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大师圆寂 “封玄大师 ...
-
颜沉杉吩咐管家送送夫人，见丫头婆子都伺候着老太太，自己就踱步回了房。她倒了一杯清茶，味道算不得绝，但也应了苦中乐。现在，真的要好好合计日子该怎么过了。
与其说不乐意就这样侍弄老太太，等她西去后下嫁寻常百姓，过的粗衣布食；倒不如说她心里那口气咽不下，想想父亲做了一辈子良臣，到头来却押入死牢。
哗——木门发出吱嘎声。
傅灏君换了身便服，淡褐曲裾深衣。颜沉杉眉间一挑，未到晚间，就要去清觉寺？
“封玄大师急见。”
颜沉杉跟了他一路颠簸到清觉寺。佛家圣地，京城富甲贵胄们逢年过节必来的地儿。寺里很清静，八座亭台并立，接东西两座经塔，再往后便是正殿，侧边天王殿，一条青林河横穿而过。
老者已经胡须花白，端坐在大佛下，是封玄大师。
“大师，颜氏到了。”傅灏君在殿外行揖礼。
封玄大师微微睁开眼，长长的胡须颤抖着，道：“进来——”
“可是颜氏沉杉姑娘？”大师合上眼，左手的佛珠攒动起来。
颜沉杉回：“正是。”
“姑娘可知道你父亲曾来找我开运？”大师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说话很慢，已然油尽灯枯。
她仔细想了想，父亲并未提起过此事。“沉杉只知父亲寻了梵音谷的寺古大师解命。”可她亦听说寺古大师解命后不日便圆寂了。
“寺古，便是我师兄。”大师停顿了片刻，娓娓道来，“那日师兄坐化，颜施主送来字样，托我解签。如今我气数已尽，此签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她走上去取了签，木质上书三个隶书大字，一时间没有看懂。
“姑娘的命数，佛曰不可言。但看颜施主一片赤诚，便与了你这佛珠。此佛珠乃梵音至宝，可保姑娘一时平安。”
她接过佛珠。佛珠十四颗，观音菩萨与十方、三世、六道等一切众生同一悲仰，令诸众生获得十四种无畏的功德。
说罢，傅灏君领着沉杉出去，宝殿门缓缓关上。
稀稀的小雨下起来，两人坐在凉亭一侧。
“你放在老太太那边着实妥当，但一点还是要告诉你的，傅府不是没了女主人，等母亲渡佛回来，你自己就得应承好了。”
“自是知道的。”她没多说话。
“听老太太说你诗风雄健，不似出闺阁女子之手？”
“家父家兄曾指点过一二，也算不得雄健。”
“可读过《兵法》？”
“略知一二。”其实她爬过颜子臣的书房，兵法三千早已了然于心。
傅灏君一挑眉，谈谈的回了一句，“想不到颜府书香门第，连女儿家都习得兵书。”
什么意思？颜沉杉心下一怔，漏了一拍。颜府，书香门第，历来是以文赋见长。可父亲那半柜子的兵法，颜子臣大刀长剑放满的书房……难道父亲真的有反意？
“颜太傅颜大人，两日后午门斩首示众。”
她瞪大眼睛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傅灏君修长的身形，一时间尽说不出话来。也是，入了死牢的人，早晚都是一个死字。无非是怎么个死法。
言语间，一个小僧过来，行了礼，道：“二位施主，封玄大师坐化。”
若然，封玄大师也走了。走吧，那个年头的人，都走了。
傅灏君走下亭子，吩咐去挪来寿生缸。四十余年前，封玄大师便在海州制的。遵大师的意愿，过了夜便茶毗。
颜沉杉在随在身边，看着小僧忙来忙去，自己掺合不得。
夜色凉如水，宝殿里传来一阵阵的佛音，具体听得不真切，大约是些“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之类的。
后一日清晨，因是碎身，舍利子被捡拾了出来。
“真真是惊为天人！”
“佛像舍利，封玄长老功德无量。”
原来封玄大师茶毗出了十多颗舍利子，中正的那颗更是酷似八十八佛里头的南无宝光佛。
南无宝光佛，位佛陀东方，能消了三万劫的罪业。
沉杉心想，原来不是求封玄大师解签，而是求他解了二万五千大劫罪障，原来罪孽深重的是自己……她低着头没说什么话。自己无端多了这孽，可不曾知晓是哪儿得罪了大佛。
傅灏君似是看出了她心事，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正是应了这个理儿，沉杉将心放得大些，祸害没到，倒是先自己吓唬自己，这怎么使得。
完了大师的后事，傅灏君领着人晌午便回了傅府。老太太已经起来了，现下是在佛堂里诵经，许是听了封玄大师坐化的事儿，她念了一卷《大悲咒》。
书房
傅灏君负过手去，盯着刚传来的书信。
鞑靼土默特拿下了西宁卫，临湾府不保。神武侯朱铭佑率领的三万大军都没了。
他微微蹙眉，朱铭佑可不是个架子杆，十六岁上的营，二十岁率军五千攻下甘州五卫，镇守西宁卫十余年，怎么突然就失守了？难不成瓦刺还在活跃？
他可是记得几年前靖国公绕过克什旦，一路把人赶到了喀山才肯停手。他想得出神，没注意一道身影隐没在书柜后头。
“朵甘思宣慰司干的好事。”
他听出了来人的声音，回过身朝他行揖礼，“司城兄，恭候多时。”
“傅兄多礼。”那人还是没有出来，只听得见声音，“我一路查到了化隆都没什么动静，一到同德，我的人便抓到了不少土默特部人。”
傅灏君暗想，他的眼线倒是布满整个疆域，连这些个偏远宣慰司都不放过。
“里面的人供出来是给泽库县送信的使臣，刚察县来的。此事左副都御使也搀和进去，想来是打着都御史位子的主意，是个机缘。剩下的就看你去办了。”
“司城兄，有劳。”
那道黑影一息间便没了踪迹，傅灏君心里知道他已经走了。内力雄厚，武功高强，上下都有眼线，做人滴水不漏，是个千古奇才。
这样的人仍谁都会留点心眼，保不准被他反咬一口。
他烧了信，坐在案前闭目养神。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封玄大师的模样，想起早前便听他说过，司城御这人，万事已备，只欠东风。
可他至死都没有说过东风到底何人。什么佛曰不可说，分明是有意而为之。
晚间，傅老太太请了傅灏君过去用膳，颜沉杉放了碗筷候在一边。席间听老太太谈起他自小舞文弄墨，又说道老太太那位死去多年的儿子，也就是傅灏君的父亲，最后才叮嘱说儿媳要来了，让他先备着吃穿用度。
随后又劝他先娶一房妾室，也好让傅家有个后。
“你那同窗段公子身份虽低你一等，可人家年前便娶了位千金回来，如今都快临盆了。你却连个妾都没有，这可怎么是个体统啊——”老太太眼神飘忽在沉杉身上，她自是有意提拔，可惜傅灏君和颜沉杉都没有那个意思。
“奶奶，纳妾的事儿还是再缓缓，孙儿手头上还没坐稳右副督御史的位子，不急。”一句话直接憋住了傅老太太。
引得老太太闹心，想来是早逝的丈夫和儿子让她有了后怕感。傅家，不能没有后啊。
颜沉杉在心里默默想，老太太是有多想抱曾孙啊，整日地急他婚事。得了老太太喜欢，她在傅家的地位水涨船高，一般般洗衣做饭的事儿她都不用碰，时常伴在老太太左右。
等老太太睡下了，沉杉也回了自己的厢房。手里那卷字条落了地，才想起来孟氏留给她的话。
“花前月下暂相逢，海誓山盟总是赊。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此一节你需记着。你若有难，我定相救。 孟子昭”
孟子昭，不是那位多灾多难孟氏。而是她母家的侄女托孟氏带的口信。
没错，孟家人都认得颜沉杉。孟家与颜家素来较好，孟子昭与颜沉杉的来往也颇多，只可惜子昭每年都只能来颜家内院找她，出不了闺房。
也正是为了这个姊妹，孟子昭拖上了“爷们儿”的名声。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孟家子昭走街串巷，网罗各地奇风异俗，然后送去给沉杉过过眼。
想起猛子昭，她心底一阵暖意。不羡慕人儿锦上添花，只瞧见她雪中送炭。
沉杉沐浴，和衣躺在拨步床上，静静地歇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大师圆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