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中有你》舒河

1、1.1

　　隔了十年，叶蓁蓁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徐牧然时，他的样子。
　　高中开学时间不久，高一刚分了文理科班。
　　选文科的人数很尴尬，六十八个人。变两个班太少，并作一个班又太挤。
　　最后，这么多人还是济济一堂的坐在了一起。第一排贴着讲台，最后一排顶着后墙。
　　叶蓁蓁正是选文科的之一。她犹豫不决的在交出志愿表后，又跟老师要回来，将理科改为文科，因为她的化学一直学不好。

　　“真不想跑到这个学校来读书。”课间的时候，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陈雪跑过来和她聊天。
　　“是啊，今年教育局的规定真是变态，为什么高分的人非要到县中来读，”蓁蓁跟着说道，“实验中学就在我们家门口，也不需要寄宿这么麻烦了。”
　　陈雪一个劲的点头，她和蓁蓁都住在另外一个镇上，两个人小学、初中都是同学。现在高中又一起考到了重点中学，还分到了一个班，因此对两个十六岁初次离家的小女生来说，感情更显亲切。
　　“不过，这个班的人还真奇怪，”陈雪嘀咕着，“你看这些县城走读的女生，穿得都花里胡哨的。还有那些男生，个个话痨似的，上课说，下课也说，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
　　文科班女生多，前五排半坐女生，后三排半坐男生。陈雪个子高，正好坐在男女生分界的那一排，所以对于男女生两边的消息，都比蓁蓁要灵通些。
　　蓁蓁看着教室里那么多半生不熟的面孔，很有同感的点头：“是啊，自习课都吵死了，就听见你们后面那些人在说话。”
　　“喂，快看，坐我后面的那个借读的男生。”陈雪突然指着教室门口，低声说。
　　蓁蓁转头去看，见一个男生正走进教室，朝后排座位走去。他穿了件绛红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件暗绿色的背心，侧面看轮廓很鲜明，眼深鼻高。
　　教室里桌椅摆得拥挤，过道狭窄，所有的桌子上都堆着高高的书，他却走得很快，目不斜视。
　　“噢，就是他？”蓁蓁说，“是像混血儿哦。”
　　“我形容得没错吧，”陈雪一改刚才唾弃男生的口气，八卦兮兮的说：“好象是省城过来的，不大爱和人说话。”
　　蓁蓁一撇嘴：“和我们没共同语言呗。”
　　陈雪又说：“希望他别是那种人，我观察几天再讲他的故事给你听。”
　　说着，上课铃响了，陈雪不情愿的回后排自己的座位去了。

　　数学课，高中沉闷的气氛与初中很不一样。没有人主动举手，只有前排几个积极的女生点头附和老师的观点。
　　数学老师很严肃，课堂总是挑难的教，而且爱点人回答问题。
　　蓁蓁总是头能低多矮低多矮，深怕给点到名字。
　　“这道题下面应该怎么做？”老师停下来，看着贴在讲台上的座位表，“徐牧然。”
　　“先求函数值。”一个声音回答道，语速有些快。
　　“是多少?”老师接着问。
　　“不会。”那声音几乎不假思索的答。
　　蓁蓁好奇的转头一看，正是那转学生，他穿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靠窗的座位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他整个人都像笼罩着层光芒。
　　数学老师做了个手势，他便稳当当的坐下去了。
　　原来那人叫徐牧然，蓁蓁想着，他怎么跑到外地来读书呢，难道也像其他班那几个城里插班的同学一样，成绩不好，希望在县中魔鬼式的教育之下考上大学？
　　接下来的几天，宿舍里其他女生也开始好奇的谈论起他来：“陈雪，你就坐他前面，说点听听嘛。”
　　“哎哟，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对了，自习的时候，周围的男生总在那里讲话，我几乎没听到过他的声音，只以为他在用功。有一次，我转头一看，他正听着随身听在画画呢。”
　　“啊,他不怕随身听给老师看见没收啊。”大家更好奇了。
　　“我们那组在最里面，挂着耳机，老师根本看不见。”陈雪嘻嘻哈哈的说。
　　“就算给老师看见，他也无所谓吧，你看他上课回答问题那拽样。”蓁蓁下铺的冯小丽说。
　　“这倒是，昨天晚自习，他趴在桌上睡觉，老师过来敲他桌子，他不知和老师说了什么，索性回宿舍去了。”陈雪又说。
　　这些琐碎的片段，是蓁蓁对牧然最初的印象：不合群，我行我素，还有，长得很好看。
　　即便大家都在一个教室上课，但对于坐在前排的小个子女生，她几乎没有和班里男同学说过多余的话，陈雪也没有了刚开学时传达男生情报的热情。蓁蓁甚至怀疑会不会高中三年都认不全班里的同学。

　　一晃到了十月底，全班都投入到刻苦的高中学习中，蓁蓁也习惯了初次离家的独立生活。
　　不回家的周末总是很无聊。翻翻书，在草稿上写两句歌词。陈雪去了亲戚家吃饭，同桌在埋头做英语题，她开始后悔这个礼拜天没有坐车回家去。
　　摸出文具盒里的电话卡，她准备去给家里打电话。学校里有专门给学生打电话的小店，里面放着六七部收费电话。白天人不多，到了晚上，每个电话旁边都会排起长队。
　　在等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见一个没听过的方言，在说：“别来了，来了不方便。”
　　声音有些耳熟，一看，徐牧然正坐在自己隔壁的电话机旁，手边当着一个黑色的记事本。
　　家里电话接通了，妈妈吩咐她秋天要多穿衣服，吃饭不要节约之类的话，都是老一套的话，她心不在焉的答应着。
　　只听见他又说：“寄点磁带来，其他都不要。”
　　蓁蓁是个歌迷，一听见磁带，立刻竖起了耳朵。妈妈还在电话那边说着：“蓁蓁，吃饭营养要够，否则学习跟不上，听见没有。”
　　“哦，知道了，我都和陈雪一起吃的，两个人合着买荤菜。”
　　徐牧然挂上电话，听见有人提到同学的名字，回头看了看，说电话的女生有点眼熟。见她正好也挂上了电话，便冲她点点头，说：“我们一个班吧。”
　　蓁蓁心想，都开学这么久了，这人都不认识自己，便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走出小店，下午的学校人不多，路上偶尔有几个去小卖部买东西的同学，生活区与晚上下了自习热闹的情形一比，显得更加的冷清空旷。
　　走了一会儿，她觉得无话可说，气氛尴尬难堪，便又自我介绍：“我姓叶，叫蓁蓁。”
　　“哦，陈雪的老同学，”他一副想起来的样子，“喜欢danny？”
　　她心一动，danny是陈百强，如果有个人突然这么问自己，那这个人至少是很了解陈百强的。这么一想，立刻激动地睁大眼睛，使劲点头。
　　他咧嘴一笑，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孩子气起来。
　　她又开口说：“我六年级就听他唱歌，好喜欢他，那么优雅，喜欢死了，”一提起心爱的danny，她便忘了什么是不好意思，兴致勃勃的又问，“你呢？什么时候喜欢他的？我的同学大多喜欢张国荣，还有谭校长，你最喜欢谁？”
　　他转过头，一本正经的说：“你六年级就喜欢了，那时懂什么？就因为他好看？”
　　说话间已经到了宿舍区和教学区的岔路口，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蓁蓁一听他这话，心底刚升起的兴奋像被戳破的气球，回答道：“我就是喜欢他好看，怎么了。”说着，扭头向宿舍走去。
　　“叶蓁蓁，”他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果断又清晰，她气呼呼的转过来。
　　小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将黄未黄，地上落着几片半绿的叶子，他站在路牙边，手里拿着那本记事薄，脸上露着恶作剧后的笑意：“晚上带《亲爱的您》给你听。”
　　那是danny昏迷之时，香港推出的新歌加精选，在她们读书的县城，盗版还没有出来呢。她又激动起来，正要再问，他却朝教室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