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初雨》素以为绚兮

1、上 我举着油纸

　　我举着油纸扇，在拱桥上驻望，清默说，他会回来，同我一道看遍临安。

　　①
　　“小姐，老爷夫人在大堂等你呢。”辛儿是我的贴身婢女，从小与我一块儿长大。
　　我听她如是说，便放下手中的女红，理了理仪态，随着辛儿的身后走去。
　　“爹爹，大娘。”走入大堂，我象征性的请了个安，爹微微颔首，示意我坐着。
　　大娘抿口茶，看向我道：“梓儿，如今你已过及笄，是该说个人家了。”
　　我微微讶然，不曾料想，家里会这么快的要给我安排亲事。自古儿女的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我既是想作主也作不了。
　　“但凭爹爹大娘决定。”
　　一直未开口的爹爹末了说了句：“你未来的夫君，名唤清默。”
　　我回到自己房里，继续安泰自若的做着女红，辛儿蹭过来，饶是十分打趣道：“小姐啊，奴婢可是听说这清默公子相貌不凡，临安城一等一的佳公子呢。”
　　我微微一哂，并不打算接她的话头。
　　“辛儿，我上山采药，记得告知爹和大娘一声。”
　　瑶雪轩的公子还等着我替他上药。
　　我换上粗布衣裙，带上面纱，遮去半边脸，抱着我装草药的篓子朝后山走去。
　　爹爹大娘都不知道我在娘曾住过的瑶雪轩藏着位负伤的公子，若暴露了，怕是会将他赶出去。
　　“吱呀。”我推开门，阴暗的屋内刹时布满温暖的阳光。
　　床上的公子正熟睡，我踮起脚尖，走近他。
　　唔，传闻中的清默公子，或许都不及他好看吧，睡觉都是嘴角上扬着，肯定是位温柔的公子，说起来，五天了，该醒了吧。
　　当我还在碎碎念时，耳边便传来一句：“是……姑娘救了在下？”
　　我定了定神，看着他，不语。
　　“姑娘……不会说话么？可惜了……”
　　我要装哑巴么？嗯……正有此意。
　　“那姑娘不会介意听在下多言吧？”
　　我笑笑，示意他但说无妨。
　　公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恕在下胡言，姑娘的眼睛好生漂亮，像溪水一样清澈。”
　　娘亲曾经也说我的眼睛美呢，亮亮的总招人怜爱。
　　那公子醒了，我也不用愁因为将要出嫁而闷在家中，日日都有公子陪我，给我讲那些女儿家没有的故事。
　　出嫁的日子是十五天后，六月初五。
　　瑶雪轩的公子也不翼而飞，不过落下一根木簪。
　　我坐在房里，轻叹，做为女子出嫁后便是以夫为天，这等冒险之事，可千万再做不得。谣言不可信，我只愿那清默公子，不会是个纨绔子弟。
　　辛儿向我递来早就准备好的嫁衣，凤披霞冠，很美。
　　“小姐，听说昨儿个晌午，清默公子跑来请求退婚，最后被清老爷硬是拽了回去。”她小心翼翼地看看我的神色，忍不住碎嘴道。
　　我漫不经心的在嫁衣裙摆处绣上几丝红线，随意“嗯”一声。
　　辛儿奇怪的看看我，说：“小姐你不……”
　　“无所谓的，退婚顶多不过让我日后被人碎嘴。”
　　只消我嫁去后能过安心的日子，其他的也不奢求了。
　　或许命就该是如此，当我头披红盖头正襟危坐着在清府的新房里时，我的夫君要去一同娶进来的另一房夫人屋里，他淡淡的抛下一句：“你安分点就是。”
　　分明是那位负伤的公子。
　　他是清默。
　　我轻笑，说：“知道。”
　　“弈儿不会说话，平日里无事便不要去叨扰她。”
　　“知道。”
　　“如此，合卺酒不用喝了，盖头自己掀了吧。”语罢，我听见了一阵开门声。
　　我掀开盖头，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只有木门被夜晚的寒风吹得前后晃动。
　　是不是庆幸不能爱上清默，从此我就能安宁，可心中空虚的感觉从何而来。
　　②
　　清默喜欢看着弈儿的眼睛给她讲故事，弈儿总会害羞地垂下眼帘；清默在弈儿面前便如孩子般，总对她温柔的笑……
　　清默清默，满脑袋都是清默，我烦闷之下，放下碗筷，对清老爷清夫人歉意的笑笑，道：“梓儿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回房了。”
　　清夫人道：“好好注意身子，明日回门免得你爹娘操心。”又扭头对清默说：“明儿个你陪梓儿回娘家。”
　　清默看了看弈儿，明显的不情愿：“娘，弈儿明日也要回门……”
　　一直未曾开口的清老爷发话：“默儿，你要清楚谁才是你的夫人。”
　　“爹，弈儿是个好姑娘，若不是当年她救了我……”
　　“好姑娘？哼，一个来历不明的白府下人？”
　　我无心听他们的争吵，草草地向清夫人请辞，离开了。
　　“少夫人……”服侍我的婢女衾瑜唤住我。
　　我看着她。
　　“奴婢听说其实当初老爷不喜欢夫人，可看看现在，恩爱得很啊。”
　　③
　　戏折子里的故事似乎总爱发生在我身上。
　　在清府相安无事的过了数月，清默也从未踏进过我门里，即便是被清老爷如何训斥他也无动于衷。
　　弈儿邀我去她的弈词阁陪她解闷，我看着她乖巧的婢女，应下了。
　　当我看到笑的得意，与平日丝毫不同的弈儿，心下了然，便笑道：“原来戏折子中才有的俗套，也能在我身边出现。弈儿，会说话吧。”
　　“呵呵，白小姐真是冰雪聪明。”她拈起一串葡萄，笑得更猖狂。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我朝她点点头，欲转身离去时，她突然扑在我身上，悬泪欲泣。
　　我笑笑，贴上她的耳朵道：“我知道，清默来了对不对。”
　　她惊愕的睁大眼睛看向我。
　　我笑道：“我很乐意陪你演这出戏。”
　　“白梓！你做什么！”
　　我双手攀住弈儿的肩头，回头对清默说：“嗯，不做什么，来叨扰叨扰清少夫人。”
　　“难道你不爱他吗？”弈儿如是在我耳边低语。
　　“我为什么要爱他。”我看着弈儿，一字一句。
　　对啊，我为什么要爱他。
　　把弈儿交到他手中，很淡然的说：“她想爹娘了，你陪她回一趟娘家吧。”
　　自此，我称病不再跨出房门一步。
　　④
　　“少夫人，昨日少爷又带弈儿夫人出去了，那恩爱的样子，唉……”
　　“自弈儿夫人能开口讲话以来，两个人更是如胶似漆的，仿佛有一辈子讲不完的话。”
　　是啊，不知弈儿是用什么法子解决这些问题的，反正清默是愈发不朝我这边来。
　　我摆弄着手中的刺绣，道：“弈儿她，怀胎了吧。”
　　衾瑜立于我右侧，微微犹豫着点点头。
　　我说：“清默他肯定很高兴。”
　　“可不是……少爷都乐得合不拢嘴了。”衾瑜总是替我抱不平，我也只能置之一笑。
　　这世间，求不来的事真多。
　　既然弈儿怀胎了，我便替那孩子绣只鞋样，也算是作为未来大娘送上的喜贺。
　　这般想着，我放下手中的活什，让衾瑜替我拿只木盒将鞋子收拾好，自己径直走向梳妆台。
　　我从封存许久的木盒内取出那根当年拾到的簪子，或许，该物归原主了。
　　自嫁到清府以来，这是第二次踏入弈词阁，我拎着木盒的手，不免紧紧一握。
　　清默，我让你后悔一世如何。
　　听闻弈儿夫人孕后酷爱花草，一踏入弈词阁，便能嗅到阵阵香气扑面而来，我朝着花圃里多瞧了几眼，牡丹开得正艳。
　　“少夫人好兴致，竟会来我这弈词阁赏花。”不远处，几个丫鬟正扶着弈儿，让她慢慢坐下来。
　　我笑笑，上前便坐在她身侧：“这牡丹开得可好，大富大贵之象。”
　　弈儿满意的勾起嘴角道：“承少夫人吉言。”
　　随即看了看我左右，又道：“怎得出来也没个丫鬟陪同，这些吃饭不做事的人。”
　　我伸手往石桌上取了块糕点放入口中，入口即化，溢满齿间的清香，真是好点心。
　　拿手帕拭了拭指头上的碎屑，笑道：“比不得弈儿金贵。”
　　弈儿蹙了蹙眉，神色很是不爽，却并未开口说些什么，我就这边倚着石桌坐着，也不说话，两人相对无言。
　　两人如对峙般僵了半刻，我还是侧过身，望向她开了口：“弈儿这胎，有三月了吧。”
　　她点点头。
　　我抬头看了看她身后的几个丫鬟，又将目光放在了弈儿身上，起身走近花圃，蹲下了取了朵正开的牡丹。
　　弈儿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同少夫人有些话讲。”
　　“是。”
　　我捻了捻手中的牡丹，虽是怒放，颜色却不够浓郁。
　　“少夫人有话便直说吧。”
　　我回过身，走回石桌旁将牡丹放下：“弈儿可是喜欢清默喜欢得紧？”
　　弈儿一脸疑惑的看向我。
　　我说：“我也喜欢他，可他却是一心向着你。”
　　弈儿仍是看着我，但什么也未说。
　　我将送于她的物件往桌上一放。
　　弈儿说：“这是……”
　　“这是送给你腹中孩子的礼物，我做了双鞋，也算是给你的贺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