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与名媛》没溜的牛放

2、第二章 宋慈柔的记

　　宋慈柔的记忆总会回到那年，过年的鞭炮还在胡同噼里啪啦地响着，她被修女领进孤儿院。大年初一，这在孤儿院是犯忌讳的，因为抢了孩子们盼了一年的好菜。因此当这个年过去的时候，宋慈柔就只能坐在院落那棵半死不活的老香樟树下，看着其他孩子们踢毽子，捉迷藏。那时候和她一起的只有一个被人叫做“傻子”的孩子，瘦瘦小小，细细的脖子支着脑袋，总让人觉得她好像要仰过去了似的。大家都不带“傻子”玩，于是她只是搬个小马扎，乖巧地坐在院子里他们“规定”的地方，乌黑发亮的眼睛盯着院中央的孩子们，咧着嘴笑。
　　有时候他们也会注意到她，跑过来盯着她，嘴里“傻子！”“傻子！”地喊。而她也只是冲她们笑。那孩子柔弱得似乎没有反抗能力似的，只知道冲人笑。甚至被群里的大孩子指着鼻子骂是卖笑的小娼妓的时候，她也只是笑，笑得眼里都是水汪汪的。
　　那时刚刚丧母的宋慈柔看着她，觉得可怜，便出声了：“你别冲他们笑了，他们骂你呢。”
　　那孩子被她的声音惊得一哆嗦，转过头来看着她。宋慈柔觉得她那眼神就跟自家原来养的那只小黑狗似的，带着胆怯和想要被抚摸的渴望。于是她就心软了，冲那孩子招招手，看她的小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搬着她的小马扎就“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凑近了看，宋慈柔才发现那孩子好看得不像话。虽然脸色有些发黄，但是那双清澈的凤眼，眼角吊吊的，还带着一颗泪痣，让她想起小人书里的仕女。
　　“典儿。”就连她的声音都是脆生生的，细瓷碰撞一般，通透的。她呆呆地看着宋慈柔，然后把手中的小马扎郑重其事地放到她身边：“这个，你坐。”
　　宋慈柔低头看了看木头打得敦实的小马扎，觉得比自己坐着的石墩子舒服多了，但还是记着教养，便摇摇手说不用了。
　　“可是，冷。”典儿坚持道。那是宋慈柔第一次看到她没有笑，而是认真地看着自己，忽然觉得这孩子也许没有她们说的那么傻。或许她也曾孤独地坐在大树下的冰冷坚硬的石墩子上，微笑地看着其他孩子们在那里玩耍。不知是谁给了她一个马扎，让她起码坐得舒服一点。可是她现在非要把它给宋慈柔。
　　宋慈柔又看了她一眼，乖乖地换了座位。典儿顿时开心了，蹲在她身边，仰着脸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慈柔，慈是慈爱的慈，柔是温柔的柔。”女孩儿忍不住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典儿的头发软软的，摸着很舒服，“你多大啦？”
　　“我…过了正月就五岁啦。”小孩子低头玩着手指，趴在宋慈柔怀里，乖得不像话。
　　于是，宋慈柔在孤儿院就有了第一个小伙伴。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典儿软软糯糯的声音将宋慈柔拉回孤儿院的小饭桌上。
　　“哦，没什么，别说话，修女要骂的。”她赶紧低下头来，划拉着碗里的青菜和豆腐。她在想妈妈，想着那条青砖铺的歪歪斜斜的小胡同，屋檐虽破，但总归是个家。那些日子确实是艰苦，但母亲偶尔也会去江岸提几尾新鲜的小毛鱼回来给她长身体。鱼汤熬得奶白奶白的，有细细的刺，要小心一点一点地剔出来。后来母亲病重了，日子愈发萧索起来，便换成小慈柔摸着跟她人差不多高的灶台，笨拙地烧火，煨一口米汤来给母亲暖身子。
　　总比现在好，七岁的小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
　　吃完饭，阳光还暖，她牵着典儿的手到院子里晒太阳。典儿换了件墨蓝色的小夹袄，领子还镶着边。孤儿院前边儿就是教堂，总有善男信女周末来礼拜。宋慈柔是学过规矩的，懂事又嘴甜，拉着典儿跟那些太太妇人们聊天，常常能给塞几颗糖，一两件好衣服。她懂得察言观色，有些穿着一般但收拾得很干净，眼神追着孩子们跑的，反而比那些绕着人走的阔太太们大方。
　　她看着正低头拿着玻璃糖纸折小人的典儿，问：“典儿，你的爸爸妈妈呢？”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来，满眼惶恐地看着她。那时宋慈柔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对于爸爸妈妈感到如此恐惧，但还懂得适可而止，便笑笑：“算了，姐姐不好，不问了。”
　　可是典儿依然那样看着她，缩着肩，一副想要逃走的样子。宋慈柔拉住她的胳臂，发现那孩子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怎么啦？”她赶忙凑过去，就看典儿低着头，把一双小手绞得都发白了。
　　“我…说了姐姐就不喜欢我了…”典儿嚅嗫道。
　　“不会的，姐姐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呢？”宋慈柔掰开她拧着的手，握住了，晃一晃，看到那孩子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怯生生地看着她：“我妈妈是…是唱戏的…”
　　“唱戏的？”那时候的小慈柔可能隐隐约约的有点儿戏子不入流的概念，但毕竟是孩子，并没有想到那层去。“那好啊，我最喜欢过年的时候妈妈带我去听大戏了。”
　　“是吗？”典儿的小脸顿时亮了起来，连忙说：“那我给你唱一段儿？我、我听过阿妈唱过…”
　　“不用了不用了，”小慈柔连忙拦住她。虽然还不太清楚，但她估摸着典儿那么害怕是有原因的。这个孩子傻傻的，只好由她这个做姐姐的来保护她了。“你要不要麦芽糖？刚刚陈太婆偷偷塞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