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时分》秋淮

1、约会 一次古怪的

　　一
　　钟楼里准时传来六声钟鸣，培强高中放学了，学生们很快成群结队地从校门口涌出，这其中也包括林裕梁。还是炎夏，从他身边经过的学生无一例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只他一个人身上罩着深色外套，在人群里独自推着自行车走着，显得格外刺眼。

　　“你也溜得太快了吧！”蒙田喘着气跑向林裕梁，将手臂重重地压上他的肩膀。

　　　“体育课我又没去。”林裕梁不以为然地回答，用劲拨开他肩上的手。“倒是你，放学不要训练么？”

　　“这两天跑道翻新，放假！”他贼兮兮地笑着捅裕的腰，“这么难得的夜晚，不来点活动？”

　　“有话直说。”蒙田的心思一向全写在脸上，林裕梁白了他一眼。

　　“你猜谁约咱们出来？”蒙田的眼里闪着光。

　　见林裕梁不作回应，蒙田夸张地自己回答：“秦舒原诶！大美女叫我们去撸串，你小子跟着我沾光了哈！”

　　“我对肉过敏，”林裕梁对此事显得毫无兴趣。“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是你们同班同学，交流交流认识认识嘛！你喝点什么饮料，我请客呗！”蒙田嬉皮笑脸的。“你这每天屁都不放一个，要不是多亏了小爷我陪你，还不得落单啦？”

　　林裕梁瞟他一眼，淡淡开口：“我跟篮球队的那些人，什么时候有过来往……”

　　蒙田大力拍他的肩，开始叨叨：“我介绍介绍不就认识了嘛！我可是跟她都说了你会来的啊！这么漂亮一姑娘，放人家鸽子不大好吧？况且人家也挺想有个机会认识你一下呢，你说你这同班都一个多学期了连个招呼都没跟人打过，是不是也太不礼貌了啊？”

　　“行了，我回家放书包，一会巷口见。”林裕梁不耐烦了，迅速跨上车拐进巷子里。

　　“就知道你够意思！”蒙田兴奋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七点啊，不准放鸽子！”

　　蒙田口中的秦舒原是校篮球队的经理，虽然从不上场，却可说是整个球队的灵魂。凡是与她接触过的人都能迅速感觉到她身上的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这大概是与生俱来的。毫不夸张地说，几乎整个男子篮球队和一半的女子篮球队都是她的追求者。蒙田是田径生，虽然没进篮球队，叫他出来也不算稀奇，但邀请林裕梁实在是使人费解。

　　这两人一个是呼风唤雨的交际花，一个是沉默寡言的书呆子，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毫无瓜葛。林裕梁就连和蒙田每天呆在一块也只是因为俩人都从县里的初中考到培强这所市重点，早就认识而已，当然了，林是用考试分数，蒙是用体育特长。

　　回到家，灯关着，果然妈不在。林裕梁放下书包，扫了一眼餐桌上的便签，迅速抓起压在纸条下的几张钱塞进口袋，转身出了门。

　　夜市里烟味与食物的香味混杂着，林裕梁和蒙田穿过一张张油腻的木桌和光着膀子的男人向约定的地点走去。没想到是秦舒原先到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她换下了校服也松开了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裙，原本就五官清秀的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有种朦胧的美。

　　“你们来啦？”她的脸上立刻露出标准的微笑，“我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随便点了点，不够再叫啊！”

　　她的开朗似乎并没感染到林裕梁，连对视都没有他就直接拉开凳子坐下，将秦舒原正对面的座位留给蒙田，招呼摊老板要了一瓶汽水。

　　蒙田紧张得手在身上到处搓，磕磕巴巴地讲了几句冷笑话。秦舒原倒是都配合地给了笑脸，林裕梁始终沉默不语。

　　许是看出气氛有些微妙，秦舒原适时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林裕梁身上——“林同学一直都给我感觉十分神秘。说真的我有点惊讶，原本没抱希望你会同意过来呢！”

　　林裕梁喝了一口汽水，点了点头不作回答。这都高一第二个学期了，前面大半年这女人和班上大部分人一样都是把自己这个乡下来的当空气，现在又这样热情，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被当空气他倒是也无所谓，反正他知道自己本来也不属于这，只是来学习的而已，交不交朋友的，三年过去谁还记得谁。

　　原并没这么快就放弃，又转向蒙：“你们俩感情真好，平时林同学都只和蒙田你一个人来往，一定是最好的朋友吧？真羡慕啊！”

　　“是啊是啊，我们两个初中同学。他这家伙每天放学都一个人走，怪可怜的，小爷我不就勉为其难陪陪他了呗！”蒙田憨笑着往嘴里塞肉串。

　　“没想到你还这么善良，我又发现你一个优点了！”秦舒原显出十分热情的样子给蒙田夹菜，“前段时间训练也是，那么拼命，快多吃点！”

　　蒙田的脸都红到了耳根，囫囵吃着，而林裕梁除了汽水什么也没动。秦舒原又一副女主人的样子把餐盘推到林裕梁面前，问：“不合口味吗，林同学？”林裕梁望着满盘的牛肉串和猪五花，简短回答：“我对红肉过敏。”

　　“是啊是啊，我忘说了！不过没关系，不会浪费的，我代替他吃！”蒙田吃得满嘴流油。

　　秦舒原嗔怪着，又坚持招呼老板点了一份不加肉的炒面给林裕梁。

　　几人又这样继续了一会。秦舒原不停问他们初中的关系，蒙田大口吃串，林裕梁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突然之间，蒙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捂住了肚子：“……我有点……吃坏肚子了，去趟厕所……”说罢便弓着腰起身，向厕所的方向逃也似的离开了。

　　空气顿时安静。

　　“哎呀，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秦舒原慢慢看向林裕梁的眼睛，用手撑着脸，露出微笑。林裕梁给她看得有点毛骨悚然，只好把视线移开，他注意到秦舒原手上动作虽然多，但其实她面前筷子也一下都没动，心中顿生不妙。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林裕梁有些犯恶心，他现在除了离开没有别的想法。

　　“全班就只有你一个人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话，”她的手慢慢靠近林裕梁的手臂，“啊，不只是我，其他的人也没有跟你交流过呢。我一直都很好奇啊，为什么你会这样拒绝和大家交往呢？”

　　不等秦舒原的手碰到自己，他便触电一般地缩回自己的手臂，站起身：“抱歉，我要先走了。”

　　“你最好还是跟我聊聊吧。我知道的哦，”秦舒原悠悠地说，“古同学。”

　　……

　　等林裕梁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似乎已经无法弥补了。

　　桌椅都已被掀翻，菜洒了一地，而他的手正用力揪着秦舒原的领子，几乎要把她提起来。

　　秦舒原的脸近到了从未有过的距离，她微张着嘴，抑制不住的惊愕，大概从未见过如此狰狞的林裕梁。

　　而蒙田刚好回来，看到这一幕，他不由分说打开林裕梁的手，把秦舒原护在一边。

　　“你干什么呢！”蒙缓了好几秒，惊讶和愤怒交织。

　　裕顿时如泄了气，瘫倒在座椅上。他怔怔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扶起身边的椅子，又将桌子也摆放回原位，随后留下一句“我可能需要一个人静一下，你们吃吧。”留下惊魂未定的两人转身离去。

　　翌日。

　　“你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蒙田在教室门口截住林裕梁。“秦舒原被吓坏了，哭了好久，劝都劝不住。还是我给送回家的。”

　　“是她在你的菜里放了泻药。”裕神情淡漠。

　　“你说什么呢！路边摊小店本来就不干净，拉个肚子也是很平常的。你至于为了这点事情动手吗？”

　　“你爱信不信。”裕似乎不想多解释。

　　见裕态度如此坚决，蒙沉吟片刻，缓缓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是不管怎样，你得跟她道个歉。我知道你经历过一些不愉快的事，对人不信任，但秦舒原对我们都很好，她什么都不清楚，你不应该冲她发火。”

　　林裕梁失去了耐心，从包里掏出一袋肠胃药扔到蒙田胸口，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是我，可不见得还能这么轻松。”说罢径直走进教室。

　　“早呀，林同学~”秦舒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蹦蹦跳跳地来到林裕梁的桌前，掏出一张试卷在他面前扬了扬。“你的周测卷子我提前拿到了哦，成绩很不错啊！”

　　周围泛起惊讶和疑惑交错的窃窃私语声。林裕梁不意外，秦舒原是班委，也是男生中私下里评选的班花，这样对待他一个班里的隐形人是前所未有的事。他伸手去接那卷子，秦舒原又快速拿开不给他够，还嘻嘻笑着。

　　林裕梁重重地将书本拍在桌上，不再和她对话。秦舒原见势不妙，悻悻地把卷子放他桌上，似乎要走，而走过两步又回头：
　　“诶，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还穿着外套啊，不脱了么？”说着开始动手拉林裕梁的袖子。林裕梁触电般躲开，但还是被她拉开了一截，而就在他无意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是深红色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