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岛》圆圆月

2、一

　　我站在金黄色的太阳岛上，四面八方满是棕褐色的细沙，它们竟如波涛一般起起伏伏汹涌澎湃，无边无际。
　　我的手心开始渗出冷汗，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目光所及空无一人。
　　我扯起嗓子想大声呼救，可是无论怎么喊，都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脚下的太阳岛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我用尽全力保持身体平衡，手向身侧胡乱抓去，却找不到任何一根救命稻草。海潮般上下浮动的细沙变成了海啸，仿佛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向我扑来，将我吞入腹中。紧接着，是身体被淹没的感觉，从脚尖一寸一寸，直到头顶。
　　我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呼吸着，被强烈的光线刺得一阵晕眩。
　　又做噩梦了。我已算不清，这样的梦境已经重复出现了几次。
　　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情景，让人心慌得可怕。
　　窗帘敞开着，阳光肆无忌惮地占领了整个房间。我的被子不知何时被自己踢到了地上。
　　我靠着墙坐起来，一边努力回忆昨晚是否忘记拉窗帘，一边感叹真是难得，能一觉睡到天亮。之前的几个月，我几乎每夜失眠，这么长的睡眠时间还是第一次发生。
　　“起来啦？”
　　陆悠扒着房门探出脑袋，笑脸盈盈。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光线。或许是太久没在早晨接触到这么热烈的阳光，我的头隐隐作疼。
　　“没事就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陆悠靠在门框狡黠地笑着，尾音顽皮地上挑。
　　好久没听到这么亲切的语气了。心中涌起一股怀念的味道，甜中带涩，眼眶不禁有些发热：“哪里，我求之不得。只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陆悠挑了挑眉，慵懒地将手环抱在胸前，理所当然地道：“这里曾经也是我的家好不好，隔壁就是我的房间，我的钥匙还留着呢。”
　　“那你昨天怎么不直接进来，要在太阳岛那里等我？”我疑惑道。
　　“直接进来肯定会把你吓死的啊，”陆悠慢条斯理道：“你昨天看到我不就石化了老半天嘛。”
　　我笑笑：“说得也是。”
　　翻身下床，我一边胡乱将被子堆到床脚，一边问：“窗帘是你拉开的对吧？我记得我昨晚拉好了的。”
　　陆悠眨了眨眼睛不置可否：“你应该多晒晒太阳，这屋子成天黑漆漆的跟老鼠窝一样，感觉多压抑啊。”
　　我耷拉着拖鞋走到洗手间，无所谓道：“这房子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住，已经习惯了。”
　　陆悠耸了耸肩没有说话，扁扁嘴走到客厅坐下。
　　十几年过去了，她对我表示不满的表情还是一点没变啊。
　　我轻笑起来，可是下一秒，又将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回去。
　　我和陆悠有着如此相似的脸庞，却又如此不同。明明是同样的年龄，她的脸上仍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而我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朽，满脸倦容。
　　最近这一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保质期将过的机器人，壳子里面空空如也，没有思想，没有心灵。身上的每一块零件都在叫嚣着罢工，四肢仿佛在下一秒就会散架。
　　看了一眼手机，不出所料全是编辑发来的短信，将信箱塞得满满当当，里面千篇一律写着：交稿，交稿，交稿！
　　心底升起一股厌倦之感，却仍旧诚惶诚恐地回复：“不好意思，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对于不喜欢与外界来往的我而言，插画家是再合适不过的职业了。呆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短信不出三秒便有了回复：“下周再不交你就看着办吧，我也帮不了你。”
　　机械地洗漱完毕，我晃荡着来到画板面前坐下。板子上夹着一张画纸，洁白无瑕，还未染上一星半点的痕迹。看着地上散乱的画笔和颜料，我忽然觉得那些色彩于白纸而言，都是无比肮脏的。
　　为什么一定要把白色染上其他的颜色呢？
　　这样想着，我突然莫名烦躁起来，一把扯起白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怎么啦？”陆悠走过来，一脸担忧地问。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暗骂自己。最近这段时间不知为何，总会不由自主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几乎让我无法控制自己。
　　或许是太压抑了吧。
　　我脱力地躺倒在地上，颓然道：“没有灵感，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的话，就出去走走吧。”陆悠的脸上仍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浪漫，仿佛未曾被浑浊纷杂的世俗沾染，一如记忆中儿时的她，总是无忧无虑地笑着：“你总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别人，也不愿意交朋友，总是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都快与世隔绝了。这样很容易出问题的啊。”
　　“放心啦，你哥坚强得很，绝对不会有事的。”我笃定地道，却感到心中空落落的，有种莫名的不踏实感。
　　陆悠笑得很温柔，胜过窗外的阳光：“那就好。”
　　看着她的笑脸，仿佛为血管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我的身体里涌起了浓浓的暖意。这种感受很奇妙，虽有些不习惯，却并不觉得排斥。
　　我乖乖地起身穿鞋，身体也瞬间变得轻盈起来：“我出去走走，你去忙吧。”
　　“只是……”我顿了顿，补充道：“没事的时候，就来陪陪我，行吧？”
　　“行。”陆悠笑得很乖巧：“那我走啦。陆臻，照顾好你自己，别让人担心。”
　　什么时候当哥哥的还需要妹妹来叮嘱了？我正想调侃一句，她的身影却已消失在视线之中。
　　这种失而复得的幸福，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与陆悠的重聚，使我的黯淡的生活又闪烁起了希望的光芒。
　　我走到洗手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