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辞藻铺街

7、召见

　　唐飞卿一直知道自己会被圣上召见，只是没想到是在这么个时间。
　　这天晚上，她练好琴吹灭了烛灯正要就寝，宦官来报，说圣上宣她前去奏琴。两名宦官就侯在她门前，待她穿好衣衫，携着琴同他们前去御书房。
　　那两名宦官手提着灯笼一前一后地走着，步子很急。因为天上明月高悬，所以地上也不算暗，就是不借助灯笼，也能看见前方的路。唐飞卿此时困意全消，一边打量四周的风景，一边向公公们打听圣上喜欢什么样的曲子。但公公们哪敢言论主子的喜好，都推说不知，让她进去后听令就好。
　　不多时到了御书房，宦官通报了圣上，就侯在门前，表示剩下的路唐飞卿该独自前往。唐飞卿走进御书房，见大殿中高坐着一个人，显然就是皇帝。她没有多打量那人，眼睛一扫就扫见了阶下布置好的琴台，便解琴置于琴台，端坐好身子，才定定地看着圣上，问道：“陛下想听什么样的曲子？”
　　阶上的人一手撑着头，斜靠在案子上。他显然是倦了，听见她的话连眼睛也懒得抬一下，道：“随便。”
　　唐飞卿想自己是因为弹奏《百鸟朝凤》而入京的，就弹起了这首曲子。她弹琴时十分专注，没有注意到阶上的人在她奏完开头时坐直了身子，在她弹到一半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在曲子尾声时，他已经走到了她的背后。
　　宣帝刘沐时年三十有四，生的是清逸俊朗，两道飞眉入鬓，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目，鼻梁高挺，唇红齿白。五官皆端正舒展，叫人看着舒服。自灵帝以来，周朝就重视礼乐，到宣帝就更是如此。宣帝的母妃本是琴女，可能是因为这一点，他格外喜好听琴音。
　　此刻他踱步到唐飞卿身后，俯视她在琴弦上翻飞的手指，神色渐渐柔和起来。
　　“很好的曲子。”曲毕时，他问道，“叫什么名字？”
　　唐飞卿先是一惊，转身朝他跪下行礼，回答道：“禀陛下，此曲名为《百鸟朝凤》。”
　　他听闻后微微一笑：“曲子确有霸气。”看着她低垂的头顶，此刻的卑微实在是对不上曲中的霸气，他忽然问道，“唐飞卿，你的愿望是什么？”功名利禄，金银珠宝，美食珍馐，他都可以给予。
　　这问题来的突然，唐飞卿略一思忖，回答：“微臣想要在琴艺上超越大司乐。”
　　“哦？”宣帝挑眉，显然没料到是这种答案，“这朕可帮不了你。”
　　“陛下想要帮我实现愿望？”她反应过来，眼中神采奕奕，“您当然能帮我。微臣早就想与大司乐比试，只是一直没有借口。”
　　宣帝见她眼中光芒大作，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那自信的神采，与她曲中霸气相符。他心中明了，觉得有趣，便道：“朕知道了。”又吩咐她继续弹奏，自己则回到书案上批阅奏折。直到夜深，宣帝办完了工作，才让她退下。
　　月亮早已升到了高空，小小的像一粒丸子，唐飞卿抱琴回去时，第一次感到有些疲惫。
　　第二天晚上，圣上又宣唐飞卿前去奏琴。只是这一次，师音也在。他身穿素衣，头发简单地挽着，坐在宣帝左手边的琴台上与宣帝谈笑。二人不像君臣，倒像是朋友。原来平时宣帝批阅奏折时都喜欢听琴声长精神，师音会弹奏到戌时才离去。昨日师音请退后，皇帝工作还没做完，内心烦躁，才召见了唐飞卿。
　　今日见了唐飞卿，宣帝笑着对师音说：“你们两位师出同门，倒可一较高下呢。”
　　师音应了声诺，听皇帝出题，跟唐飞卿进行了一场比试。
　　唐飞卿又输了，却也心服口服。心里道自己又知晓了自己哪里不足，下次改正后一定能赢，也不气馁。
　　宣帝问道：“刚刚见你弹琴有几处手法独特，与师音不同，是从哪里学来的？”
　　唐飞卿回答：“回陛下，微臣前些日子在宫中书库寻得一本古籍，这几处指法是按古籍上的说法改的。大司乐曾提点过臣古籍非正统，但臣觉得有趣便练了下去。”
　　“朕也觉得有趣。”宣帝笑道。
　　唐飞卿听皇帝这么说，心中有些得意，不自觉朝师音望去，只见他面无波澜。
　　出了宫殿，唐飞卿对师音说：“我曾经问师父，为什么你的琴会弹得那样好？”她顿了顿，见师音看向她，才继续说下去，“师父说因为你的心中只有琴。”她话锋一转，“可是，我知道你的心中不只有琴。大司乐您琴法依旧，可琴心已不似当初了。”终有一日 ，我会超越你的。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次她虽然输了，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师音听她这么说，并没有生气，他难得开口：“你这么说，莫非知道我心中在想什么？”冷淡的语气，实在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情绪。
　　唐飞卿一愣，嘴上却快速地回答：“财名利禄，无非如此。”
　　师音呵然一笑，也不反驳。倒是提点起她今日的琴法来：“你今日借古籍上方法提高了变化手法的速度，但只适用于曲速较慢的曲子。一旦遇上气势磅礴的曲子，你这手法只会误了你。”唐飞卿不言，见已经到了司乐司，便跟他告辞。回到小屋，洗簌安寝，久久不能入睡。终是忍不住，取出长琴，择了首快速的曲子，按古籍的手法弹奏起来。果然如师音所说，反为之所误。心中不由对他生出几分钦佩，想着他明知如此，却没有在圣上面前说明，是顾念她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