天星辰永恒在那里,可是活着的人是不会总等你的。我倒情愿你出去和普通孩子打交道放松一下。”
      “那我就出去吧。”高英杰立刻乖巧地答应,虽然比起老师描述的蜻蜓女孩儿他认为星光的折射更轻盈。
      “小杰你太……听话了。”老师叹了口气,“回答一个问题,你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跟随老师学习。”高英杰想了一下,“如果说皇极经天的宗师,是羽族的智者古风尘。”
      “你看到的这些星辰在普通人偶尔抬头看时只是黑色背景上的闪光点,可是你相信你从里面看出了世间万物流转变化的规律。与其说你相信天命,不如说你信任我。假设,”老师凝视着他,“我讲授的东西是虚假的呢?又或者,古风尘的七式联算只是他的臆想呢?”
      “先人的预言不是已经被证实了吗?”
      “你从藏书里读到记载,你怎么知道它们是真实的?”
      老师……高英杰迷茫地撑住额头,
      你推测了十年星命,是时候看看它们所代表的东西了。去吧,我的孩子,你的师兄师姐们已经离开了。你会看到生与死,秩序与混乱,阴谋与战争,也会看到理想的火如何从灰烬里重生,以及爱情的花怎样在人心底萌芽。变化那么瑰丽。
      你可能会遇到一群自称天驱的疯子,自称辰月的神棍,自称天罗的商人……不过没什么好怕的。但有一个人要引起你的警惕,他是个骗子,叫叶秋,也可能叫叶修。
      老师负手转过身去面向殿堂深处的阴影,他恭谨地躬下身去:“老师对我,还有别的叮嘱吗?”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孩子,年纪还小,路还长,可千万不要变成太无趣的人——这就是我对你的唯一期望了。”老师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其实我也不想总是这样啊,我们这些人像是这些傀儡,被本家的丝线牵动手脚,他们要杀人的时候就换上夜行衣,他们要潜伏的时候就被差来遣去。”刺客低声说,“就算我学到了更厉害的本领,如果不能挣脱这些丝线,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先生想教我什么?”少年刺客向他行了一礼。
      “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如何获得足够力量保护所在意的一切。”陌生人说,“从此彻底离开天罗,你敢不敢?”
      “本家对我有教导之恩,然则……我不想等着被销毁……我想活下去。”
      “那么你恐怕要尽快离开天启了,我的朋友在青石城,只要你能活着到那里,就可以脱离控制了。”
      “可以请问先生的名字吗?”
      “叶修。”

      高英杰坐在桐木大车的深处,手里握着一把算筹,呆呆地看着。他刚刚开了一卦,想算一算聆水阁里小傀儡师的星命,然而卦象所有的解释都是空白。
      出现这种情况,唯一的解释是他已经触犯了不可自算的准则。修习星象术的人有着绝对算不出自身命运的铁律,关心则乱,事物与修习星象术之人的亲疏关系也关系着计算的准确性。占星师不可对人对物太过留恋,这样他们便可以保持清醒超脱的视角。
      所在走出了神秘的大殿,走向人世后,他一直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华族的地方很有意思,从澜州的湖光山色到中州的长街小巷,他一路好奇地张望,看过了,记住了,就不需回头。他背着行囊穿梭在人群里,见到他的人们大多怜惜这样腼腆又认真的孩子,他也喜欢那些对他表现出善意的人,却始终孤身一人。
      长门僧有桑下宿不过三夜的规矩,对一棵树的留恋尚可扰乱修行。而他在天启已经呆了三个月。千波湖的白莲开了又谢,他也看过了一轮星转。在这三个月里,他每天都能见到不知道名字的少年傀儡师。

      “淳国的风□□兵进城了!”
      “迎接的人堵住了路,耽搁一会儿!”
      车外传来的喊声让他回过了神,高英杰抓起包裹忽然翻身跳下车子,从那些焚香洒道、箪食壶浆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过。
      也许还来得及,赶在车开之前再见那个少年一面,警告他尽快离开中州。
      既然已经看不清前路,何不索性任性一次!

      傀儡师站在聆水阁的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天启城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地方,那么大那么壮丽,即使晚上有隐秘的黑影穿梭于街巷,有万般的阴谋在暗中酝酿发酵,在阳光下它看上去无可挑剔,琉璃瓦的光芒连成海面。
      不过现在我就要走啦。傀儡师对自己说。连一个可以告别的人都没有。家族的秘密是高于一切的重要,为人为己,作为刺客他不敢把无关之人牵到局中。所以他甚至没有回答过少年星算师自己的全名,也不知道他再来时会不会注意到自己的离开。
      然后他一转头,看到夕照温柔地洒在粼粼水面上。少年站在他面前,显然是一路跑来,气息还没平复。他没有穿素日的黑袍,一件淡青衫子,笑容清朗,眼里像那天的星光细碎。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要走了,以后就不能再来看聆水阁了。”
      “嗯,我也正好要走。”
      “你也要离开天启啊,”高英杰手里转着算筹,“我们也许同路,可以一起走”
      “我叫乔一帆,”他忽然为这种快乐的情绪所感染,报上自己的本名,而不再是灰月的代号,“我往南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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