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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乾之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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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没多久,周围就完全暗了下来。
不知山外是否已经是完全日落了,但这林荫之间已经是看不到半点日光。并非夜阑人静时分却昏暗异常,似乎坚定了“有鬼”这个说法。
该说是运气太好还是琨端子的法力太过深不可测,正在这些少年又是怕厉鬼又是怕恶人的时候,探魂仪就闪现着一线微光,在空中划出一条指明前路的光线。
少年们心中咯噔一下。
除了孙界之以外,其他少年都不过是第一次下山试炼,谁知福星临门,这第一次就撞上了一个连夺六人性命的厉鬼,不免有些害怕。但是身为修士的自觉与骄傲,还是让他们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朝探魂仪所指示的方向走去。
四下越发静谧,几人行走时发出的沙沙声连成一片,与时而风摇枝叶的声音相融,又绵延缠绕着整个山岗。林间无光,分明并未浓密至此,却半点月色也没能从夜间漏下,也不知知道究竟是今夜多云,还是此山,已非人间。
一个身材最为矮小的孩子有些发抖,从囊中掏出了个火折子,便见另一位少年往他头上赏了个爆栗。
“你搞什么?想给那只厉鬼发信号吗?这鬼物至寒,对温度极为敏感,若起了火,他在这山中就立马能知道,要是他转头就跑,你去拦吗!”
那个矮小的少年哭丧着脸将火折子收了回去。孙界之看着,知道那位师弟平日并非是懒散度日的人,这点事情不会不知,想来是被此时此景给吓到了。这般想着,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忽然开口,竟是与翦逐说话。
“朱先生,您怎么看。”
翦逐眉毛一挑,这称呼升级得可真快。
黑暗中,孙界之自然看不到翦逐的表情,只听那三分痞气三分随意以及四分惹人生气的语调在耳边响起:
“要抓鬼的是你们和琨端子,问我区区凡人做什么?”
“先生说笑了,方才看先生出手,自然知晓先生并非凡人,我等学艺不精,还望先生看在琨端子的份上,不吝赐教。”
“琨端子的份儿上?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和琨端子认识也没几日,不过是凑巧同行几日罢了。”
“如此,却也算缘分。”
翦逐听着这忽然变调的声音,停住了脚步。
周围的少年在听到那句话时,也是齐齐停步,脸上猛地失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头顶,透凉透凉的。
那句话当然不是孙界之说的。
翦逐微微眯眼,朝那似乎空洞却又像包罗万象的黑暗中朗声道:
“自然,相见便是缘分,却不知高公子可否看在这千里相会的缘分上,让小人一睹尊荣啊!”
似乎有一阵笑声在风中传来,千茭的小辈都抽出了剑,横档在自己面前,戒备着四周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沙沙。
是风声,也是某个物品在移动的声音。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出现。似乎是出现,又似乎是诞生在黑暗中。
孙界之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这,怎么可能. . . . . .”
眼前的少年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淡淡的微笑中带着三分儒雅一分狡黠。除了那没上半分血色的脸可以让人将他与“死亡”这个词联系起来以外,没有任何人会相信,这,是一个死了整整四年的尸体,一个怨气缠身的恶鬼。
“小生高施图,见过几位道长。”
温雅的声音像潺潺的溪流,化了冰湖,融了春色,却半点也暖不了这几个少年的心。
“借、借尸还魂!”
翦逐摇了摇头,慢慢地掏出一根麦秸秆咬住,笑道:
“怎可这般无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高公子的身体,可是他自己的,你们可不要随便诬陷。”
高施图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翦逐。
“不可能!除非夺舍还阳,单纯的死尸绝不可能有这般灵智!”
翦逐的笑容隐约有嘲讽的意味。
“世上恶心的东西那么多,哪里能件件都让你们知道。”
被称为“恶心的东西”后,高施图也并没有生气,还是那样谦逊而不失文人风骨的模样站着,静静地等他们说完。
翦逐却不再理睬那些少年人生观受到冲击后的心理创伤,背着手向高施图说道:
“小的不请自来,乱了高公子的规矩,实在罪过。只是那几个被高公子请到山中做客的孩子,也到了该回家的时间了。”
高施图微微颔首,甚是惋惜地答道:
“几位莅临小生寒舍,小生自是喜不自胜,只是那些人,道长却是带不走的了。”
翦逐勾唇:“高公子说笑了,那些人如今还尚在人间,如何有带不走的道理?只是他们嘴巴也聒噪得很,再待在这怕是扰了公子的清宁,既然他们就在这附近,还请公子让在下速速将他们赶下山,还公子一片安宁。”
高施图目光一寒:
“道长如何就觉得那几人会在这附近。”
翦逐道:“公子贵为相府嫡子,又是前科状元,当然是君子风度。既如此,定时不会丢下正在府上的客人来见我们几个的了。”
这句话说得让人十分摸不着头脑。这说得本来不错,但是对着一个抓人血祭的厉鬼这么说就怪了。孙界之沉吟片刻,方恍然大悟,这句话的意思,想来是指高施图在这个惩处昔日害他丧命的人的日子里,绝不会就把他们扔在某处来对付几个道士。而如今他在不跑不躲,还在这里不紧不慢地做着戏,定然是因为他身后就是藏着那六人的地方,使得他半步也退不的。
韩文菡也回味过来了。一回味过来便立马耐不住了。虽然他为人多少有些冲动,骨子里还有点欺软怕硬,可面对几个生死未卜的受害者,高施图作为修士的自觉,就是要降妖伏魔,救凡人于水火之中,想到这一分一秒地过去,都是那些受害者命悬一线的时间,便恨不得立马把这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尸身给扔出去,给他让道救人。
在拥有了共同的敌人以后,方才对翦逐的那点防备与害怕立马就丢干净了,不停地给翦逐使眼色,示意他救人要紧,快些收了这夺人性命的厉鬼。
可惜,翦逐就像瞎了似的,半点眼色也不会看,还是不急不慢地跟高施图玩着谦谦公子的游戏。
“这么说来,道长便是定要救下那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了?”
“怎会?那些倒霉孩子哪里有救下的必要,只是凡尘事当凡尘了,来这之前小的已拜见过令尊,观令尊大人的辞色,想必是不把他们挫骨扬灰便无以解恨,这般将人送入虎口,小的自是担不起一个‘救人性命’的美名。”
听到了自己的父亲消息,高施图的眼中闪过一阵恍惚,却立马被他压了下来,朝翦逐摇了摇头道:
“便是挫骨扬灰,也还有来世。”
唇齿之间,竟是入骨的恨意。
“杀人尚未达九阳之数,公子却还有来生,莫非公子想为了这些不值得的人,葬送来生?”
“来生又如何?小生现今已永生之姿存于世间,随非活人,却可习得曾经所没有的法术。杀尽那六人,我便远遁江湖,做个闲散修士,岂不快活?”
“杀人是会上瘾的,你对这六人的朋友下手,便已是滥杀无辜。”
“那并非小生下的手。”
“却是由公子主导的。”
“你知道的很多。”
“算不上,比如我不明白四年前那六人究竟为了什么杀你。”
高施图微笑,面容越发柔和。
“道长可知,世间最为丑陋而强大的东西是为何物?”
翦逐没有回答,对于这个问题,高施图心中早有不容他人质疑的答案。
只听他用温婉的语调,像与谁耳语一般,轻轻低喃道:
“是,嫉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