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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阴雨蒙蒙。 ...

  •   阴雨蒙蒙。
      路小佳骑马赶路,但官道上却有小孩子在玩耍,两个孩子,在玩官兵抓强盗。扮官兵的孩子手上还拿着一把刀,漆黑的刀。
      路小佳一手猛勒缠绳,停在那两个孩子身侧,居高临下道:“喂,小鬼,你手上的刀拿来的?”
      扮官兵的小孩子挺着胸膛,学着官兵的语调说:“你谁啊,给爷爷滚一边去。”
      路小佳眉梢一挑,跳下马,“呦,小鬼,很嚣张嘛。”

      ◇ ◇ ◇ ◇ ◇ ◇ ◇ ◇

      叶开是被热醒的。三层被子,三个火盆。就算他睡下之前觉得冷,葛病也不至于——他顿住,为什么他想不起他是何时睡下的?
      屋外忽然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落,天色随之转暗,檐前的雨丝密如珠帘。有人推门而入,是九头凤,她端着火盆,看见坐起的叶开,“你醒了?”
      床头的几上,摆着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衣。摸上去还有热度。
      这可不像是葛病会做的。
      叶开下意识碰了下刀,刀还在,他定下心,拿起衣服,“我睡了多久?”
      九头凤在拨灯芯,“你睡了七日。”
      七日……叶开的心沉了下去,唐门的毒似乎超出他的预料了。
      “教主等你多日了。”
      葛病并不是一个喜好享受的人,喜好享受的人也不会选择离群索居。所以他的住处很简单,简单到近乎简陋。
      但现在,他的屋子已经与简陋无关了,因为这已不是他的屋子,而是花寒衣的下榻处。
      花寒衣绝不会亏待自己。
      屋外凄风苦雨,屋内火炉上温着新酒,花寒衣斜靠在软榻上,酒杯放在矮桌上,边上是一副棋盘,他的手指拈着白子,思索一会落下白子,又从另一个棋盒拈出一个黑子,思索,落子。
      黑子。
      白子。
      黑子。
      ……
      棋盘中黑子已成围势,但他眼中却出现怒色,拂袖乱了棋局——黑子的合围之势,不过他想让黑子胜,而非黑子能胜。
      咚咚咚——是敲门声。花寒衣刚想叱责,就听见九头凤道:“教主,叶开来了。”
      花寒衣掩去了怒色,“进来。”他给自己斟了杯酒,才抬眼看向叶开,叶开气色不好,任何睡的太久的人气色都不会太好,花寒衣微微皱眉,“凤儿,去给叶少侠盛点粥来。”
      九头凤点头道:“是。”
      花寒衣对叶开道:“凤儿的手艺虽不算好,但还能入口。”
      叶开微微一笑,“多谢花教主。”
      粥是白粥,稠粘绵密。
      一碗粥下去,连身上都似乎暖和起来,人暖和了,心情也会好上不少,叶开笑着道:“凤姑娘的手艺可不能说是‘入口’。”
      花寒衣喝着酒。
      叶开道:“能把白粥做的这么绵软香滑,不是一件容易事。”
      花寒衣顿住了,“凤儿做的是甜粥。”
      叶开神色变了,他没尝出味道。
      屋外一道闪电劈下,惊雷紧随而至,雨声更急。
      屋内陷入沉默。
      花寒衣道:“凤儿,去把葛病请来。”
      葛病在切脉,手下脉搏节律均匀、从容和缓、流利有力,但他的眉头却紧皱。
      花寒衣道:“怎样?”
      葛病皱眉道:“叶开的脉象平稳,没有中毒迹象。”
      花寒衣道:“没有中毒?”
      葛病恭敬道:“是。”
      花寒衣瞧了眼叶开,叶开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道:“你之前说,叶开中了唐门的七日素霄凌。”
      七日素霄凌,唐门毒药,中了此毒之人,每月月初寒毒发作,发作时体寒难忍,七日后寒毒隐匿。周而复始,直到中毒之人被活活冻死。
      葛病道:“叶开之前的症状,只有唐门的七日素霄凌符合。”
      花寒衣道:“但现在你却说,叶开没有中毒?”
      葛病道:“是。”
      花寒衣笑了,眼角的细纹明显,“叶少侠可否为我等解惑,算是还了我等为叶少侠忧虑。”
      叶开也笑了,“若说我也不知,花教主信不信?”
      花寒衣笑容不变,“叶少侠特意找花某做交易,”交易这个词他玩味地品了会,“花某想,在交易之前,我们至少要做到坦诚。”
      天下有几个人敢与魔教教主坦诚相待?
      叶开在考虑,许久,他苦笑,“除了坦诚之外,我似乎别无他选。”
      花寒衣笑容加深。
      叶开道:“但坦诚地说,我真的不知。”
      花寒衣静等下文。
      叶开接着道:“但我猜测,是因为牵机引。”
      “牵机引?”花寒衣语气未变,但他身侧的九头凤却突然抖了下。
      叶开点头,“牵机引。”
      “呵……”花寒衣看着手中酒杯,正想说什么,葛病忽然道:“牵机引的确可解七日素霄凌。”
      花寒衣抬头盯着葛病,“是吗?”
      葛病神色不变,背部已布满冷汗,他低头,“是。”
      花寒衣淡淡道:“那叶少侠为什么尝不出味道?”
      葛病道:“七日素霄凌毕竟是寒毒,寒气入体,必会影响嗅味二觉。”
      花寒衣微微一笑,“那这么说,等寒气散了,叶少侠的味觉也就恢复了?”
      葛病道:“是。”
      花寒衣笑道:“是我少见多怪,叶少侠看笑话了。”
      叶开摇头,“怎么会,花教主是关心则乱。”
      花寒衣这下是真的笑了出来,“叶少侠真是叫人喜欢。”
      叶开道:“可惜江湖上的人不怎么看。”
      花寒衣替叶开斟了杯酒,“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叶开拿起了酒杯,碰杯,饮下,寡淡如水,“虽有眼无珠,但人多势众,”他长叹,凄凉道:“说句不怕花教主笑话的话,这段日子,叶某便如丧家之犬,终日惶惶难安。”
      花寒衣神色一时间有些微妙,在叶开未昏迷之前,他每日都可以收到叶开杀人的传信。
      惶惶难安的叶开接着道:“这种日子,叶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花寒衣咳嗽了声,配合地装出同情的语调,“叶少侠若不嫌弃,斑衣教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叶开道:“多谢花教主美意,但叶某更想将他们诛尽杀绝。”诛尽杀绝四个字就这样轻飘飘被叶开说出,“只是凭借叶某一人之力难以达成,不知花教主能否助叶某一把。”
      花寒衣眯了眯眼,冷冷道:“叶少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叶开轻轻一笑,“叶某很清醒。”这个念头是从他杀郭威时出现的,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有所犹豫,“花教主对中原武林恨之入骨,可花教主却一直迟迟未动,为什么?”
      花寒衣道:“大概是,花某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叶开道:“以斑衣教一教之力,对抗整个中原武林,的确是以卵击石。可若是……”他替花寒衣斟酒,“叶某给花教主一个合围他们的机会呢?”
      花寒衣笑了,“我一直以为叶少侠是个聪明人。”
      叶开道:“哦?”
      花寒衣道:“可聪明人糊涂起来简直比糊涂蛋还糊涂。”
      叶开道:“为何?”
      花寒衣道:“中原江湖虽在追杀叶少侠,但那些人太小了。”
      追杀叶开的人,多是一群为了成名的无名之辈,后又因为韩大老板的六万两悬赏,多了些图利的江湖杀手。中原武林中的世家大族一直未有动作。
      叶开道:“叶某说的他们,是三家七门。”
      三家七门一消失,江湖群龙无首,立刻会陷入内乱。
      花寒衣手一顿,“就算叶少侠有法子引出他们,斑衣教也吃不下。”
      叶开笑了,“斑衣教吃的下,只要花教主速度快些。”
      花寒衣道:“速度快些?”
      叶开不答反而问道:“燕然山,当年白堂主和花老教主决战之地。他们为何会选择哪里?”
      花寒衣道:“那里是中原武林和斑衣教的势力分界之地。”
      叶开道:“燕然山地势险要,百里之内无城镇村落,是一块名副其实的无人之地。若斑衣教想在这里做点手脚,江湖中人也不会知道。”
      花寒衣来了兴致,“什么样的手脚?”
      叶开道:“挖空山体,埋入炸药。”
      花寒衣顿住,好一会,他呼出一口气,“叶少侠想将他们引到燕然山。”
      叶开淡淡道:“梅花庵血案起源,说到底还是二十年前燕然山那一战。在那里做一切的终结再合适不过了。”
      花寒衣缓缓点头,“那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叶少侠想怎么引出三家七门?”
      叶开道:“《生死经》。”
      花寒衣道:“《生死经》在你手上?”
      叶开点头,“在。”
      有《生死经》,那些世家大族就都该动了,花寒衣笑了笑,“叶少侠的手段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此战之后,叶少侠侥幸未死,花某以副教主之位请叶少侠入教,如何?”
      叶开道:“那就是那时的事情了。”
      花寒衣道:“若叶少侠不幸身死,可有需要花某代办之事?”
      叶开道:“身后无事可托。”
      花寒衣道:“那生前呢?”
      叶开笑了,“花教主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花寒衣叹了口气,“我想你误会了,斑衣教从未软禁过花白凤。”
      叶开道:“哦?”
      花寒衣道:“花白凤毕竟是我堂姐,她想来,斑衣教敞开大门,她想走,斑衣教不会阻拦。”
      叶开听着。
      花寒衣道:“她之所以未走,只因她身上的火毒未愈。”
      叶开神色变了,“火毒? ”
      花寒衣凝视叶开,“看来你不知情。”
      叶开道:“知情什么?”
      花寒衣道:“堂姐她在万马堂地牢差点被烧死。”
      ——我的刀不见了……火……
      让傅红雪连梦中都惧怕的火,原来是这个。
      花寒衣叹道:“她最近才行走正常,但她全身肌肤因救治不及,已无法恢复了。”
      叶开面无表情。
      花寒衣欲言又止。
      叶开道:“还有什么吗?。”
      花寒衣面有不忍,“江湖发生的所有事,斑衣教也未瞒过堂姐。”
      叶开在斟酒。
      花寒衣说的很委婉,“她知道李寻欢换子之事,她似乎无法接受这件事。”
      叶开在饮酒,奇怪地,他尝到了苦味,“人之常情,”他听见自己回答。

      ◇ ◇ ◇ ◇ ◇ ◇ ◇ ◇

      江宁城外十里处,有个长亭,长亭边上有一家茶棚,虽然是茶棚,但里面也卖酒。这不,老板娘又打发她男人去城内进酒。
      其实在这儿喝酒的人并不多,有身份的人看不上这种茶棚,没身份的人喝不起,一个月能卖出两坛酒就已算不错,但这个月他们家却卖出了五十多坛,只因为这几日来了一个瘸子,失魂落魄的,像是要灌死自己,但只要不少她银子,对方喝死她都不在乎。

      路小佳还未进茶棚就看见了傅红雪,或者那不是傅红雪,而是一滩烂泥,除了灌醉自己之外,什么都不会。
      剑出鞘,剑光如电,落在傅红雪眼睛一寸处,但傅红雪却看不见,除了酒之外,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会抓着粗瓷碗,一碗接着一碗灌浊酒。
      路小佳冷哼,剑回鞘,随手丢了一块银子到老板娘面前。
      老板娘瞧了眼路小佳冰冷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这,客官……?”
      路小佳淡淡道:“这是赔偿你家茶棚的损失。”
      这块银子已经足够把她家茶棚买下来了,老板娘捡起银子,二话不说离开茶棚,在茶棚避雨的路人见状也跟着老板娘出去。江湖恩怨,他们这种普通人可不敢卷入。
      茶棚就剩下两人。
      路小佳拎起桌上的酒坛,移到桌外,放手,砰的一声,碎了。
      傅红雪仿佛被惊醒,眼神迷离的看着桌上,缓缓眨眼,仿佛在想,这里的酒坛去哪儿了,“我的酒呢?!上酒!”
      路小佳冷笑,扯住傅红雪的衣领,一手握拳,狠狠打上他肚子。
      在傅红雪吐出来之前,路小佳放手,他冷眼看着傅红雪摔倒在地,捂着肚子呕吐,但吐了半天,除了酒水之外,再无其他,“醒了没有?”
      没有回答。
      路小佳从地上拎起傅红雪,拖到水缸边,水缸因为这几日的雨,已蓄满满了水,路小佳抓住傅红雪的后颈,把他狠狠摁下去,傅红雪猛地挣扎起来。但路小佳却用了更大的力气压下去,仿佛是想把傅红雪溺死在其中,等到傅红雪的挣扎渐弱,他才拎起傅红雪,冷冷道:“醒了没有?”
      傅红雪的发梢不断滴水,脸色苍白的透明,他弯着腰,咳的撕心裂肺,但他的眼神已经清明。
      路小佳冷笑,丢下他。
      傅红雪摔落在泥泞之中,满身是泥水,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路小佳无动于衷,黑刀砸在傅红雪身上,“傅红雪,我不管你在自暴自弃什么,但你这条命是叶开换来的。你最好在我看见的时候,活得像个人。”他转身离开。
      “站住。”声音嘶哑,喝酒喝多的人,开口都是这样。
      路小佳停下。
      “你在说什么?”

      ◇ ◇ ◇ ◇ ◇ ◇ ◇ ◇

      花寒衣走了,无医谷又回归冷情。
      叶开在屋前赏雨,心情好的人,连凄风苦雨都觉得可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道:“多谢。”
      葛病语调冰冷,“谢什么?”
      叶开道:“谢你帮我隐瞒。”
      葛病枯黄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没有替你隐瞒,你的脉象的确没有中毒的痕迹。”
      叶开笑了笑,透过雨帘望着灰黑色的天幕,“唐煜死前问了我一个问题。”
      葛病道:“什么问题?”
      叶开道:“为什么我中了唐门的红梅映雪却没死。”
      葛病眼眶一缩,“因为牵机引。”
      叶开道:“而我后来又被子母寒针所伤。”
      “原来如此。”怪不得叶开醒来会失去味觉,因为他中的根本不是七日素霄,葛病脸色难看,“你竟然还笑的出来。”
      叶开瞥了葛病一眼,笑着问道:“为什么笑不出?”
      几年都未必动怒一次的葛病暴躁道:“你最多还能活半年。”
      叶开点头,轻松道:“我知道。”
      葛病气笑了,“而在这半年里,你会逐渐失去剩下四感。”
      叶开道:“我知道。”
      “你——!”葛病气的说不出话。
      “只要我再因极寒陷入昏迷,醒来后必会再失去一感,”叶开语气轻松地像是在说其他人,“唐门之毒向来诡桀狠辣,若我没猜错,味、嗅、视、听、触,五感将以这个顺序逐步消失,最后在空茫中虚弱而死。”
      葛病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所以你才会对花寒衣提出那样一个建议。”因为他根本就不打算活下去,“可你知不知道,魔教有解你身上之毒的法子。”
      “法子?”叶开笑出声,“若有这样的法子,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葛病神情纠结,那个法子,太过阴毒,而且九死一生。
      “再说花寒衣,他在马空群身边潜伏十数年,十数年里,他找不到杀马空群的机会?当然不可能,但他一直未有动作,不过是他没有万全的把握。”叶开伸出手,接着檐下滴落的雨珠,“这样一个人,若知道我会五感渐失,他会按捺不动等待时机,还是放手一搏拼尽全力?”
      葛病无法回答。
      雨势渐弱,阴雨之后便是天晴,天晴必有阳光,叶开微微一笑,“而且,一个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放在我面前,要我因为解毒而放过,我实在不甘心。”
      葛病冷冷道:“你真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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