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玛》村上春菇

8、若暖，我们走吧

　　“若暖，我们走吧。”低沉的声音轻轻地在林若暖头顶响起，她把脸埋进那个温暖的怀里，泪水沾湿了对方薄薄的毛衣，她知道，是程炜。
　　程炜温柔地环着林若暖的肩膀，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公司自己的事情，请问您是？”叶艳上前拦住程炜和林若暖。
　　“我叫程炜，是林若暖的朋友。”
　　“哦？所以呢？请您搞清楚，林若暖现在还是我的员工。”
　　“女士，请你先搞清楚，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七十一条，非全日制用工双方当事人任何一方都可以随时通知对方终止用工。”程炜面无表情地看着叶艳，一字一顿地说道。
　　叶艳瞪大了双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请您可以稍微让开一点吗？您有点挡道了，我们等会儿还有事情，暂时没有时间陪您温习劳动法。”
　　程炜的眼神凌厉，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说出这么“重”的话，从小到大，爷爷就教导他要做一个gentleman，所以，他在任何女子面前都会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和尊敬，唯独这一次。
　　叶艳在程炜面前完全失去了刚刚盛气凌人的姿态，她又气恼又尴尬，但是却只能呆呆看着程炜和林若暖离开。
　　“林若暖，你被解雇了！”林若暖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叶艳竟然完全不顾客人们的存在，没有形象地朝林若暖喊了这句话。
　　程炜听到叶艳歇斯底里般的喊叫，放下了搂住林若暖胳膊的左手，悄悄地牵起林若暖的右手安慰性地紧紧握了两下，林若暖的手心都是汗水，程炜心里不是滋味。
　　程炜禁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林若暖的那天，想起她一头脏辫，纹着纹身，戴着铆钉耳环穿着跨裤，上上下下地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她在月光里演奏吉他缓缓歌唱的样子，而现在，她的衣服上、帽子上都沾满面粉，满脸泪水，即使受欺负却还是毫不反抗，这样的她，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从拉萨回来后，程炜带着林若暖回她的学校报道，他在林若暖的学院办公室遇见了之前在他的诊所咨询过的老张，原来老张正是林若暖那个学院的院长。
　　他通过这个老张，了解了林若暖的情况。
　　林若暖原来是个孤儿，小时候被湖南省的一个孤儿院收养，后来这家非盈利性质的孤儿院因为缺少资金资助就倒闭了，之后林若暖又被送到福建省的一个小岛给一个无后的老爷爷当养女。
　　不幸的是，高三那年，这个老爷爷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去世了，留下林若暖和一份刚刚从北京寄来的录取通知书。
　　“总之，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听同学反映这女娃平时的行为也有点古怪，可能是受了太多刺激了，哎……”张院长摇着头叹气道。
　　“古怪？”
　　“是啊，有时候会非常活泼开朗哟，活奔乱跳的，有的时候却完全不愿意和周围的人交流，她们班的辅导员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她可能在忙着兼职吧，毕竟……”
　　“没这回事儿！”老张不等程炜讲完就打断了他。
　　“哦？”
　　“她的学费是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的，生活费也有人每个月定时打到她的卡上，按理说她基本上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我猜估计不是在忙兼职的事。”
　　“有人给她生活费？”程炜有点吃惊。
　　“是啊，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好像之前资助过这姑娘小时候待过的那个孤儿院，后来听说孤儿院倒闭了，还特意找到了她，了解到她的情况后决定供这姑娘上完大学。对了，林若暖的所有资料还有她过去的事情都是这个好心人提供给校方的，竟然这么全！我都有点惊讶了，看来这好心人的确是下了功夫要帮林若暖。事情最后还是很美好的不是吗？希望这女娃以后的路能够从此顺利一点哦！”
　　从老张的办公室出来后，程炜没有打电话给林若暖，也没有立马回公司，他在林若暖的学校来来回回逛了很久，他看到周围的那些比自己小六七岁的小朋友，他们无忧无虑地嬉笑打闹着，这让程炜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光。
　　他好像一直都是那样幸福，美丽温柔的母亲，风趣儒雅的父亲，老顽童一样慈祥可爱的爷爷。
　　他从来都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从来都不知道生离的滋味，更何况死别。他无法想象经历过那么多颠沛流离的林若暖是怎样坚持到现在，是怎样在残忍的命运和生活里，为自己留下了一份勇敢孤身一人远走拉萨的决绝和浪漫主义。
　　从那时起，程炜就下定决心要尽全力帮林若暖找回她的记忆，这个小女孩经历了太多太多，他不忍心再让她受伤害，不忍心让她一辈子处于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无助和不安中。
　　也是自那个时候开始，程炜每周日都会推掉所有的工作安排，专门为林若暖做心理辅导。
　　程炜一直认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出于对林若暖的同情，他觉得换做是谁，对方都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决定。
　　然而，种子在土壤里奋力生长的时候，你不会看到它的身影，只有当它破土而出，甚至一直到叶满枝头、繁花似锦的时候，你才会注意到，或者说你才不得不承认，原来，我爱你爱了这么久，这么远，却一直被自己蒙在鼓里。
　　“若暖，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吗？”
　　程炜等了一会儿，发现林若暖没有吭声，就转头朝副驾驶位置的方向看了看，原来林若暖竟然睡着了。
　　她的脑袋歪向右边，帽子摇摇欲坠，被泪水打湿的长长的睫毛闪着细碎的光芒，几缕柔软的黑发顺着脸颊温柔地泻下，发梢轻轻搭在肩上。
　　程炜慢慢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接着缓缓将林若暖的靠背往后调，扶了扶林若暖的帽子，小心翼翼地将林若暖搭在脸上的发丝拨开拈在她的耳后。
　　然后他就从车后备箱取出一本书，静静坐在林若暖身边。
　　清脆的翻书声，微弱均匀的呼吸声，街道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稀落的狗吠，阳光从车窗涌进，这里很安静，也有点暖，林若暖在睡梦里，露出了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