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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征东将军 六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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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辰时未到,天蒙蒙亮,苏懿便起床练剑。院子里剑风过处,卷起翩翩落叶漫天飞舞。客馆伙计来送热水,迎面呛了一大口尘土。伙计嘴里“呸呸”地吐唾沫,心里抱怨不已:得,待会又得打扫院落。这棵可怜的香樟树招谁惹谁了,大夏天时节,弄得树枝光秃秃的,像只脱毛鸡。
苏懿没理会伙计,顾自将所学剑法逐一温习。虽说前些时日心情不好,懒惰了许多。但这两日临阵磨枪,自我感觉还不错。天色大亮,日出东方,便收势回房梳洗。梳洗毕,簪好头发,将包袱里几件衣裳都抖落开来,思忖了一会,不知该穿哪件好。
看看时辰不早,他一时情急,想起封凌说最喜他穿蓝色,赶紧换上件天蓝冰丝斜襟长衫,束了条同色云纹腰带。宝剑佩在腰间,封凌送的玉珮坠在剑柄上。打扮停当出门去,今日意气风发不同往日颓唐,路过的行人见了都面露艳羡之色:好一个如玉公子,风流俊逸,超尘脱俗。
城东教武场,是御林军每日操练之地,这日一早外面就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众多军士在栅栏外把守,入口处盘查严格。苏懿虽有令牌亦不例外,登记了姓名年纪籍贯,搜过身上无暗器,验过宝剑无毒才准予入内。
进了场,他环视一番,发现校场里乌泱泱站着上百位劲装男子,提着各类兵器,都是来参加选拔的。校场靠北边那头搭了座高台,上边支着黄色绸缎凉棚,底下安排了桌椅。两侧各有一列长长的灰色凉棚,棚下亦摆着许多桌椅。
辰时末,校场大门关闭,报名结束。几位戎装将军与红袍文官从校场旁边的军营里走了出来,分别坐在灰色凉棚下。一位主事将军招来身旁军士,递给他一卷文书。那军士接了,便来到校场上那些参选者面前,打开文书,大声朗读了比试的规则。
比试共分为三日举行,第一日初试,抽签定下对手,连胜十人即可过关。第二日复试,选出最优秀的八人。第三日王上亲自主持殿试,先考较兵法策论,再考排兵布阵,最后比试骑射武艺。
苏懿听了,得知这两日见不着封凌,心底顿觉好一阵失落。看看眼前这些人,又想自己脱颖而出应该不难,后日殿试不就能见着她了吗?当下打起精神,排队抽过签后,与对手一一切磋过,很快便胜了十人,第一个入了复试。
按规则,胜出的人都不许回家,留在兵营住宿。被淘汰出去的,皆有一两银子可领,权作医药费。留下的还有三十几人,大家草草吃过简陋的晚饭,都在一个大屋子里睡了通铺,体验了一回当兵的苦楚。夜里蚊虫叮咬,几个身材魁梧的鼾声如雷,余下的拿东西塞了耳朵,忍着闷热勉强睡了一两个时辰。
早起有位将军来查看这帮人,见着几个哈欠连天的,面色颇为不愉。当下召集众人训话:“在场各位已入复试,不日将入军营为国效力。即算不能为征东大将军,亦可担任其他军职。若只一夜各位便如此萎靡,日后行军作战比之昨夜更苦上数百倍,各位莫非要临阵退缩么?”
几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虽有良师教习武艺,却不曾吃过此等苦。心下很不以为然,想着自己是冲着征东大将军一职而来的,岂能与那些粗鲁小兵为伍。只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日常起居自然还是有人伺候的,何用这般受罪?
那将军虽穷苦出身,却也读过几年书。看出几位的心思,冷笑一声道:“各位莫以为这将军是好做的,昔年飞将军李广,与兵士同吃同饮,爱兵如子,凡事身先士卒,才使得士兵们甘愿为他抛头颅,洒热血,出生入死。若做了将军便高高在上,赏苛罚严,以致军心涣散,无人可用。各位纵有雄才大略,盖世英豪,也不免落得西楚霸王项羽的下场,四面楚歌,乌江自刎。”
众人被训得面面相觑,忿忿不平。苏懿倒是很欣赏这位将军,若是自己日后能做征东大将军,此人极是可用之才。打听后得知将军姓高名澎,当即牢牢记在心里。
这一日决出八名优胜者 ,苏懿正在其列。其余人等,有愿留在军中效力的,着人安排他们职务。有不愿留下的,每人五两银子打发出去。
夜里,摄政王拿到入选名册,望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发了半天呆。直到兵部尚书杨熹大人卖力咳嗽了十来声,才蓦然惊醒。脸上竟带着几丝悲凉,提起笔似乎想划去什么,又默默地放下。他将名册还给杨大人,只说了声:“我知道了。”低头重又批阅其他的奏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杨大人接过名册,弯腰告退,他却置若罔闻,一声不吭。杨大人纳闷不已,回家将名册琢磨了许久,也没揣摩到王爷的心意。
第三日殿试,用过早饭,八名入选者沐浴更衣,统一银甲白袍,脚踏黒靴,头戴盔缨,打扮齐整后,列队进了教武场。今日场外站了更多兵士,百米外无闲杂人等。场内军旗飘扬,数百名精甲军士,手持盾牌长枪,将教武场守卫的严密紧实,如铁桶一般。
文武百官皆早早来到校场,苏懿与众人俱在场中央立着,恭候女王陛下的御驾亲临。
辰时中,校场东门缓缓打开,两队骑兵兜鍪金甲,手持刀剑或□□,威风凛凛迤逦入内。其后是摄政王的车驾,再后数十位宫女簇拥着女王的马车。女王头戴黄金凤冠,蒙着面纱。身上照例一袭凤袍,绚烂夺目。
场上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耐心等着摄政王下了马车,将女王搀上最高台坐定,方齐声高呼“万岁”,声动百里。
各种繁琐的拜见礼仪完毕,有兵士上前来引着他们分坐在最下首的凉棚下,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正是要考较为将之道。众人谢过圣恩后一一入座,卷起袖子磨好墨,便有人呈上事先密封好的试题。
苏懿拆卷一看,题目甚是简单,不过是出自《孙子兵法》中的一句:“夫将者,国之辅也。”早先在书院里也做过几篇,只是文章要写的不落窠臼,独出心裁倒有些难度。他提笔凝神良久,将腹稿打得无一丝瑕疵,方稳稳落笔疾书。
半个时辰后,他已写完,搁了笔,也不敢东张西望,端端正正坐着,将自己的文章仔细审阅了几遍。虽然封凌就在上首坐着,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可他唯恐在这里行差踏错,落人口实,被安个举止轻浮,不堪大任的罪名,那样便永无机会再与她在一起。于是强忍着内心的激动,面无表情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又捱过小半个时辰,只听校场边的塔楼上击鼓声声,几名侍卫上前收试卷。用蜡将卷子上的姓名封了,毕恭毕敬呈给了兵部尚书杨大人。杨尚书同属下两位侍郎自坐一旁阅卷,这边有兵士又端了四个大沙盘过来,参选者们两两对战,考较排兵布阵的能力。
几轮沙盘对战下来,苏懿险胜对手,拔得头筹。封凌本被日头晒得昏昏欲睡,勉强支着下颌没摔下座位去。她倒不似苏懿那样,把这场选拔看得多重要。一想到若是他选上了,便要远赴千里之外征战沙场,她就后悔不该叫他来。当侍卫将沙盘战得胜者苏懿的名字报上来时,她心虚地瞟了一眼谢铮,却见摄政王目不斜视,面沉如水,“唔”了一声,再无动静。
什么意思呢?莫非哥哥如今不反对自己和苏懿在一起了?封凌心中猜疑不定,未等她想清楚,宫女们便来请她移驾。军营里特为女王准备了一顶奢华无比的大帐篷,里头铺着精致的织花地毯,焚着淡雅的香料。一张猩红色宽大的软榻摆在正中,封凌更衣毕,惬意地躺下,心想这里主事的将军是哪一位啊,一介武夫这么善于体贴圣意,真是难得,是不是该好好提拔一下呢?她不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谢铮亲手布置妥当的。
用过美味的午膳,睡了一个时辰,申时初,封凌穿戴整齐在宫女们的前呼后拥下步出帐篷,再次来到校场。经过一中午的休整,百官们的精神面貌比上午好多了。大家神采奕奕,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上几位刀来剑往,打得甚是热闹。不时腾起些灰沙,惹得人咳嗽不止。
苏懿明显武艺高出其他对手一截,胜得轻而易举。官员们交头接耳赞赏不已,只有摄政王不知为何脸色发青,咬着牙皱着眉,一副中了暑的模样。封凌叫过玉荷来,让她去问问摄政王是否身体不适,需要提前退场休息。
玉荷走至王爷面前轻声将女王的话转述了一遍,谢铮抬头正遇上面纱后封凌关切的目光,不知怎地,霎时一腔怒气都化为乌有。眉梢笑意隐隐,映着一抹晚霞,发丝泛着点点金光。这模样看得封凌心头一暖,顿觉许多愧疚涌上,垂下眼帘再不敢瞧他。
场上骑射皆比试完毕,杨尚书也将上午的策论考试结果呈上。几项排名公布出来,苏懿毫无悬念地名列榜首。他心底略略有些得意,以为大将军之位已是囊中之物。便与其他人一道跪在台下,静候女王亲自颁旨赦封。谁知摄政王挥一挥衣袖,却丢下一句:“此事还须再议,烦请各位参选者先回去等消息。”
大感失望的苏懿猜想谢铮定是衔恨在心,不愿将大将军一职给他。他虽很不服气,但看在封凌面上,也不欲争辩,悻悻然告退而去。
百官们都是眼明心亮的人,深谙为官之道,自然清楚朝廷上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宰,纷纷附和道:“国家大事,本该慎重,摄政王英明!”又有人道:“这位苏公子年纪尚轻,并无实战经验,岂可为征东大将军,作个先锋倒还不错。”“对啊,万一又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可不得了。征东大将军一职非同小可,还是再斟酌斟酌吧。”
封凌见苏懿他们走了,心里暗暗着急,在这文武百官面前又不好和谢铮说什么,只得忍了,低声吩咐道:“先摆驾回宫吧。”一场轰轰烈烈的赛事暂时告一段落,闹了几天也没得出个结果,大家都觉得意兴阑珊,拖着疲累的脚步簇拥着女王回了宫,便各自作鸟兽散。
天已黑透,封凌匆匆用过晚膳,洗浴一番后,便带着玉荷去御书房找谢铮。摄政王很是勤奋,依旧埋头于小山般的各类奏章间,白日里的事对他全无影响。听了宫女通报,他起身至门口迎接封凌进来。
屋子里就剩了他俩,封凌摇着团扇,柔声道:“天气如此闷热,哥哥不可太过操劳,身体要紧。”谢铮笑笑没说话,见她穿着清凉,一袭粉蓝薄纱,玉颈莹白,皓腕凝霜,情态分外诱人,面上一红,不觉撇开目光望向屋角。
封凌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屋角,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心里纳闷不已。想到此行的目的,勉强又扯起话头说:“今日这大将军一职,哥哥有何看法?”
谢铮不想回答,他希望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希望苏懿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她不问,他不说,让他烟消云散不好吗?
如果不是谢钊必须得镇守西北要塞,如果不是连年征战,损失了几员大将,他又何苦提出选拔什么征东大将军呢?现在,他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还不得不往里跳。
“哥哥还是对苏懿有偏见,其实他与我在书院同窗多年,人品自然是信得过的。至于领军能力,我不敢打包票。但如今朝中无人可用,东南一带又亟待平定,总该放手一搏才是。哥哥平日决断如流,今日为何这般举棋不定?”
封凌此话一出,谢铮不由诧异地看向她:“想不到凌儿嘴里竟也能说出这么多的大道理,我还当你就会好吃懒做。以后这些奏章就让你自己批阅,我是该好好歇着了。”
她说了一大通,他却顾左右而言他。封凌不依不饶拉着谢铮胳膊直说:“哥哥不要取笑我,我只问这征东大将军一职到底给不给苏懿,别的事都不管。”
“你真的想要把这职位给他?行军作战非同儿戏,稍有差池,便是马革裹尸,黄沙埋骨的下场,你不怕他……?”谢铮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或者那小子福薄,此去把命送了也未可知,为何不顺水推舟遂了封凌的心意呢?
他一席话说得封凌黯然低头,良久才带着泛红的泪眼幽幽说道:“事到如今,怕又有何用?”不是你说他一介布衣配不上我的吗?她想说这话又咽了下去:不能让哥哥知道他们私下见面的事情。
经过这次谈话,大将军一职终于确定了给苏懿。第二日圣旨颁下,由十名侍卫送至苏懿所住的客栈。掌柜的听说他成了征东大将军,得了许多赏赐,立刻赶到他院内。亲自端茶斟水,殷勤备至,连连为前些日子催账的鲁莽行为道歉。苏懿看他这副谄媚的样子,便想起小时候父亲家那些仆佣的嘴脸,大为不快,挥着手赶紧叫他退下。
掌柜的回到大堂,把算盘珠子拨了又拨,心道这苏公子既是做了征东大将军,指不定哪一日就带兵出征去了,回不回得来还两说。若是让他欠了帐,只怕到时候没处要账去。不如提前多收他几日房钱,就不怕他走了。主意打定了,又怕得罪苏将军,不敢去说。依旧叫了平日里伺候苏懿的伙计来,把上面那番话跟他挑明了,吓唬他说若苏将军欠的房钱收不到,便从他工钱里扣。
伙计是个愣头青,不知轻重。得了令,急急火火风一般就去了苏懿院子。院子里一帮拍马屁的小京官们走马灯般川流不息,伙计见人多也不敢造次,耐着性子招呼来客,开水都送了好几趟。好不容易挨到天欲向晚,客人渐渐散了,几位青年军官却又拖着苏懿上酒楼吃饭去。伙计呆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把手里的汗巾子往肩上一搭,朝地上狠“啐”了一口,直道晦气,只好明日起早候着吧。
那几位年轻军官与苏懿虽是初次见面,但彼此年纪相仿,倒也谈得来。有两个是一同参加选拔后自愿留在军中效力的,一位叫赵栩,二十三四岁年纪,皮肤白皙,文质彬彬,倒不似习武之人。还有一位叫萧智,年纪稍长,唇上一撇短须,细眼疏眉,心思缜密。另三位都是军中老油条,入伍只为有饭吃。随着谢铮南征北战后,如今也混到了五品的游骑将军。但看苏懿年纪轻轻,寸功未立,却直接做了正三品的征东大将军,话里话外便透着些艳羡和不满。
六人在都城最好的上阳楼二楼找了个大包间,极品的鼎湖春喝了六七坛,新鲜的鳜鱼,秘制的河豚,炙烤的鹿肉,海外运来的鲍鱼牡蛎,深山挖出的野菌毛笋,还有窖藏的冰糕,刚摘的果蔬,一气上了十来个菜。美酒佳肴满桌,大家边吃边聊,谈笑风生,倍觉意气相投,差些儿要结拜兄弟。苏懿趁机打听了下朝廷官员间的各种利害关系,目前姜国的国内形势,以及东南流寇的详情。
众人多喝了几杯,少了许多顾忌,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朝廷上实权自然是在摄政王手里,而左相何箓本是先王的左膀右臂,先王死后,不得重用,一直怨愤难平。谢铮能打进都城,多亏了他里应外合,策动了一批旧臣。
新朝建立后,何箓本与谢铮和睦无间,却在一事上起了罅隙。事情起因是这样的,何府里有一片樱花林,初春时节,花开得美轮美奂。何箓觉得此等美景,须得邀人共赏才有意境。于是拟了个帖子,请了摄政王,右相及其长公子,杨尚书及其两位公子,国师,以及朝中几位年轻才俊,济济一堂,极为风雅。
大家在樱花树下,品酒作诗,看着轻红浅粉的花瓣,一片片雪花般飘飘洒洒,笼罩天地。此情此景,如梦似幻。谢铮抿了口浮着樱花花瓣的清酒,心想:这等绝美景致,封凌一定爱极,只可惜她不能来。不如回宫去找花匠开一片更大的樱花林,以后花开的时候,她在花下弹琴起舞,他在树下鼓瑟相和,人生乐事莫过于此。
他在那里想入非非,却不知何箓请他们来,除了赏花,还别有深意。何箓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老大已经嫁了,老二老三待字闺中。他一心想给女儿们寻个好夫婿,给自己结个好亲家。于是经过仔细调查打听后,选了这几位人品家世都好的未婚青年到府中作客,让自己的女儿们能好好挑选一番。
为人父母,爱女心切,无可非议。偏偏不凑巧的是,何箓最爱的小女儿看上了摄政王谢铮。何箓满心欢喜,主动托杨尚书向摄政王提出结亲。想着自己于谢铮有恩又有功,如今亲上加亲,谢铮定会满口答应。谁知杨尚书刚一说完,谢铮断然就给拒绝了,连一句客套的场面话都没说。何箓大失面子,小女儿在家又哭又闹,更添心烦,从此就对谢铮生了芥蒂。
如今朝中便分成了两派,一派随同谢铮出生入死的,大多忠心耿耿。一派朝中旧臣,觉得自己受到排挤,心中暗暗不满。
至于国内局势,除了东南一带,其余地界都已安定,其实所谓东南流寇,乃是先王王后率旧部出逃后,固守一隅形成的,并非真的盗匪。当年先王死后,王后扶持自己的娘家侄儿坐了王位。这侄儿那时年纪才七八岁,朝政依旧由王后把持。十年后谢铮攻进都城,她连侄儿也没管,自顾着逃命去了。
十几岁的孩子并无过错,谢铮也没打算杀他,将他贬为庶人,改名换姓流放到西北,交给谢钊监管。但对王后,他却是恨之入骨,誓要捉住她千刀万剐以报灭门之仇。只是苦于大局初定,封凌的王位亟需他辅佐,才不得已将复仇大计搁置了一段时间。
东南多海岛,天气变化无常,时漫弥天大雾,时掀滔天大浪,王后藏身之岛不知踪迹。谢铮虽早派军队多次查探,亦无功而返。
苏懿听了这些话,心下也犯嘀咕:看来这征东大将军不是那么好当的。此次领了这项大差事,不知是福是祸,大约总靠老天眷顾,凭运气而已。若是运气不好,三年五载回不来不说,恐怕还得落个无能的罪名,被谢铮揪住把柄,日后再难见封凌。想到这,顿生无限烦恼,遂撸袖端杯道:“不提那些,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奈何天,且今朝有酒今朝醉罢。”说完率先一饮而尽,其余人也纷纷举杯。
夜色渐深,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酒楼的跑堂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哪位爷有空给结下帐么?小店马上要打烊了。”一说到结账,大家醉得更厉害了,有人甚至打起了呼噜。只有赵栩问了一句:“多少钱?”跑堂的立刻凑到他身边,将账单递给他看:“一共是一百二十五两。”赵栩吃了一惊道:“吃了那么多?这个……我今日出来得匆忙,身上并无这许多现银,不如先挂个帐,记我名上,改日我取了银子再同你清帐。”
跑堂“嘿嘿”一乐,心说:我知道你是哪个?挂你名上,你好大的脸呢!嘴上依旧恭恭敬敬道:“这个,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只是本店概不赊欠,还望爷体谅。”赵栩被驳了个无趣,心里很不痛快,正想拿出御林军的腰牌吓唬吓唬他,又想这都城里的跑堂什么大官没见过,只怕没用,伸进怀里的手顿时停住了。
跑堂的还以为他掏银子呢,却磨磨蹭蹭不见掏出来,只得放了耐心等。苏懿此时正端了杯酒在窗边的木榻上赏那月牙儿,见本来说要请他吃饭的一干人,竟无人肯结账了,心中颇觉好笑。他一向于钱财处并不在意,前几日虽有些潦倒,这日却得了女王赐下的许多金银珠宝。临出门前,特意在身上揣了一锭黄金,两锭银子。
他叫过跑堂,给了他一锭金子。跑堂见是黄金,分外谨慎,对着光又照又瞧,初步鉴定后,又拿下去给酒楼掌柜的检验。验过确认无误,方笑嘻嘻地上来对苏懿说:“这位爷,让您久等了。您那锭金子一共是二两,这里是找您的七十五两银子。您收好。”
苏懿淡笑着点点头,随手捡了最小的一锭五两银子,赏了跑堂的:“今夜你伺候得辛苦了。”跑堂的立马接过,点头哈腰道:“几位爷都喝醉了,小的给您们叫几顶轿子送回去吧。”
半夜三更,客馆里静悄悄的,都在熟睡中。醉醺醺的苏懿进了院子,凭着一点残存的清醒,取了钥匙开门,进了屋随手闩了门,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酒真是个好东西,几杯下肚,天大的烦恼都抛之脑后。
朦朦胧胧中,他做了个梦,梦里是什么,看不清。只记得脑海里不断念着一句词:“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那吹笛的定是封凌无疑,可她娇俏的身影却在花树下越行越远,只留下笛声的尾音久久缠绵。他追上去扑了个空,除了手里一把落花,还有无边无际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