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荀郭）万里归来年愈少》修戈

8、三国第七基 从前有一只

　　同一时刻。

　　小头目看着流水介一般摆上几案的菜，脸都快绿了。

　　炮豚、淳母、雕胡饭、鱼脍......还有摆在几人旁的一整只貘炙，这一顿吃下来，怕是把他们几个卖了都不够。

　　“兄长脸色不太好，莫不是生病了么？”

　　“无事。”小头目挥挥手，恨恨的用小刀解下一条烤的金黄的羊腿，心里怒骂这些世家子生活奢靡不知疾苦，一个小小孩童，点这么些东西，他吃的完么？！

　　他偷眼瞧了一下郭嘉身旁的书童鼓鼓囊囊的衣襟处，暗道你的人在我的手上，银钱自也是我的，倘若还不够，便把你那个小书童卖了抵债，自然不算他违诺。

　　哼，小小年纪，竟还会耍心眼。明明是颍川口音，还说甚么从家中跑出来只为寻一顿吃食，怎地，从颍川跑到了荆州么？

　　既是北人，等饭食过后，便将这小孩掳到江东去，玩腻了便卖与山越，我看他家人去何处寻。

　　郭嘉人小，又向来胃口小，吃过几口便停箸不食了。他端起酒盏，借着遮挡看了那小头目一眼，眸中满是讥嘲。

　　郭奉孝使计，向来算无遗策，留那么一个破绽给小头目去发现，不过是让他放心随他入襄阳罢了。倘若他真的是一口荆襄之音，这人怕是在官道上便将他掳走了，哪来的胆子大摇大摆的入酒楼吃喝？

　　美酒入喉之时，郭嘉假惺惺的感激了一下小头目。若不是他，哪来的酒可喝。

　　文若管的甚严，司马先生又不好杯中物，玉溪山上一点酒水都找不到，可馋死他了。

　　他起身招来侍者，低声问道：“我欲解手，茅厕在何处？”

　　“后堂便是。”

　　郭嘉晃晃悠悠的按着侍者指的方向走去，小头目使了个眼色，便有人装作护卫模样跟在紧紧身后，相距不过半步。

　　他步履紊乱，像是有些醉意，迎面直直的撞上了一个上菜小厮，托盘中的酒水食物顿时洒了一地。他眉毛一竖，一脸骄矜之色，便恶人先告状：“你这人没长眼睛么？”

　　小厮满脸惶恐，也不明白怎地自己明明避着他走，反而撞上了。郭嘉扬手一挥，指着身后跟着的黄巾贼道：“那个谁，给本公子教训教训他。”

　　他满脸纨绔，恶狠狠的说：“既不长眼，要这双目何用？”

　　黄巾贼顿时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一边暗骂这小童蛮横不讲理，一边急急的回头看着小头目，以期得到些许指示。

　　郭嘉下巴一抬，桃花眸微眯，只拿眼角瞥他。

　　“怎么，我还指使不动你么？”

　　另一厢，城门尉已唤了兵马。他职司所在，又与本地士族有关联，得了荀彧描述的郭嘉容貌，轻而易举的便打探到了郭嘉位置。

　　言谈间，也得知了这城门尉的姓名，萠远，乃是荆州大族萠氏族人。

　　“倒是巧，公子友人去的酒楼正是我萠氏的产业，也可方便行事。”

　　萠远先遣人从后门入了酒楼报信，然后才安排人手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衫，散于前后门处，以防事情有变，贼子挟了郭嘉出逃。

　　荀彧自己不是爱出头之人，见他行事缜密、布置完善，便不再言语。行至酒楼门前，说道：“彧先行一步，其余之事，皆托与足下了。”

　　他与萠远分开进入酒楼，正是未免黄巾贼起疑。

　　萠远哈哈大笑：“公子与在下想到一块去了。”

　　荀彧进入酒楼的时候，郭嘉正起身去解手。余光瞥见郭嘉尚无危险，便不再往那边看去，装作寻常客人一般正要找位置坐下，却发现此时正值昼食，酒楼客满，只剩郭嘉一桌旁边的位置，这却是因为黄巾贼众五人皆为壮汉，面相凶恶，其余客人为免惹事，刻意避开的缘故。

　　“二楼可还有位置？”

　　迎客的小厮满脸歉意：“二楼也已经坐满，只剩这里了。”

　　此时退去恐惹人起疑，万般无奈之下，荀彧坐到了黄巾众一旁，那小头目见又来了一个美人，更离自己这般近，便频频往他那里看去。

　　荀彧低声点了几道菜，远处便响起喧哗声。

　　“怎么，我还指使不动你么？”

　　黄巾贼一脸为难，不住的拿眼去觑自家头目。

　　这个样子，却使酒楼其余围观看客心生狐疑。这一行人看上去像主仆，怎地这仆人不听那公子使唤，反而有看另一个人眼色行事的意思呢。

　　小头目暗骂一声，正要起身过来，恰在此时，酒楼门口萠远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三娘，给我上一道貘炙，多抹些花椒，恁得小气！”

　　郭嘉早已瞥到荀彧身影，几乎前后脚的功夫又有几个军士进来，他是何等敏锐之人，见此情形便猜到应是文若已得知他身陷贼手的消息，使了手段让人相助。

　　只是此时他却暗道一声不好！

　　消息不通，文若又不得不坐在黄巾贼身旁，那一口颍川乡音怕是已被黄巾贼听了去。他与小头目相处半晌，已知道这人除了贪财好色些，是个生性多疑之人，本来引他入襄阳已使小头目心神紧绷，他在此故意生事惹人瞩目时文若和军士先后进来，诸般巧合，只怕已惹得他生疑。

　　到时狗急跳墙，他已离席离的甚远，文若怕是有危险。

　　郭嘉心里哭笑不得，心道莫不是文若与我八字不合不成。

　　两人用谋俱无破绽，偏偏因各种巧合之事撞到了一起反而让人疑窦。

　　郭嘉推测的八九不离十，他更不知道的是，小头目与荆襄某士族关联之深，旁人万万想不到。他不止知道那城门尉乃萠氏族人，更知道这间酒楼便是萠氏产业。而眼下这个时辰，正该萠远当值之时，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了这里？！

　　此时此刻他何止心中生疑，已是肯定这一行人是为了他劫持的小童而来。

　　只叹世事何等巧合，诸般巧合汇集之下，便是荀彧郭嘉这等智谋之士也无能为力。

　　萠远入得门来，见了屋中情形，眼光扫过郭嘉确认了一下，便皱眉道：“发生了何事，有人在这里生乱？”

　　早得萠远通了消息的三娘走过来，指着郭嘉说道：“这位小公子太过骄横，不过小厮不慎撞了一下，竟要让他随从挖了眼去。”

　　“哦？”萠远浓眉一皱，故意喝道：“萠氏酒楼，岂容人在此生事？来人，与我拿下！”

　　他身后兵士得了命令，按照早先的瞩目散成环形，除了将郭嘉庇在身后，更是隐隐将黄巾众围了起来。

　　其中一个兵士，便是在城门处因荀彧使计而曾“冒犯”过他的那个人。本来他心中惶恐，见自家上官都对这公子毕恭毕敬，以为自己怕是讨不得好，谁知这位公子却这般宽容，他冒犯士族，无事不说，更是得了他家书童塞的赔偿。他心生感激，见荀彧与黄巾贼甚近，怕他有危险，便几步向前，装作围困黄巾的姿态，实则将荀彧护在身后。

　　只是他一番好心，却反而坏了事。

　　那小头目已断定萠远是为他而来，只是对荀彧来意有所疑惑而已，哪怕同为颍川口音，也可能只是路人。那兵士作为看起来无意，看在小头目眼里却落了行迹。他心中发狠，下巴一抬指着荀彧，对旁边的人低声道：“去，把他捉了！”

　　那人正是在官道上曾出言劝阻，被郭嘉视为可以一用的人。听了吩咐，他有些踟蹰的道：“为何要拿无辜之人？”

　　小头目骂了一声，却因此人身手最好，不得不继续说服他，他声音急促、又低，萠远等人只看到他嘴唇嗡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与这些人都是一党！不拿他我们如何逃出去？！天师将荆州大业托于我们之手，你要他一番苦心白费了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终究张角在他心中如师如父，听小头目一说便顾不得了，几步向前将兵士打翻在地，右手抽出腰间长刀劈下，正是封死了荀彧退路，左手同时探前去，欲要拿住他。

　　荀彧为人虽谦和有礼，然而性情却极为刚烈，不然上一世之时也不会看到空食盒后便服药而亡。他看出黄巾贼意图，立时起身，后面便是角落处，无法后退，而左边被刀光封死，他不进反退，拼着受伤，也不能落入贼手。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离萠远下令，到黄巾猝起动手，不到片刻。那黄巾贼没想到这文弱士子竟然不避刀锋，他不及头目狠辣，心中一迟疑右手横刀便偏了几分，只堪堪划破荀彧臂膀，收力之际，荀彧却已脱了困，跑到了萠远身侧。

　　小头目心里痛骂这人妇人之仁，却也别无他法。起身整了整衣衫，拱手道：“来人可是萠远萠大人，在下张曼城。”

　　他还没有说出的一句话是：舍妹嫁与蔡氏为妾。

　　只是此事不宜于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以损蔡氏之名。他没有说，萠远自然也知道，萠蔡两氏俱为荆襄大族，树大根深，彼此动静自然一清二楚。

　　“非是在下在此生事，实是故人所托，护送其子进襄阳。如今事毕，在下也该告辞了。”

　　三言两语，便解了酒楼众人心中疑惑，撇清了自己。又搬出后台，萠远不过萠氏一名远房族人，自不敢动他。

　　郭嘉慢悠悠的走到萠远身侧，先是快速的瞥了一眼荀彧伤口，便朗声道：“却是如此，多亏了这位兄长护送，嘉才能安全到达此地。”

　　萠远见状，也不再多话，便挥手散开了包围圈，让黄巾众出去。

　　他本就是只为了帮忙解救荀氏公子的友人，何必多事？

　　张曼成施施然的领着手下从萠远麾下兵士中间走过，路过郭嘉时目中狠辣之色一闪而过，显然是将今日郭嘉戏耍他之仇记下了。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栽在这一个小小孩童手里。张曼成志向甚大，又深得天师重用，怎么会放过戏弄了他的人？

　　他记仇，郭嘉也记仇，他更是睚眦必报之人，贼人欲辱他不说，更伤了文若。他方才出言放走张曼成一行，不过是看出事不可为，先安然脱困罢了，日后自有计较。

　　若不是他二人皆为谋臣，自身都身临险境，为顾己身安全而束手束脚，岂容张曼成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