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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前尘 没想到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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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深圳后,我先找了一家小型的酒店,做服务员。说是酒店,其实就是个小餐馆。两个服务员,一个帮厨的小工,再加上老板的弟弟做厨师。老板娘忙起来的时候都是前前后后一把抓,更何况我们,工作远不如大酒店的服务员来得轻松。基本上是有活就得干。”李文慧道,“苦点累点我倒都能忍受,只要有一个安稳之所,让我的心得到一些平静就够了。可是,还没到一个月的时间,那位掌厨的‘大师傅’就是老板的弟弟,却开始对我穷追不舍。”
“他追求你?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若澜问。
“人倒不是什么坏人,与一般的大师傅没什么两样。人是略胖些,不好看可也绝不是面目可憎的那种。每天除了炒菜、闲下来就是喝点小酒、打打小麻将或者看看电视什么的,很平凡也很容易满足的那一类。只是,我无论如何也受不了他身上长年不散的那种油腻腻的味道,即便刚刚洗过澡,他身上的味道也是那样浓烈。而且,他的手总像是无法洗净一般的肮,指甲里总是有黑黑的一层油泥。”李文慧轻呷了一口酒。
若澜十分清楚,现实里是有这样一种人的,你说不上他哪里令人讨厌,或者那个人根本也没有任何过错,但是,要与之共同生活却又另当别论。
“本来刚开始的时候,那个厨师对我是很好的,也经常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给我许多照顾。比如闲时帮我收拾桌椅清洁店内环境、给客人炒菜时见了我爱吃的也常会留下一份。但后来,见我始终没有表示,便不耐了,通过老板娘直接间接的对我表明了态度,又被我几番推辞,便开始对我诸多挑剔,态度越来越恶劣。”
“啊,小姨,他是大厨又是老板娘的弟弟,他难为你,你可就难做了。”若澜道。
“再难做也得坚持下去啊,我在深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是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李文慧苦笑了一下,接着说,“可是,我的处处忍让还是没能息事宁人,终于有一天,那大厨做错了菜式,客人追问之时却说我下的菜单就明明写错了。老板娘跑过来,借机将我一通大骂。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是有气的,气我不识抬举,此前,她就几次明里暗里提过,想让我做她弟媳,但我始终没应承。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当着众人喝骂,自然也是气不过的,于是和她争执起来。”
“啊?那结果呢?”若澜止不住为举目无亲又无安身之所的小姨担心。
“结果?结果,说好听了我被辞退,说难听了,我被赶了出来。”
“那小姨,你怎么办呢,另找一家做服务员?”
“要是那样容易我早就另寻它处了,要在深圳市打工,就要有深圳市的暂住证,那个时候,警察抓得极严,没有暂住证抓住了便是遣回原藉。我在深圳没有半个熟人,想办理暂住证是不可能的,而回到家乡去开证明,那种情况下,我又确实不愿回去。不愿再面对那个男人,那个家。”
“可是,你没有工作,没有住处,何以为生呢?”若澜想象着小姨的处境,一筹莫展。
“我咬了咬牙,拿出身上仅有的五百元工资,跑到当地有名的‘凤楼’去租了三天的房间。”
“‘凤楼’很好听的名字,那是什么地方?”若澜觉得奇怪,三天的房间,之后小姨又将怎样呢?
“凤楼,是好听的叫法,说白了当地人心中都有数,所谓‘凤楼’其实就是‘野鸡楼’。是当地一些有点门路的人自己盖的房子,房租以天计,比酒店都贵。但好在,基本上没有当地的公安去那里查房,于是成了全国各地来深圳混饭吃却又见不得光的女人的据点。”
若澜终于明白了,“凤楼”的含义,原来那样肮脏的地方,竟可以起得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
“来深圳做这种皮肉生意的外地女子,一般分三类,一是找了个固定户头,多是香港人,在深圳给租了房子,被‘包养’起来,每个月回来个三五天,拿出的家用倒是不少的,足够那被包养的女人在深圳过得优哉游哉;第二种,是晚上去各大酒店谋生的女子,酒店里一般来的都是些有点生意、有些身家的客人,被叫了钟出去陪客自然能赚大钱,就算是只呆在酒店里陪客人喝酒聊天,每晚的小费也是足够生活的。可惜,每家酒店的小姐们都有一个固定的‘妈咪’带着,不是她们那一群的人,是不能进入的;最后一种,就是每天晚上,在街角广场拉客的‘流莺’了,这种街上的生意,只能接到一些外来的打工仔,甚至是民工,每回的收费也是极低的。”
“那小姨,你……”若澜实在不愿也不能将眼前高贵典雅的小姨,与那些在街上拉客的“流莺”相齐并论。
“是的,本来从搬入‘凤楼’那天起,我便下了决心,不再顾及,只想着要自己能在这里生活下去,但真正做起来,我还是有许多顾虑。直至,第三天夜里,有一件更坏的事发生,才让我下了最后的决心。”
“更坏的事?”走投无路,无家可归,难道还会有更坏的事发生在小姨的身上?
“那天晚上,不记得具体时间,但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每每路过那出卖自己在路边与男人搭讪的女人身边,我都想加入进去,但却又会很害怕的逃一般的急走过去。我怕我自己,我怕我会与她们为伍,但又别无它法。我就那样矛盾了整整两天。那天晚上,我走在一条巷子里,突然,身边的人,都走的走逃的逃,仿佛一下子都不见了踪影。我预感到好像有事发生,也快步向巷子外走,巷子外停着一辆警车,原来是当地公安搞临检,当然主要目标就是像我这样的没有 ‘暂住证’的外地人。我转身向巷子的另外一边跑,可是与警车的距离已经很近了,怕惊动他们,我悄悄的脱了鞋子,赤着脚向前一直跑一直跑,不辩方向的跑。终于,我跑过了两条巷子以后,发现警车没有追来。但我也完全迷失了方向,又不敢走到大街上,只能一个人在漆黑的小巷子里走着。可能那是一次大规模的临检,在我一个人走了一两个小时以后,我还是被警查给抓到了。只是,他只有一个人,而且,他并没有难为我,还把我送回了住所。那夜,他就留在了我的住处。”
“啊,他,这是乘人之危!”若澜想着小姨一个人在黑夜里赤着脚急奔,最后却被一个警察利用手中的权利强占,又是心酸又是气恼。
“他起码没有把我带到警查局去,听说如果被抓,要么拿几千块出来了事,要是没钱,就得被关一阵子再遣回原地。他基本上还算是个好人,我也是出于自愿的,早晚要走这一步。而且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也对我多有照顾。”说到这里,小姨的表情很是复杂,若澜知道,她当然是不可能对那个男人有感情的,但在那样的时候,那个人,对她,就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后来呢?”若澜问。
“后来,我便加入了街头拉客的行列。我给家人去信说在广州打工,那时候日子也确是不好过,我的客人都是些打工仔民工之类,自然钱都是不多的,所以,那段时间里,我给家里寄的钱也十分有限。”
“小姨,我,我要是知道你赚的是这样的血肉钱,当初,我那个大学就不读了。”想着李文慧所讲的那段日子,正是父亲去世、母亲重病、妹妹年幼、自己读大学的当口,是李文慧从深圳每月寄钱来才维持了那个家。可是,若澜与家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自己过的竟是那样的日子。想到这里,若澜一点也不觉得小姨因那番境遇而低下,反而,对她的感激又加深了一层。
“这个你倒不必愧疚,要是没有你们,我当初的境地也只能选那条路,但只要有能力,我总会尽一份力的,我们是至亲骨肉。”
李文慧说这话时,眼睛有点湿润,若澜也觉得眼角痒痒的,是啊,她们是至亲骨肉,而这世上,又有什么比“血浓于水”的亲情更难能可贵的?
“后来呢,小姨?你是怎样改变境遇的?”
“这就多亏了红姐了。”李文慧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神情也略为放松了些许,“有一天在街上,我没拉到客人,回家时却发现有个女人跟在我身后。从我在街上与客人讨价还价时,她就一直盯着我看,后来又一直尾随我。我开始担心是不是哪个常客的家人,来找麻烦,但看她的装扮又不像,她身上的物件样样名品,看上去好似贵妇,我客人的家人又哪有这种身价?而且,她开着一辆价值不菲的名车。不过虽然心里奇怪,但我也没上前询问,该来的总会来的。果然,在我要走进楼门口的时候,她走过来拦住我。她说,她是‘花都’酒店的大班阿红,如果我想去‘花都’坐班,就在明天上午去花都某某房间找她。”
“恩,难怪,你把红姐当作恩人,原来在最困难的时候是她拉了你一把,她一定是挺欣赏你的,你们一定是一见如故,到花都以后,她对你定是十分照顾吧。”若澜想着,小姨终于转入了一个好一点的环境,不仅舒了一口气。
“澜儿,你太天真了。”李文慧苦笑了一下,“她哪里是对我欣赏,她那样的人又怎会和一个做‘流莺’的女人一见如故,她当时只不过是将我当成货物,一样可以给她赚钱,没有思想感情的货物而已。那天我来到酒店她的房间,进去后,她只是冷冷的看了看我,那眼神,跟看一样待价而沽的货物没什么两样,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然后,她对我说,花都是深圳最高档的酒店,她手下的小姐都身价不菲,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的,她得看看我的条件。”
“你的条件,她在路上找到你,不就是因为看好了你的条件了吗?”
“那只是外表,她还要进行深入的检查,她要我把衣服脱掉,一件不留的脱掉。虽然一年多里,我在无数个男人面前脱过衣服,我每日都在出卖自己,但是,在一个女人面前……那滋味还真是难以忍受。我几次都想要跑出去,但是一想到这是我一年多里,唯一遇到的一次能够改变环境的机会,我只有忍。等我脱完衣服以后,红姐走过来,用手在我全身各处这里抓抓那里捏捏,好像在菜市场挑一只鸡,一只没有生命没有感情死鸡。那一刻对我来说真是难熬过一世,我浑身的每个毛孔都被前所未有的侮辱感折磨着。后来,她终于让我穿上衣服,并且很满意的点点头,说,真没想到,在街上做了一年多,竟还有这样的皮肉,这样的手感,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听着小姨的讲述,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若澜真是惊骇得说不出话,不仅是说不出话,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李文慧喝了一口酒,却轻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并不轻松,带着一种深深自嘲与苦苦的味道。
“而后我就在‘花都’坐台,每日的小费自然是不少的,可是衣着手饰的开销也随之增加,在那种地方,面子是必须做足的。而且,在这里并不比在街上来得轻松,在街上时,哪一天不想做了还能躲个懒,看到十分讨厌的客人,也可以避开。但在这里,一切都得听红姐的,只要是付得起钱的客人,她点了头,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而且,那些客人看似衣冠楚楚,实际上,并不比街上的客人高贵多少。”
“你就在那里认识了姨夫?”若澜问。
“算是,但以我那时的身价,他最多不过多光顾两次,绝不会动了娶我的念头的。这里头还有一个缘故,我在‘花都’做了半年的时候,有一伙小姐,四川来的,妈咪也是个四川人,她们来‘花都’抢红姐的场子。川妹子出了名的辣,酒店里的小姐全被她们的气焰吓坏了,没人敢出头,只有红姐一个人应付。到后来,那群人对红姐动了手,当时场面极乱,三四十个女人围着红姐群欧,我实在看不过了,拿了个酒瓶照那个领头的当头就是一下,场面反而给控制下来了。四川人扔了几句狠话就都撤了,后来红姐找人摆平了那件事。而后,她开始以我另眼相看,把我看作姐妹,并对我说,一定要给我找个好户头。在那之后,半年多时间里,我只是坐台,她没要我陪客人出台,并且着意教导我上流社会的种种应酬方式,还给我请了英文教师。再后来,她把我介绍给了你姨夫,并且给我编造了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比较清白的身世,半年的相处下来,我成了‘李夫人’再然后,你就知道了。”
“小姨,这些年来,真是苦了你。”若澜现在的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对李文慧的经历,她发自内心的心痛;对李文慧后来命运的转变,她感到由衷的宽慰;而想到目前的情况,又止不住的担心。“小姨,那你现在真的准备放弃这得来不易的生活?你真的要与姨夫离婚,不再做过多考虑?”
“我也想过,想了许多,而且我曾试着离开阿峰,但我做不到,若澜,你或许不懂,真正的感情是无法理智的思考的,我已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我只知道,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放他从我身边离开。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这一生,真爱的机会还能有几回?”
“可是,小姨……”若澜再想说什么,面对李文慧绝然的表情,却不知如何说出口。但内心里,她隐隐的觉得,拥有一份让人丧失理智与思想的感情,却当真不知是福是祸。
“不要再说了,澜儿,等你见到他就能理解为何我会这样想,明天,明天我约阿峰出来,你们见见面,你就会理解并赞同我的做法的。”提起阿峰,李文慧一张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这光彩让本就美丽的她,更加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