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桥上的心愿》绘紫乃河

12、2008年6月6日 星期五

　　学校闲置的北区二食堂三楼派上用场了。平时摆放的连体餐桌不见了，粗糙的水泥地面铺上了红地毯，厚重的深紫色布幔遮住了年久生锈的窗户，重新刷白的墙面装点了多彩的壁画，五盏聚光灯错落地悬挂在天花板上，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空中，遮住了原来的日光灯管。这么装饰一番后，设计学院学生会组织的毕业舞会颇上档次了。
　　食堂大楼两侧各有一道楼梯，现在东侧的大门锁起来，楼道平台和靠近出口圈出的小块空地成了后台人员的准备场所了。今天的晚会除了领导讲话和优秀毕业生颁奖，剩下的时间都将交给大四毕业生和一些有兴趣来观摩的学弟学妹们。
　　后台里礼仪队里的女孩们早已换上统一的亮紫色旗袍和蓝色漆皮高跟鞋。衣着闪亮的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在角落里顺台词，其他人要么聊天，要么对着镜子修妆。这是林玲加入礼仪队后参加的最大活动，新鲜感使她显得尤为敬业，穿着超出她承受高度的细高跟鞋跑前跑后，显得相当积极活跃。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距离晚会正式开始还有近一小时，她依然闲不住，跟同在礼仪队的诗语打了个招呼，穿过入场幕布，走进了会场。前面人来人往，装饰舞台，调节音响，排放果盘……参与感使每个人干劲十足。很快就轮到我上场了，林玲穿梭在人群里，象检阅自己的队伍一样微笑着扫视全场，直到一个清瘦的侧影进入她的视野。
　　那个男生立在门口的不远处，像是临走前被墙上的一幅手绘水墨画吸引了注意力。他天庭饱满，鼻梁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周围喧嚣的环境丝毫没有影响他。他静静地站在画前，仿如遗世独立。
　　林玲觉得他的侧影有些眼熟，再看看墙面上云蒸雾绕的山河秋韵图，她突然间欣喜若狂，这不就是这次壁画设计的总指挥项杰嘛，他可是自己的偶像啊，身为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已在国内外办过多次国画画展了。他的水墨画造诣非凡，巧妙地将西方绘画中光影明暗的特点融入自己的山水画里，以至虚实相生，动静结合，形成自己的风格。项杰是林玲现实生活里的传说，他的名声早就她周围口耳相传开了，但他为人低调，她只在学校宣传栏和网站上上看到过他的作品和照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林玲摸了摸头发，扯了扯旗袍，调整好笑容，迈着自认为优雅的步伐向项杰走去。
　　项学长，终于见到你本人了，你比照片更帅！
　　项学长，我仰慕你很久了，给我签个名吧。
　　不好，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姿势摆这么低，会让他骄傲得难以接近的。
　　项学长，你好，我是跟你同专业的学妹。
　　也不行，太正式了，他根本记不住。
　　林玲绞尽脑汁想要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开场白，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踉跄着保持平衡，紧身旗袍束住了她的双腿，没有多少发挥的空间，她只能硬挺挺地倒下去了。地上铺了地毯，不会很疼，但是狼狈。她闭着眼睛准备承受这一切。
　　一只干爽的手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左手，随后一只臂膀托住了她的腰。项学长，真巧啊——她想好了对白，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男生的脸。
　　“谢谢。”
　　林玲站稳脚跟，立刻寻找目标。项杰还站在原处，撞她的人正走向他。林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意外，林琳是故意撞她的。
　　林琳的出现就是上天跟她开的一个玩笑。她们两人的长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普通话不好的人很难区分她们名字发音之间的区别，很不幸，林玲就是典型前后鼻音分不清的南方人之一。好在林琳是文学院的学生，除了校礼仪队外没什么交集。林玲处理“撞名”这件事就跟处理撞衫一样，避免在同一场合出现，以免闹笑话。可是凡事都有前来后到，设计学院开毕业晚会，关文学院什么事，林琳就爱瞎搀和，而且撞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她不去提醒一下，林琳都不会反省自己缺家教。
　　林玲走了几步，突然一堵人墙横到面前。她硬生生刹住脚还不够，又退了两步。高大的阴影投下来，她眼前都黯淡了。林玲仰头打量来人，目测此人身高超过两米，脸型成熟粗犷，体型强壮，白色的衬衣紧绷在身上，仿佛下一次的心跳就要撑开衣料了。
　　“你好，林玲是吧。”
　　“你认错——”
　　“我关注你很久了。”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她露出礼仪队标准笑容。
　　“我看过你的写真——”
　　林玲睁大眼睛，巨人刚才喊的确定是“ling”而不是“lin”吗？她拍过写真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是，是写照，也不对，写画……”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你要找的人在那边。”她指向巨人身后，顺便错身瞟了一眼，林琳跟项杰搭上话了。项杰略微侧头，状似认真地听她说着什么，一个学马哲的能和艺术家聊什么呢。
　　“我想起来了，是写生。见到你太激动，到嘴边的词都说不上来了。”巨人丝毫不受她的影响，自顾地说完，还哈哈笑了两声，颇为得意。“你写得太好了。你们班的画展我都看过了，就喜欢你的那些粉笔画，一直想找机会向你讨教。”
　　又一个来凑热的外系学生。
　　“不敢当。”林玲脸上的笑肌在抽搐，巨人来搭讪前都不会先做点功课吗？不知道粉墨画就说画不就行了嘛，还粉笔画，真是将他粗鄙无知的本性暴露无遗了。
　　“你太谦虚了。你的大名在学校都传遍了……”
　　“应该不会是哪个拍写真的跟我重名吧。”林玲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嗯，没事，我还有事——”
　　“不会耽误你多少功夫。我马上就要毕业了，今天有幸见到你，果然象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巨人边说还边打手势，上下挥舞的手臂几乎跟她大腿一样粗。
　　林玲不敢贸然打断他了。
　　眼看项杰和林琳朝门口走去，林玲忍不住了，左顾右盼寻找脱身的机会，发现刚才扶她的男生凑过来，似乎对他们的聊天内容感兴趣。天助我也，林玲转头对那个男生一脸熟络地说，“嗨，你在这太好了。学长对绘画很感兴趣，你帮他启蒙启蒙。我有点急事，等我忙完了再来找你们哈。” 趁他们愣怔之际，林玲挥着手绕过巨人走开了。
　　“等一下，林——”
　　“我赶时间，不给你们介绍了，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吧。”林玲扭过头说，还冲他眨了眨眼睛，带着一脸歉然和感激的微笑。男生不说话了。
　　林玲追着项杰的背影到门口，他们下到二楼了。林玲走到楼道口时犹豫了，穿八厘米的高跟鞋走平路已经很困难了，要是下楼梯摔了就糗大了。现在最好也别回大厅，她想了想，转身走到外面的走廊上。走廊上没有人，窗户被幕布遮得严严实实的，所有的嘈杂都挡在里面，这里融进暮色里，显得十分清静。
　　林玲支着胳膊望着楼下，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项杰和林琳走出大楼，走上柏油路，向北走去。林玲目送他们消失在拐角，心中颇为沮丧，但愿项杰别成为她和林琳之间的另一个交集。
　　天边的暮霭加深了一层，她有点想家了。当初留下来的决定没有错，大学里的生活丰富自在，身边又都是教育背景相似的同龄人，她简直是如鱼得水，绝对比读一年高四长见识多了。也不是没有遗憾，比如不能经常回家看父母，只能通过电话和网络联系老同学，以及张晓阳。远离张晓阳之后，她也不会时时想着他，但一想到他就会特别地思念，出去玩时觉得没有他的指挥，玩什么都不够尽兴，少了他来跟她抬杠，她的兴致也高涨不起来。他这时候会干什么呢，是不是又和他组建的乐队敲锣打鼓去了？干脆打个电话问问吧，她伸手摸向口袋，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旗袍是没法装手机的。
　　她看见楼下大批的人群涌进食堂，猛然想起自己任务在身，赶紧绕过转角，走进大厅，直奔后台而去。
　　“嗨。”坐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的男生起身迎向她。
　　林玲打算绕过他时多看了一眼，停下脚步，额头顿时冒出一层冷汗。“是你啊，我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呢。”
　　“忙完了吗？”男生长着一双卧蚕眼，薄削的嘴唇唇角略微上扬，仿佛时刻都带着笑意。她心虚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男生看透了她的心思。“乔端已经走了。”
　　“谁？”
　　“就是对你的画感兴趣的大个子。”
　　“我没想见他。”
　　“我知道。”
　　“刚才真不好意思。”林玲担心他是坐等在这跟她算账，开始套近乎。“我看你挺眼熟的，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帅哥看着都觉得眼熟。”
　　林玲愕然。
　　“开个玩笑，加深一下你对我的印象，下次就不会忘了。”
　　虽然男生长得耐看，自恋却不象这个清爽斯文的男生的风格，不过那句玩笑勾起了她对某人的回忆，瞬间亲切不少。男生身材高瘦，四肢修长，短袖白衬衫下的臂膀紧实有力，她想到了合适的说辞。“我应该是在篮球场上见过你。”如果她去过的话。
　　“被你说中了。我是校篮球队的，陆清垣，很高兴认识你。”他脸上顿时泛起红光，突兀地向她伸出手。
　　他的激动弄得她有点紧张，不自然地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掌心潮乎乎的。
　　“玲玲，原来你在这啊。”
　　林玲回头，望见诗语快步穿过大厅，向她走来。她的步伐优雅轻快，看得林玲满心的嫉妒羡慕恨，她穿的高跟鞋比自己的还多两厘米啊。再看看陆清垣，顿时明白他为什么一脸兴奋难抑的神情了，他早就看见女神来了。
　　“我最先找的就是会场，你是从哪冒出来的？”诗语有点气喘，站定时身体略微有点摇晃。陆清垣半张着胳膊，仿佛随时准备扶她一把。
　　“怎么了？”
　　“队长要我们集合，给我们分派任务了。”
　　“我——”
　　“没时间了，边走边说吧。”诗语挽着她的胳膊往后台走。林玲回头看了眼，陆清垣一脸怅惘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她一时冲动，便脱口而出：“帅哥，如果晚会结束时你还在这里，说不定会有惊喜哦。”
　　诗语也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她：“你刚才一直跟他在一起啊。”
　　“碰巧遇到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看着还可以，就是有点嫩。”
　　“再煎一煎就老了。”
　　“那要看你是什么口味了，反正不是我的菜。”
　　林玲还要说什么，但她们一进后台就忙开了，刚才发生的连人带事都抛诸脑后了。
　　晚会一结束，林玲立刻换回自己的衣服。再次踩在自己的平跟软底的两用拖鞋上，解脱的感觉堪比重生。她在临时更衣室外等诗语，宋晓蝶和胡嫚从正在拆除的舞台幕布下钻进了后台。她们是一个宿舍的，今晚和另一个在学生会当干事的工业艺术专业的同学约好了宿舍联谊。男生宿舍的人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你确定今晚要穿成这样吗？”留着锅盖头的胡嫚说。
　　“怎么了，去唱歌还需要什么讲究？”宽松的红色印花蝙蝠袖T恤几乎遮没了她的牛仔短裤，乍一看象在身上裹了半拉床单。林玲不以为意，随手把长发绾在脑后。“妥妥的。”
　　“你别管她，等会让她后悔去吧。”宋晓蝶说。短发波波头使她看起来精明干练。她的专业是平面设计。
　　“我为什么要后悔？”林玲问。
　　“嘘，别说。”晓蝶手指放在唇边，“诗语叮嘱过要给她惊喜的。”
　　“诗语？她晚上都跟我在一起，没听她说什么啊。”
　　“诗语怎么还不出来啊，我都快饿死了。”
　　“我好了，走吧。”王诗语穿着素白的连衣裙走出更衣室，长发编成一条蜈蚣辫，手里提了一个浅紫色提包。
　　“你看看诗语，人家一看就是提着篮子摘蟠桃的仙女。同样是美女，你怎么就把自己整得跟去菜场买菜的大妈似的。”
　　“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林玲说，“来，把菜篮子借我用用。”她作势去拿诗语的提包。
　　“别闹了，我们走吧，外面还有人等着呢。”诗语笑着躲开她，往楼下跑。
　　晚会结束后东侧的楼梯口可以通行了。下楼时林玲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事，但又想不起来，索性不管了。她和室友说说笑笑地走到一楼，见食堂的灯还亮着，她们便去食品柜前挑雪糕。
　　“嘿。”
　　她们一起回头，看见站在身后的男生，林玲率先反应过来了，立刻倒打一耙。“我在会场没看见你，还以为你走了呢。”
　　“楼下的座位多，我下来坐坐。”
　　“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室友，宋晓蝶，胡嫚，王诗语，你见过的。”她转而向姐妹们介绍他，“这位帅哥是——”名字忘了。
　　“陆清垣，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们等会出去玩，要一起吗？”
　　“好哇。”
　　陆清垣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诗语身上，诗语看着他，眉头轻蹙。林玲疑心自己的邀请是不是有些冒失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时，队伍又扩大了一倍。等在校门外的五个男生中两个是工业设计专业的，三个艺术设计专业的——其中有一个是高他们一届的学长项杰。林玲一看到项杰，两眼放光，立刻明白他就是室友们说的惊喜，只恨不能跑过去抱着诗语亲一口，她真是太贴心了。
　　在他们的队伍会师前，林玲一直拉着胡嫚和宋晓蝶追问秘密，留下诗语和陆清垣聊天，可是会师之后，跟诗语一个班的刘志坤霸占了跟诗语的聊天权，陆清垣就受到冷落了。林玲忙着向项学长表达自己对他才情的仰慕之情，晓蝶和工业艺术专业的另一个男生边走边聊，看不下去的胡嫚主动跟陆清垣说话，以一种大人对小孩说话的口气问他多大了、上几年级、学的什么专业、平时都玩什么之类的问题，大概以为他的情商跟他的智商成反比的吧。陆清垣用低沉悦耳的嗓音很认真地回答每个问题，幽暗的夜色隐去了他一脸的无奈。
　　项杰不很健谈，但善于倾听，他对水墨画的一些独到见解说得特别在理，但又非一般人能达到。所谓大道至简，大抵如此。林玲对他的敬仰之情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关键是偶像还那么亲和，甚而有点害羞，好像她跟他说话是调戏他似的。这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坏，又有点得意，以前还从没遇到这么有趣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