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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7话 灯界 入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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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冥小灯幽幽鬼火笼罩之下,时光仿佛停滞,妖鬼之力的流动也停了下来。
颠簸,黑暗。
这是傅书墨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知,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装过一般酸痛,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缚在身后,勒得皮肉生疼,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霉味与马粪的腥气——她在马车上。
车外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车篷上,噼啪作响,混着车轮碾过泥泞的“咯吱”声,将周遭的死寂撞得支离破碎,她挣扎着动了动,手腕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疼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顿,车轮碾过石子的颠簸感骤然消失。
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带着雨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傅书墨下意识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却见那人只伸手将她翻了个身,身后缚着的麻绳便“啪”地断开,她明显的感受到那个人在悄无声息的打量着她,只留下满车厢的寂静。
她并不动,但那个人也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伤害,且她并未感受到任何敌意,确认周遭再无动静,傅书墨才缓缓抬手,扯掉蒙眼的布条,范无忆正在看着她。
她并不理会,昏暗中,她借着从帘缝透进的微光打量自身——身上还是那身素色襦裙,可抬手摸向脸颊时,指腹触到的却是少女特有的细腻,低头看向裙摆下的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是她,却又不像是她。
“范无忆,你做了什么,我现在身在何处?”
范无忆嗤了一声:“我来问你才对,那盏灯你从何处得来的?”
“夜冥小灯?”她陡然回忆起了方才那盏诡异的灯来,还是将由来说了。
范无忆无言片刻:“灯儿子?亏她敢送,你也敢收。”
傅书墨哼了一声:“我有什么不敢收的,我为你们冥界卖命,你就赐了这么一个玩意儿给我。”她将无常印记展开给他看,然而摊开手来,上面什么也没有了。
她气愤半晌:“说是捉拿妖鬼,实际上呢,将妖鬼之力全部吸纳进我的身体,什么样的脏东西也给我受着,然后呢,让我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妖鬼,好名正言顺的收了我吗?”
他叹道:“娘娘好聪明啊!”
傅书墨理顺气息,轻声道:“我不干了!”
范无忆却凑近她,逼仄的简陋马车,他的气息笼罩着她将她逼至角落。
傅书墨不服输的瞪着他,他的鼻尖几乎触碰上她的。
他轻蔑的道:“你说不干就不干吗,你已经答应,再无返回余地。”
傅书墨情绪起伏,她是太后,高高在上,从来没有被质问过,眼下他轻声的质问,令她萌生了巨大的羞愤之意。
“身份,权贵包裹着你,在这之外呢,你是什么呢?”
字字珠玑,她喃喃的想,是啊,她是什么呢,她算什么呢?
范无忆离开了她,重新坐回去:“那灯,叫做幽光冥灯,早已经在冥界消失几百年了,乃是冥界极凶险的法器,眼下我们被吸入其中,只有找到灯芯才能出去,否则永远被困在灯里,不得而出。”
“连你也出不去?”
“是,哪怕是我也出不去!”
“灯芯,长什么样子?”
他环胸闭目靠在车壁上。
“不知道!”
“既然这灯认你为主,你总该有什么感应才对。”
傅书墨摇头,没有半分感应。
范无忆的眉间焦躁之色愈显。
傅书墨轻易捕捉:“哎,不知道困在此处,会不会耽误你在无常殿的公务啊?”
范无忆并不答话。
“完不成业绩,也不知道会不会扣月俸呢!”
范无忆睁开眼,瞥向她:“娘娘。”
“嗯,何事?”
“可否在一个时辰内找到灯芯,出去?”
傅书墨笑:“那谁说得准,灯芯长什么样你我都不知道。”
她看向他:“无常爷真的很缺钱吗?”
范无忆冷笑一声,却不理她了。
忽而外面响起马匹疾驰的声音。
“不好!”范无忆面色沉黑。
他道:“娘娘,坐好了!”
推开马车门,他拿起马鞭,外面湿润的雨滴伴着斜风吹倒了她的脸上,傅书墨的心狂跳几下,此时此刻,她不合时宜的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范无忆甩着马鞭,“驾驾”两声,马车疾驶而出。
身后马匹奔驰的声音越来越接近,而且,有很多。
傅书墨凑近车门,问道:“喂,我问你,灯中是怎样一个世界,你我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外面很快传来他的声音:“不知道,只是情势危急。”
“何以危急?”她急声强调:“你不是无常吗,手持生死册,还有招魂幡,更有锁魂链,你我无需逃命,在此处浪费时间。”
“迎战吧,无常爷!”
外面传来他狂妄的笑:“在下在娘娘眼中如此神勇,我还真是没想到,只是,问题的关键正在于此。”
他继续说道:“我的力量在此处完全没有作用,我的法器一个都不在身边!”
傅书墨听明白了,她手上的无常印记消失不见,原来是因为这个!
马车毕竟还是比不上快马,很快,他们便被团团围住。
外间雨声大作,混合着男人粗犷的声音。
“臭小子,跑的还挺快!”
外间几盏星火靠近,忽然有人惊恐的叫道:“老大,你看,你看,他的脸……”
“像不像是……”
范无忆的声音冷冽,在雨滴的琵琶声中直击人心。
“且看哪个不要命的胆敢向前?”
众匪徒果然寂静下来,忽而,有人跃上马车,打斗声近在咫尺。傅书墨咬紧牙关,攥紧双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从没有一刻希望范无忆赢。
有人被打落,人体被打入泥泞的声音,众男人哈哈大笑。
傅墨心凉半截。
“小白脸子,装什么蒜,还以为你很厉害呢,起来啊!”
“方才咱们几个停步休息的空挡,你就偷摸的截着马车逃了,跑啊,你跑挺快啊!”
“你扮演什么,黑白无常啊?”
拳拳到肉的打斗声传来,范无忆没有发出一声。
半晌后,一人跳上马车,推开车门,蒙面到只剩眼睛,他的狠厉目光与傅书墨的相撞,很快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来。
转而出去,“老大,确认了,是傅家那丫头!”
傅家的丫头,傅书墨猛然心中一跳,遥远的记忆深处,她小时候,在入宫之前,似乎也有被绑的一遭旧事。
然而,太久远了,只记得半道上她就被救回,那些恶徒一个都没有活成,这事件在她人生之中连一桩值得想一想都算不上,因此她早就忘记了其中细节。
如果这是在重演旧事,这,可能吗?
那老大道:“很好,兄弟们,先回庄子上。”
“记得拖上那废物。”
……
不知行了多久。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她的眼睛重新被蒙上,手也重新捆缚,有人扯着她,将她在泥泞的地上连拖带拽,直到推入一间房内。
门外落了锁。
她并不知晓范无忆的下落,但她想,他身为无常应该是不会死的。
雨势渐小,她隐约听见外面那些匪徒在笑,在喝酒。
那个老大大声的骂道:“混蛋,她老子是国公,她姑母是太后,你下手个屁,咱们只是求财,并不豁命。”
“雇主原本说要抓那个草包家的儿子……”
“做实此二人……”
“叫这小娘子再也入不了宫,十万两白银便到手。”
……
“草包没有抓来,我也行啊!”有人不怀好意!
老大又是大骂:“混蛋,你死的不够明白是吗?这可是要入宫成为娘娘的,你我啊,无福消受。”
“我在这边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识抬举,懂规矩。”
半晌后,他问:“那个臭小子呢?”
“把他带过来!”
“此人是他们傅家的下人,若是对小姐行了不轨之事,嘿嘿嘿……”
“况且,他冒死来救,必定早就肖想小姐。”
“那很好,下点猛药,关他进去。”
半晌过后,门锁被打开,有人被推了进去。
“小子,便宜你了!”门锁重新落上,外面那些匪徒嘻嘻哈哈的继续吃肉,口中说着污言秽语。
衬得屋内更静。
范无忆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他是鬼,并不会呼吸!
傅书墨也不讲话。
好一会儿,他慢慢的移动过来,傅书墨陡然紧张起来。
他伸手为她解开绳索,一只手指触碰到了她腕上的肌肤,停留短暂,却同时令他二人一个激灵。
得了自由后,傅书墨率先扯掉蒙着眼睛的布。
借着外面的火光,他便轻易看见了范无忆的模样。
他的帽子早已经不见踪迹,黑色的衣袍上满是泥泞,苍白的脸上布满脏污和血痕,他一向趾高气扬,潇洒不羁,衣袍干净,脸色苍白,形容冷冽,是标准的无常形象。
忽然看到他这幅模样,傅书墨怔然接受不来,尽管知道不合时宜,她还是道了句:“你的脸,会流血?”
他浑身充满狼狈,颓然看了她半晌,笑出声来:“你可以将我理解为一块死肉,会的,也会有一部分血。”
她不再多言了。
外间嘈杂之间,一人道:“怎么没听见什么声音,你,看看去!”
傅书墨警铃大作。
“娘娘……”范无忆极快的开口:“抱歉,权宜之计。”
那人脚步声极近,范无忆陡然靠近他,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压住了。
动静很大,碰到了墙角的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动。
“好家伙,还是高门贵女,啊呸!”那个匪徒声音陡然兴奋起来,只是听听,显然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
他摇着锁:“想不到这没骨头似的小子,办起这种事来倒是很利索!”
“滚过来,那也是你看的,一会主顾亲自要来……”声音听不到了。
尽管他没有呼吸,身躯冰凉,他压迫在自己身体上,仍旧令她十分怪异。
她推他,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