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钓韩江雪》折梨

20、第二十章 李代桃僵，旧貌新颜（四）

　　真是打的众人措手不及。

　　案情重大，牵涉两名受封亲王的皇子，了结此案并非易事。本以为此案仍有许多曲折，结果崔子格一来就直接把刺客全部押到燕王跟前。

　　苏吟第一次认真审视身旁这个仅年长自己三岁的崔子格。

　　崔彦，字子格。此人与他乃同科进士。

　　彼时苏吟作为邳国公嗣子放弃荫官，凭借真才实学，年十八便一举高中，在勋贵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又因他皇亲国戚的身份，给皇后长了脸，皇后恩赏无数。皇帝更是一再夸赞，引得追捧者、侧目者无数。一时间名扬四海，众星捧月，风头甚至盖过了当年的状元。

　　然而那年二十一岁的崔子格，在被嫡母阻拦封荫、百般羞辱后，虽靠发奋读书给自己挣了脸面，但是人们依然可以预见，嫡母娘家势力对他的打压。他的前程，看着灰暗无光。

　　毕竟，周国公再护着他，也不可能为了他这个私生子和嫡妻嫡子彻底翻脸。再者，周国公年迈，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是以，当时并没有人把他的高中太当回事。只觉得，今后也不过多了个无名小吏罢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用了七年的时间，在嫡母娘家势力持续围剿，嫡兄身居高位一再威吓的情形下，一步步成为皇帝亲信。如今还来接替他的位置，且作风大胆，行事出人意表。

　　终究是自己少年得意，自视过高，小瞧别人了。

　　崔子格许是余光收到了苏吟打量的目光，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嘴角微扬。

　　然后眼神不带感情地转过去看着堂下那些人说道，“殿下，除负隅顽抗被当场斩杀的一十八人，余下五十一人均已在此。”

　　“哦？”玄昊禹笑了，“卿一来就送上如此大礼，着实令本王惊喜。”

　　苏吟听着，笑得冷淡。

　　“卿是如何破获此案的？”玄昊禹语调上扬，可脸上神色淡淡，并没有什么惊喜的样子。

　　崔子格扬声回禀，“自臣承受圣令以来，丝毫不敢懈怠，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破案之机。臣反复研究案情，幸有所获。

　　臣思之，刺客训练有素，行动迅速。寻常匪寇和杀手，恐难攻杀身经百战的殿下一行。故可排除！

　　余下最大嫌疑，为前陈旧部。

　　前陈之兵去向只有两处，一是精兵收编，二是回归原籍。编中士兵军纪严明，一举一动皆有管束，若有行动必惊动上官。剩余陈国旧兵归原籍后，官府严管户籍，轻易不得离乡。如此，又如何能聚集谋事？”

　　“以卿见，这些人既非匪寇，又非杀手，更不是前陈旧部。”玄昊禹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嗤笑一声，“那刺客究竟是什么来路？”

　　“我大周之兵！”崔子格声如洪钟，震荡人心，抽气声四起。

　　“放肆！”封寿麟站起来怒喝，“岂可胡言？”

　　崔子格不慌不忙地扭过头瞥了他一眼，“如今刺客就在堂下，封特使何不亲自审问？”

　　封寿麟倒是很想，可燕王在此，哪轮得到他来审问？

　　“寿麟稍安勿躁。”玄昊禹低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左右翻了翻手心，“此案陛下既托子格审理，还是辛苦子格还本王一个公道吧！”

　　封寿麟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崔子格这才缓和了语气，“封大人对大周忠心耿耿，某亦如此。”

　　“然而……”崔子格冷笑一声，“国有忠臣，世存奸邪；明有江湖，暗藏阴沟。诸君试想，抛开上述嫌疑者，还有哪些人最有可能？思来想去，仍是士兵最具备此能力。然现役军士亦受军队管束，自然排除。可倘若，此队伍已不在军中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久久不言的苏吟，终于开了腔，“子格所指，莫非我朝退役士兵？”

　　“正是！”

　　全场闻之哗然。

　　崔子格立起身，走到堂下面向玄昊禹展袖作揖，“殿下，臣依此线索，从京都出发后一路追查。既然锁定了嫌疑人，下一步便是寻找刺客下落。刺客选择在桐庐郡内动手，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对桐庐郡地形最为熟悉，且刺客行刺后又能很快潜入人群不惹人侧目。那便要摸排，近年在桐庐郡生活的我朝退役士兵。”

　　玄昊禹唇角冷硬地看着阶下囚徒，咬着后槽牙责问，语气难掩激动，“本王亦出身军旅，从军以来身先士卒，善待兵将，自问并无渎职。你们究竟受何人蛊惑，竟要置本王于死地？”

　　堂下那些人都垂着脑袋，没有人敢吭声。

　　玄昊禹十几岁便领兵作战，军人的身份从来令他感到自豪，对于士兵他是有着别样情感的。

　　此前一直怀疑是顾家军冒充土匪刺杀他，但顾家军是统一后才驻扎江南道，从未跟随他冲锋陷阵。反而这些退伍之人，倒很有可能是当年随他一起打下陈国的士兵。

　　想到这一点，玄昊禹心里很难受。

　　“说话！”玄昊禹突然冷声怒吼，惊得所有人不自觉抖了一下。

　　阶下人悄悄看了看彼此，过会儿才有人大着胆子回应，“我们豁出性命帮你打下江山，你是怎么对我们的？”

　　这话一出，别说玄昊禹，就连苏吟等人都不由一愣。

　　玄昊禹盯着他们看了会儿，才反问，“本王何过？”

　　堂下沉默了片刻……

　　“兄弟们跟着你奋勇杀敌，为你拼命，没想到到头来你卸磨杀驴，搞他娘的精兵减员，用几个铜板就打发了我们。铁骨铮铮的汉子食不果腹，不壮壮胆子，难道坐着等死吗？”当中一个壮硕的汉子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抬头看向玄昊禹嚷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休得胡言！”还是韦应最先反应过来，“江山一统，百废待兴。少年壮力集中军旅，致农田荒芜，不见人烟，加之军中开支过重，本已历经多年混战的百姓早已不堪重负。殿下身为军中首领，这才以身作则，为顾全大局自请裁军，以减轻民众徭役赋税。”

　　跪着的那些人闻言，一个个抬头露出含恨的目光。然而韦应虽看在眼里，却威仪依旧，“殿下爱惜士兵，以厚金相辞，更为你们安置房产田地，使尔等得以谋生。不想尔等不安于生计，竟意图反杀旧主，实在枉为军中儿郎！”

　　“呸！”

　　“放你娘的狗屁！”

　　粗鄙的糙汉子们一个个叫骂起来。

　　“说好的十贯，到我们手里只有两贯。说好务农分我们地，结果那些得势的皇亲国戚、世家大族又占了我们的地，只用了点少得可怜的钱就把我们打发了。当初打仗口口声声呼我们兄弟，如今我们被欺压至此，怎么不见你们给兄弟撑腰？”

　　“老子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便宜了那帮孙子！孩子病了都没钱买一副药。”

　　“就是，还说什么解甲归田、离军安家！吃不饱穿不暖，娶亲都没人瞧得上我们。安个屁家！”

　　一时间群情激愤，嗡嗡声不绝于耳。

　　崔子格见状立即大步到堂前拍案，“肃静！”府兵摁住了激动的几个人，“老实点，跪好！”

　　这下心底不平静的，换成了玄昊禹以及在场的官员。

　　这些人说的话，叫人听了心如擂鼓。

　　刚才他们透出的意思，一是军中有人克扣侵吞了退伍金，二是豪强肆意兼并安置解甲士兵的土地。

　　这怎么不叫人心惊胆战？

　　玄昊禹此刻震惊得还没回过神，堂上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玄昊禹才悠悠开口，“当年陛下亲下圣令，着各地方安置天策府军退役者以房产田地，本王更另请军资赠每人以十贯。君命无二，三令五申，若尔等所言非虚，竟仍有狂徒违抗君命、无视军法，本王必会追查此事、严惩不怠！”

　　听到燕王要追查此事，有些人还是禁不住心慌慌。

　　玄昊禹抬眸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只是……本王并非克扣尔等钱财之人。抢夺田地者，亦非本王。为何你们偏偏只对本王痛下杀手？”

　　“此事必是有人教唆煽动！”韦应接过了话，“否则，即便对殿下有所迁怒，也不至于以命相博。何况这些人落魄如斯，若无主谋，凭何处得知殿下行踪？”

　　“说！”玄昊禹语气忽然冷酷，“尔等受何人指使？供出背后主谋，本王或可从轻发落。”

　　堂下鸦雀无声，刚才情绪激动的一群人，此时又垂着脑袋不吭不叽。

　　半晌，玄昊禹见他们依旧无人敢回应，扭过头看向崔子格，“崔大人可有线索？”

　　立在堂下的崔子格这才回道，“殿下明鉴，臣为不负吾皇重托，不辜负殿下期望，一路抽丝剥茧，层层审问，终于查个水落石出，这才敢来面见殿下及诸位同僚。”

　　苏吟向来是个言简意赅的人，不大受得了这种冗长无意义的客套话，直听得有些不耐烦。有事说事，废什么话？

　　瞥了一眼一脸满意的燕王，苏吟淡淡一笑。

　　当然，拍马屁对上位者来说总是受用的。

　　“既然如此……”韦应一身盔甲站在一旁威风凛凛，“想必崔大人早已抓到了主谋？”

　　“未曾。”崔子格微勾嘴角。

　　众人惊异，不由窃窃私语。

　　玄昊禹和苏吟不约而同失声一笑。不同的是，玄昊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而苏吟的眼睛黑亮中透着一丝淡然。

　　“主谋未抓到……”韦应冷笑一声，扬声道，“那如何能叫水落石出？”

　　崔子格低低一笑，朝玄昊禹深拜，“殿下，主谋就在御史府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诸公面面相觑，看向彼此都带着疑惑，慌乱的情绪犹如水波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