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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皮美人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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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宣帝十年秋,朝堂靡乱,天灾人祸。
南有江海成患,北面烈日骄阳。
各国间争相夺取粮食谷物,边境接连受到挑衅,沿街乞讨者甚多,拦路抢劫者更是嚣张。
受灾村民接连涌入京城,店铺摊贩早已闭门,沿路饿殍遍地,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儿哭干了嗓子,面色青紫,身旁的母亲早已咽气,隐约有几条蛆虫从嘴里爬出,宛若人间地狱。
皇宫宫门紧闭,一道宽厚的朱门宫墙隔绝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每日清晨,都会有一队侍卫打开宫门,从宫中推出一辆木车,车上凌乱的摆放着几具舞姬的尸体,衣衫不整,身上遍布瘀斑。
侍卫捂住鼻子迅速将其倒在皇宫外不远处的密林里,推上车子便走。围观的一群难民便迅速涌上前去,搜寻一些值钱的首饰,甚至连仅剩的几件薄衣也被撕去,只剩下一堆赤裸的尸体曝于荒野,诉说着她们的不堪。
皇宫外哀怨不断,皇宫内却歌舞升平,灯火通明。
宫内设宴频频,大摆珍馐,宣帝一手抱着美人,一手握紧酒盏。
怀中美人朱唇艳抹,香肩微露,眼中波涛流转,尽显妩媚,勾得帝王神魂俱出,当着众人的面做出风流不雅之事。
台下众人早已习惯,香艳奢靡的氛围中,一杯冷酒下肚,头脑便瞬间清醒,若是实在忍不住了,便颤巍巍起身,拽起一个舞群中细扭腰肢的舞姬走出殿外,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
整个皇宫,宛若一副正在上演的春宫图。
贰
面前的男子,颀身长立于我的雅阁中,隔着层层纱幔,我竟看不清他的脸。
不。我转念一想,就算没了这流苏的阻隔,我也绝对看不清。
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看清过。
他的脸上,盖着我亲手所绘的人皮面具。
那张细嫩苍白的美人皮上,绘有各式形态诡谲,如流云漫卷的神怪彩绘,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眶处覆有深深的黑漆,将他的眼睛勾勒得深邃幽深,完全看不清他原本的眼眸。鼻下腥红的嘴唇似染血一般,在苍白的背景下更显妖媚。
他已屏退了侍从婢女,雅阁中便仅剩下我二人。
辰时刚换的熏香味道浓厚,香味刺鼻,熏得我心神不宁,内心无法平静。
我心想,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侍女一番,还说什么此香有闭气安神之效,简直是胡诌。
脸上的鎏金面具遮住了我慌乱的表情,我故作平静地坐在帐中,等着他说话,藏在袖中的双手早已被汗黏湿。
隔了许久,他才淡淡说出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听:“邑都主,您还是不愿为舍妹绘制一张面谱吗?”
我手抖了抖,没有说话,空气中的熏香仿佛凝固在了我的鼻尖,呛得我直咳嗽。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只求能从你这里求得一张面谱,将舍妹接入邑都,共同生活。”他继续说道,“这点要求,你也不答应吗?”
他款款走过来,拨开层层纱帐,站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
他的声音淡淡没有一点起伏,判断不出喜怒。我抬起头,向他的眼睛看去,想要猜出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想多了。
那副幽暗深邃的双眼,不知是真是假。
我站起起身来,缓缓说道:“恕我不能,你要知道,邑都有邑都的规矩,任……。”
话还没说完,脖子就被人狠狠掐住,我重心不稳,仰面躺倒在了榻上。
他用双腿桎梏住我,一只手支在榻上,另一只手仍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宽大的锦绣垂下,落在我的鎏金面具上,光滑的触感,带来阵阵凉意,我被掐得渐渐喘不过气来。
“什么规矩,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规矩。现在连你也要忌惮我几分,难道这也是规矩吗”未等我说完,他便抢先一步说出。
我用尽全力将他的手松开,干咳了几声,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得说道:“若是你当真心系令妹,为何现在才来寻她?这些年你过得风生水起,你又何曾想到过她?”
他没有说话,愣了一愣,我抓住时机,用力推开他。他踉跄了几步,靠在屏风上,才渐渐稳住身子。
像是被人戳中心底最不想揭开的伤疤一样,等回过神来,他像疯了一般开始摔东西,嘴里咆哮着,我在旁边看的心惊肉跳,止不住地哭丧道:“啊,我的镂空银雕香炉……啊啊,我的红麝香珠……你别砸了,啊啊啊,我的凤尾罗和芙蓉簟……”
我跟在他身后想挡住他,奈何一点用也没有。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我也不管自己做的那些缺德事了,袖子一甩,双脚一跺,对他吼道:“你够了。你妹妹早已和你在一起了,她一直陪在你身边,难道你没发现吗?”
一口气吼完,心里倒是舒坦了。可转眼一想,完了,这下完了,全说出来了。我缩着脑袋,想偷偷溜走。
“站住。”面前的男子虽背着身,可声音却铿锵有力。他放下手中的翡翠玉雕麒麟,我呼地松了一口气,等到抬头一看时,他已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眼前。
我内心心虚不已,毕竟这缺德事是我亲手做出的啊。
“你刚刚说什么?”他握紧我的手腕,快要掐断了一般。
我心下一横,“哼,反正这件事也瞒不住了,倒不如全说出来,省得他三天两头地跑来问我要妹妹。”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去,向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三年前,你被关在牢里的时候,你的妹妹来找过我。”
他黑漆漆的眼眸里似是闪过一丝惊讶,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那时她侥幸逃出宫来,浑身淤血不堪,她来求我赐她一张面谱,来邑都找你。”
“而那时你在哪,你杀人无数被关进地牢等死。我将这一切告诉她后,她竟然求我救救你。”
“作为一个生意人,我当然不做亏本的买卖。我问她能给我什么好处?可话一出我就后悔了。我看着她消瘦不堪,摇摇欲坠的身体,就想着就算这个买卖亏了也可以。你知道吗,她当初的眼神,真是绝望和希冀交织,我至今也忘不了。可你呢,你获救了之后你找过她吗?”
我越说越气,想停顿下来缓一缓。
“那她现在在哪儿?你告诉我,我要找她。”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充满了担忧与后悔。
“她就在你的脸上!”我恨恨地转过身去,指着他的面谱道:“她一直和你在一起啊,从三年前就陪在你身边了。哈哈哈……”
他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气急败坏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我嬉笑一声,“呵,要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被救出,又为什么会有今天的地位?”
我走上前去,摸着他脸上的人皮面具,细嫩柔软,手感甚好。
“可你呢?你到底在哪,面具下原本的那个你到底去了哪?”
“现在的你,全身上下都只是个空壳。”
他甩开我的手,眼神空洞,连平日里的幽深也没了,没有一点光泽。他呆滞地向门口走去,嘴里重复地念叨着:“小诺……小诺……”
我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竟与那个女子有着几分相似,那种落寞与孤寂,至今仍留在我心底。
我渐渐地回想起五年前发生的一切……
叁
那时我受邀前往宸王府,明面上是去参加宸王母妃的六十大寿,可真正目的却是将制作好的青铜面具交给他,打个掩护罢了。
逢上这乱世动荡,所有人都想躲避灾祸,去往世外桃源,我邑都便自然而然地被人觊觎。
我给他们的面谱,便是进入邑都的通行证。而他们,给我世间无双的珍宝作为报酬,我再以这些宝贝为原料,制作出更高级别的面谱,以更高的报酬交换。
一交一换间,大量金银流入我囊中。
那时刚刚抵达京城城郊,我正靠在马车中的金丝榻上小憩,颠簸了一天摇得我脑袋生疼。
马车忽地停下,我重心不稳便向前倾去,摔了个狗吃屎。
我艰难地爬起来,整理好繁重的金锣丝锦蹙鸾华服,正想掀开帘子冲着车夫的脑瓜子弹上两下。
不知道老娘为了邑都的面子费了多大劲才穿上这厚厚的几层袍子吗?
突然便听见了车外一阵好听的男声传来:“请求邑都主赐我与舍妹邑都假面。”声音稚嫩清脆,隐约间又带有些许恐惧与不安,想必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敢拦我的车驾吧。
马车夫跳下了车,车子顿时升高了一截,想必他是要上前训斥一番。
我一想到他面上的骇人兽面,倒八字形刀眉狰狞地刻在黑铁面上,下面一双红眼球圆角状向前突出,漩涡状鹰钩鼻翼,口缝深长,舌尖外露,下颌前伸,大兽耳向两侧展开,全然一副鬼怪的模样,赶忙厉声呵斥住他。
这副模样,还不把这让耳朵怀孕的嫩声给吓没了?
我一手抓住宽大的五色锦绣金袍袖口,防止它曳下地去,另一只手轻柔地掀开逶迤白梅婵翼纱帘,整个身子探了出去。
车夫已经弓下脊背,我轻踩着走下车去。
不远处跪着两个孩子,刚刚说话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身形瘦削,不合身的衣袍宽宽裹住他瘦小的身板,跪在地上的身影单薄可怜,皮肤虽然白皙,但脸上毫无血色,隐约中透着一股病态,额前碎发散乱垂在眼前,遮住了那双坚毅黑眸。
他的身后,护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我向她看去,她颤颤地赶忙缩回少年的背后。
我施施然走到他们身边,细细地打量着他们,那女孩始终低着头,躲在那少年的身后。倒是那少年,也只是在我刚下马车时被我脸上的面具惊了一下,这之后竟也敢迎上我的目光。
我用手上的雕金螺纹长指勾起他的下巴,挑眉细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倒也不躲,答道:“江昱。”
见我不语,他眸中的坚毅又深了几分,声音更加沉稳:“恳请邑都主赐我与舍妹邑都假面。”
我松开手,转身整了整衣袍,挑声说道:“哦?那你可知道,要进我邑都者,必须要付出巨大的报酬,你有什么东西能给我?”
少年低下头去,并未答话,我叫来马车夫,吩咐留一些银子给他们,我与他们并无任何交情,在这乱世,能做到这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向马车走去,叹了口气:“这身板,真是白有了那副好嗓子。”
车夫跪在地上,拱起脊背。我一只脚踏上马车,一只脚踩在他背上,掀起纱帘,便听得身后的少年大声说道:“邑都主,我会求来宝贝换得您的面谱的。”
我嘴角一撇,轻声笑道:“好,那我便等着。”说完便踏进马车,对着车夫说道:“走吧。”
车夫跨上马车,扬起鞭子,驾车而去。
所过之处卷起漫天黄沙,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莽莽的烟尘中显得那么不真实,无比落寞。
肆
到达宸王府,我装模作样地向老夫人贺寿,在暗中与宸王交换完东西后,便借故辞去。
马车又行驶到城郊时,我掀开帘子,早已看不见那兄妹的身影。放下帘子,我不禁沉思:
每逢乱世之时,世人便都把我这邑都当作世外桃源,拼破了脑袋也要挤进来。可谁知道,这里不是避难所,而是个吃人的地方。
一旦得到面谱,便从此不得踏出邑都一步。这里的人被严格分为三六九等,按照面谱来分,由低到高依次为纸胎面,竹面,铁面,青铜面,玉面,鎏金面,最高级别便为人皮面。下级完全服从上级,在这里没有任何规矩与律法,想要得到更高级别的面谱,只有两种方法。
一是拿重金珠宝来交换,二是用尽一切手段来夺取。
而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后者。
我心想,那单薄可怜的样子,在邑都更是活不下去。
可三个月后,我便瞠目结舌,实力打脸了。
那天阴雨连连,天色暗沉,整个邑都都被笼罩在一层薄雾水气之中,凌冽的雨滴打在身上,刺痛彻骨。
江昱站在我邑都城门口,手中紧紧握着一个微微透光的玉玲珑,那件宽大的袍子早已湿透,头发往下不停地滴水。
按照规矩,对方付给我报酬,我便要绘出等值的面谱给他。可今日,我想坏了这个规矩。
若是给了他一副好面谱,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我提起画笔,悠悠地在纸胎上简短地绘了几笔,勾勒出眼睛嘴巴,便交与了他。
江昱接过面谱,定定地看着我,我刚想问他妹妹哪去了,他已转过身带上面谱走了出去,只余下他刚刚站过的地方落满了雨水。
原本以为他会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在邑都生活下去,可我到底小瞧了他。几日后我便听得邑都城中传闻出现了一个嗜血狂魔,算不上是多高的级别,为了夺取更为精美的面谱,已经杀了不少人,并且手段极其残忍,被杀之人不仅失了面谱,划伤了脸,就连血也被放了个干净。
我心下一惊,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
过了许久,我又听说邑都中几位级别较高的老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面谱和地位,合起手来设计捉住了那个罪人,现在已被关入牢中,等待发落。
我心下好奇,在邑都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位能把邑都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反正也闲来无事,我便想去看看这个传闻中的人。
牢中的少年仍是一副单薄的身子,虽然脸上面谱换掉了,不再是我所画的那个,可那声音,还是一样得好听。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心下大惊,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我问他话,他也不答,就静悄悄地弓腿坐在墙角,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某处,脸上的面谱被血染得腥红,安静地像暗夜里四处飘荡的鬼魅幽魂。
许久,我也觉得无趣。虽然为他觉得可惜,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也不好干涉,便悻悻地离去。
几日后,守城的兽面人慌乱地前来禀报,说是城下来了个柔柔弱弱,浑身是伤的女子,自称是我的老友。
我心里嗤笑一声,老友?哪还有什么老友,诈骗竟然还骗到了我的头上,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老友?
我命兽面人将她带进来,靠坐在檀香木椅上眯着眼睛打量她,愣是没有想出她是谁,我皱了下眉头,尖声问道:
“姑娘,我们认识吗?”
面前的女子竟然没有露出半分尴尬之色,我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这看上去像是个经过风雨的人,有意思。却只听她柔声说道:
“妾身名叫小诺,都主大人可否还记得五年前,您在京城城郊遇见过的那对兄妹?我便是那个妹妹,今日前来是为了找寻哥哥。”
我走进她,绕着她走了几圈,又转过身从柜阁中取出一件烟萝绣丝锦袍披风,裹在她身上。
可心里却在暗暗想着,仅穿了几件薄薄纱衣,也不怕被人看了去。再仔细看看她的身体,尽管已经很刻意用纱衣遮挡了,却还是能被人看出身上被掐扭啃咬的痕迹,不禁心疼起来,这姑娘,到底遭了什么罪。
我低头用手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漫不经心地说道:“若是为了这事,那姑娘便可请回了。”
我抬头看着她,“你哥哥犯了我邑都的规矩,不久便要被处死。”
她吃了一惊,快步向我走来,不经意间露出纤细的大腿,上面被掐得红一块紫一块,她攥着我衣袍一角,语气充满着讨好和害怕:
“都主大人,哥哥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我推开她握着的手,大声说道:“你那个哥哥,杀了几十条人命,是他活该。”
谁料想她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紧紧攥着我的衣袍,仰头看着我,哭得梨花带雨,“求求您了,救救我哥哥,您一定要救他。”
这模样,任谁都会心疼。我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还是回去吧。”说完便想要离开。
她仍不放手,跪着向前挪了几步,“不,您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吗?”
我仍旧冷着一张脸,她在身后啜泣不已,哭着道:“您知道吗,哥哥在我心中比谁都重要,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而如今我这副残败之躯,更没有脸面见他,只要您能救他,我什么都答应。”
我在心里权衡了几下,若是他能为我所用,说不定可以解决掉我的心腹大患……这么一想,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只是这女子,会为她的哥哥做到那步吗?
我转身扶起她,擦了擦她的眼泪,捧着她的脸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办法,便是一命换一命,且你要承受剥皮之苦,你也愿意吗?”
她眼中闪过片刻惊讶,随即坚定地说道:“只要能救哥哥的命,我都可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钦佩地说道:“好,你且先去休息,我们今晚便开始。”
她又一次跪了下来,向我深深叩了一头,说道:“我替哥哥叩谢您的救命之恩。”
我看着她慢慢走出房外,身影寂寞萧条,落魄不堪。
伍
夜晚下起了大雨,我在阁中支起了浴桶,里面洒入了各式香料和药料,整个阁中溢满沁鼻香味。
阁外雷声滔天,一道道闪电不时划过,将幽黑的夜幕生生划为两半,房檐下的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摆不定,似是要冲破阻隔,映得满阁幽深暗红,像故事里的鬼殿一般,如淬鲜血。
阁中的女子赤身坐于浴桶中,粉面含春,如墨长发散在水中,桶中热浪袅袅升起,混合着被风吹得张扬的纱幔,魅惑迷人。
我屏退侍女,提起衣角跨进阁中,轻步走到她面前,撩起一捧温水,温柔地洒在她白皙的胳膊上。
她原本正闭眼思考着什么,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到来,睁开眼睛便要起身行礼。
我按住她,示意她乖乖坐下。双手仍在桶中,将那些漂浮着的药料不断地拨在她皮肤上,眼睛却从未离开过她。
我轻起唇角,悠悠然说道:“等你的皮肤吸收完这些药料,散去瘀斑之后,便要开始逐渐膨胀,直至皮肉分离,得到一张完整的人皮。”
“这个过程,生不如死。”
她轻轻牵动嘴角,朝我微微一笑,神色疲惫不堪,随后自言自语般说道:“您可愿听我讲个故事?”
未等我答话,她便仰头靠在桶壁上,眼睛空洞无主地盯着某处。
“我十岁时遇到哥哥,那年天灾不断,粮食颗粒无收,我娘带着我找到当地府衙,因为我爹参军的粮饷已经几个月都没有发放。可那府衙却说朝廷没有放粮,让我们问朝廷要去。”
“我娘没有办法,决定带我进京,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在那个穷困的小村子里就只能等着被饿死。”
“在进京的途中我见到了哥哥,那时他的村子被土匪洗劫一空,村民也都被杀害。他受伤很重,好几天都没有吃饭,守着他爹娘的尸体静静地等死。我娘心地善良,将我们仅剩的两块大饼给了他一个,他不吃,也不说话。我娘可怜那也是一条命啊,不能见死不救。我们便在离他不远处垒了个草垛,默默地陪着他。”
“我娘让我给他送点吃的去,我不敢,因为我觉得他浑身没有一丝气息,很像娘故事里的鬼。我隔在老远处把半块饼向他扔去,却不偏不倚地拍在了他脸上,声音很是清脆。我吓坏了,不敢说话,可谁知他竟然也不恼,抬头看了我一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坐那等死。”
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竟然笑弯了眼。
“我们一连陪他坐了两天,等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终于支撑不住,咚地一声晕倒在地。我赶忙叫醒娘,向他跑去,娘在村子里的时候经常给人看病,懂些医术,我们俩一起把他拖进一间破屋,娘让我守着他,自己去找些草药。”
“我打了些水给他擦了擦满是血污的脸,守在床边,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想他长得可真好看啊,长长的睫毛睡着了还会轻颤,嘴唇虽已干裂开来,却是俏丽地很。”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睁开眼睛,我忘了形,高兴地一把扑过去,他竟微微得红了脸,娘让我扶起他,我还没伸手,他竟腾地一下便坐了起来,可爱的很。他不喝药,我便挽起袖子要上,他立刻捧起碗便喝;他不吃饼,我硬往他嘴里塞,他便一把抢过,不甘愿地咀嚼着。”
“娘说他身子不好,需要吃点好的,便上山想要抓只野鸡,我们在破屋里等了很久,直到晚上娘也没回来。屋外一阵阵地传来狼叫声,我很害怕地问哥哥娘去哪儿了,他第一次不害羞地抱住我,安慰我睡一觉娘就回来了。可是天亮了,又到了黄昏,还是不见娘的踪影,他站在村口站了很久,随后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眼神温柔地对我说:小诺,我带你去找娘亲。”
“尽管前路漫漫黑夜,可是有他握着我的手,便觉得没什么可怕的。白日里他牵着我的手赶路,一刻也不松开,晚上他便抱着我爬上树去,尽管周围野兽危机四伏,我靠在他怀里,也能睡得很香。”
“一次他嫌我太瘦,硬要给我抓只野味回来,我拉着他衣袖不让他走,怕他会像娘一样再也回不来,我用力地哭个不停,他实在没办法,将我搂进怀里,摸着我的头柔声对我说:听着小诺,我们都要活下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不会让你从此一个人的。”
“他没有食言,他真的回来了,拖着半条命带回了一只小狼。他拖着小狼的尸体艰难地一步步挪回来,所过之处拉起一道血迹,在看到我的瞬间,对着我笑了一下,便支撑不住躺倒在地。”
“我很没用,只知道哭,他硬撑着醒来,摸着我的头说道:傻小诺,你哭什么?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许是娘在天之灵保佑,哥哥硬是挺了过来,他带着我四处漂泊,后来……”
她转头看着我,目光澄澈,精神地不像样子。“后来,我们便在城郊遇见了您。”
“我第一次见到您时,实在被您这面谱吓得不轻。”她轻笑一声,我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般冰冷沉重,这么多年竟然还完好如初,我想起这还是那人亲手为我绘制,这世上独一无二。
我清了清嗓子,“那之后,你们去哪儿了,为何后来只有他一人来到了邑都?”
她怔怔说道:“您说过的,要得到面谱,必须付以巨大报酬,哥哥走投无路,便想着带我去偷。我们偷偷翻墙潜进了王府,没想到快要成功之时却被发现,那王爷见我姿色不错,打算将我献入宫去,便答应我放了哥哥,哥哥走时允诺我一定为我谋得一张面谱,带我一起来邑都生活。”
“原来是这样,难怪后来他一心想要变得更强。”我看了看她,她的皮肤已经肿胀起来,她面露痛苦之色,额上浸满汗珠。
她声音颤颤地继续说道:“谁知到了皇宫,遭受了多人蹂躏,好几次我都想着死了一了百了,可我一想到哥哥,我就不想死了,我不想看着他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下去,我要活着来见他……”
她终是忍不住了,痛苦地叫出声来,她死死地握紧我的手,快要掐出血来:“后来我渐渐被厌弃,被人丢出宫来,我挣扎着想要再看看哥哥……都主,您一定要救救他……”
“我……舍不得……他……”她终究还是去了,眼角一滴热泪流过脸颊,滚烫地滴入不断往外冒泡的木桶中,升起一丝烟雾。
我沉默地拿起那张人皮,皮质甚好。
人皮面,之所以这般被人觊觎,便是因为得来不易。要想得皮,必须要献皮之人心甘情愿,这情感越深厚真切,所得皮质便越好,否则所得,只是一副腐烂腥臭的皮囊。
我将桶中剩余之物装进瓷瓶,将其厚葬。绘制面谱之时,双手抖个不停,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以人皮作画,而且是难得的好皮质。
我将这人皮面带给江昱,他冷冷地接过,盖在脸上,我心下难过,他竟然没有认出,也罢,我就救下他,也算是为她了却了心愿。
我前去邑都王府,邑都自古便为内政和军事各自独立,我负责邑都内外的人员来往,邑都王负责邑都的安全。
可最近,他实在是逼我得紧啊。
知道他喜好男色,又是个声控,江昱如此好的条件,不怕迷不住他。
几日后,邑都王亲自去往牢中,江昱被庄重地接入王府,那些造势之人咬牙切齿,最终放弃喧闹。
邑都王府里,养着不少男宠。江昱虽有胜于他人的条件,可他待人冷淡,不会邀宠,不久便逐渐被厌弃。他厌恶自己的这副身子,厌恶至极,他房中甚至没有一面镜子,全部被他砸坏。那日他看着水中的倒影,惊恐地后退几步,倒在地上,不停地问着:那是谁,那是谁……众人只当他是个疯子,无人回应。
一日,他闲散地走在花园中,不料却被一个小姑娘用包子砸中了脸,那小姑娘跟在一个少年身后,一手举着包子,一手拽住正在逃跑的少年,嬉笑地说道:“哥哥你坏,你又不吃饭了,哥哥,哥哥……”
那情形,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他捡起那个包子,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那个包子上,他将包子递到嘴边,咬了一口,咸涩微苦,一点都不如当年的饼好吃。
几日后,邑都王家中的仆人均说道:院中那个不受宠的像变了个人一样,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媚术,把邑都王勾得几日都不下床,妖艳得很呐。
两年后,邑都王死于帐中。
全邑都人民沿街跪拜,恭迎新王登位,外界人人敬仰道:新来的邑都王,有着全邑都最美,最媚人的人皮面。
陆
一切照旧,我仍旧做着我的生意,不断壮大自己的钱囊,只是偶尔,会停下画笔回忆起那张人皮面的触感,世间万物能作为画纸的,都比不上它。
那是我,一生最得意之作。
再看邑都王府,夜夜笙歌,好不热闹,城郊的那座孤坟,在此更显落寞。
有时我也会想,他是忘了当年的承诺了吗?不,他定早已忘了他还有个妹妹。
或者说,他早已忘了自己是谁。
邑都中的所有人,均以面谱示人,为了更高的权势,他们不断更新自己脸上的面谱。时间一久,竟也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忘了自己用过的面谱,忘了自己曾经认识过的人。
甚至,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换了面谱后,也认不出来。
这便是邑都的可悲之处。
我走出雅阁外,看到人群蜂拥着涌向郊外,我也跟着而去,远处便看到熟悉的身影躺倒在那座孤坟上,换掉了自己往日张扬不羁的华服,换上了一件粗布履衣。
他的身旁,扔着一张精致的人皮面,还是那般光泽诱人,人群涌上前去,争着要那张面谱。
我走上前去,看着他已经变形了的脸,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俊逸少年,变得无比陌生。
不久,邑都中便会出现又一个江昱吧,我感叹道。
或许,他对她并没有爱,也没有情。他只是在笙歌灯灭后,面对空荡荡的偌大府邸,心中空虚不已。
就像人走茶凉,人潮散去后,只留下一个人,叫唤不应。
又或许,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如今的这副面孔,宁愿永不相见,也不愿毁了自己在她心中美好的样子。
他只想让她心中,始终留着自己最好的一面。
只是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世人都以面谱示人,逐渐变得分不清,在一朝面谱破裂后,还能否适应这世界刺眼的光照。
江昱想明白了,但还有很多人想不明白,我邑都,每日还有上千人涌入。
自此,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皆叹惋。
岁月已成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