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铮铮》尤加利树

21、缘灭

　　任煦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看到莫欦，那一双眸子令他心惊，包含着心痛，了然，酸楚，以及决绝，几乎满溢。静默在两人间蔓延，终于，她先开口。
　　“对不起，我看了你的日记。”将棕皮册子递还给他。
　　任煦伸手接过，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无言以对。
　　迎着他满载歉意的目光，莫欦的心，寒了。他不解释，不辩驳，不求体谅，只是因为，不爱。
　　“说说看你和她的事。”
　　任煦叹气，说不出拒绝。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叙述，一字一句，点点滴滴，时而莞尔，时而黯然。
　　莫欦俯首，静静的听，他说得仔细，她听得真切。那模糊的轮廓渐渐添了血肉，清晰，鲜活。
　　“所以现在，你原谅她了？”莫欦问。
　　任煦摇头。
　　“是责怪比较多，还是喜欢比较多？”
　　蹙眉，沉默许久，“我不知道。”
　　“任煦，你到底在期待什么？跟她重修旧好？你觉得你们还有可能吗？那你又为什么答应我？”质问，眼泪决堤。
　　任煦轻轻抚着她的发，眼里，是愧疚。“我没有期待什么，秦铮已经离我很远了，我只是没办法不爱。”
　　于是莫欦懂了，他的爱是一株仙人掌，不用施肥不用浇水，仅仅依靠回忆就能存活。他没有任何期待，就只是纯粹的爱，自然如同呼吸。
　　“任煦，回去吧，回去找一个答案。也许你会发现你所谓的爱只是出于遗憾，然后，给我一个真正的你。”
　　半晌，颔首默许。
　　莫欦点头，缓缓起身，“我先走了。”走至门口，微微顿住，并不转身，“任煦，答应我一件事。”
　　“好。”无论你说什么。
　　“如果你们最终走到一起，又或者有任何人问起，不要否认你曾经爱我。”为我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咖啡厅内
　　秦铮双手交握，指节泛白，终于还是失了自在。伸出右手，捂住双眼，用尽力量把泛滥的泪意逼退，这个傻子。几秒钟后，放下手，声音仍然不甚平稳，“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莫欦微笑，搅动茶匙，放下，杯中的涟漪泛起继而停止，断续，残破。为什么要告诉她？这无疑是将自己的难堪坦陈在他人面前。给不了幸福，所以给他祝福吗？并不。她自问没这份豁达潇洒。“我只是，认了。”
　　“自从那天以后，我们就没有联络，我一直在等他给我答案，直到失去耐心回国。在城隍庙遇见你们，却是巧合。”
　　“你那时就知道是我？”
　　“当然。”
　　“你并没见过我。说是直觉，未免牵强。”
　　“任煦的神情，一目了然。”那样的神情，专属某人。“你应该也多少觉出些端倪。”
　　“的确。”
　　“过后几天我约他，想讨个明白。”
　　“在XX茶室？”
　　“你看见了？”
　　“无心而已。但是道义上，还是要跟你说声，抱歉。”秦铮微微欠身，态度诚恳。
　　“不必。是我没有事先知会。”
　　“那么，你要到所谓明白了吗？”
　　“要到了,一如预期，他还是选择你。”莫欦一顿，“秦铮，我自认并不比你逊色，这也是我最不甘的一点。我一直认为你只是先入为主而已。所以我问他，你凭什么令他倾心。”
　　“他怎么说？”
　　“他只是很平静的告诉我一句话，他说，秦铮就只是秦铮。”不需要完美，也无从比较，因为，她是秦铮。只凭借这一点，便无可取代。先入为主，又或是其他缘由都不重要，就像一粒种子，既然已经枝繁叶茂，就无须计较最初的形态。
　　秦铮低垂螓首，看似风平浪静。
　　莫欦看她一眼，继续道，“我尊重他的决定，甚至钦佩。但同时，我必须正视失恋的事实，心痛总是难免。他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在酒吧喝了很多，糊里糊涂的打电话给他。清醒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了，他坐在我床边，衣不解带的照顾我一夜，形容憔悴。他说是他欠我，要我善待自己。我忽然觉得这场景跟很久以前极为相似，只是人物互换。于是我想通了，爱情的理由有很多，却不包括亏欠，就算勉强他留在我身边又能怎么样呢？说得好听是相敬如宾，说得难听也就是貌合神离，我，何苦屈就？”
　　莫欦拿起咖啡杯，凑近唇边，微凉，酸涩不堪，“所以，我认输了。但是，”抬头，直视秦铮，眉目清朗，“我并不是输给你，而是输给他，之死靡它，我毕竟是做不到。”
　　“不是，你不是输给他，你是输给我跟他之间的默契。”我们，都没有其他。这一刻，秦铮满怀感激。毫无瑕疵的爱情，原来一直在身边。
　　莫欦笑了，“也对。”只是那笑，好不凄楚。
　　秦铮嘴角牵动，几番挣扎，终于吐出，“莫欦，谢谢。”

　　走出咖啡厅，天色已是暗沉一片，深冬的白昼，总是特别短暂。一阵风袭来，不由冷颤，伸手拦下一辆的士，弯腰进入。
　　“小姐，请问去哪？”司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机场。”
　　司机打开收音机，电台的音乐声流泻而出，有些模糊，却不掩歌者清越嗓音：

　　我竟然没有调头
　　最残忍那一刻
　　静静看你走
　　一点都不像我

　　原来人会变得温柔
　　是透澈的懂了
　　爱情是流动的
　　不由人的
　　何必激动着要理由

　　相信你只是怕伤害我
　　不是骗我
　　很爱过谁会舍得
　　把我的梦摇醒了
　　宣布幸福不会来了
　　用心酸微笑去原谅了
　　也翻越了
　　有昨天还是好的
　　但明天是自己的
　　开始懂了
　　快乐是选择

　　“有昨天还是好的，”莫欦低声自语，眼前的事物忽然变得模糊，从包里拿出手机，慢慢、慢慢的输入：珍重，送出。有些话，不必明说，懂得的人，自然懂得。
　　按下手边的按钮，将车窗玻璃略微降下，让最后一点不舍，被凛冽的寒风，剪碎。
　　从此，缘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