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清之璃殇》玄笙燁陌

20、恨与不恨

　　京城里的百姓大多都睡下了，寂静的小巷里漆了红漆的大门重重紧锁，只留下守夜的长明灯还在檐角默默闪烁着幽暗的烛光，墨璃拖着长长的影子，漫无目的地走过这些满是爆竹残骸的青石小路。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木槌敲打在铜锣上的铛铛声带着空气一同震动，在这寂寥的夜色中一遍遍空荡荡地回响。
　　更夫的脚步随着锣声一点点接近，墨璃停下来，抬头望向朱门边新张贴的喜庆春联。
　　“天干物燥——”更夫的声音从拐角处转过来的时候，墨璃回过头看了一眼。
　　“小、小……”看着那人霎时瞪大的眼睛，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的嘴，墨璃歪着头略带疑惑地朝他笑了笑，却不想那更夫忽然高喊一声“鬼啊——”，一把扔掉木槌和铜锣，转过身逃得飞快。
　　看着那人瞬间消失了踪影，墨璃着实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身着一袭式样繁杂的浅色旗服，披着一头不知何时散落下来了的长发，在这寂静的小巷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确实像是鬼一样。
　　墨璃低低地笑了一下，然后走到被遗弃的铜锣面前，蹲下身拾起木槌在锣面上轻轻敲了起来。
　　“天干物燥——”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微眯起眼睛，百无聊赖地小声说着，“小心火烛——”
　　小巷里忽然扬起一阵风沙，墨璃闭了下眼，待到风停沙散，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铜锣的对面多了一双紫金蟠龙靴。
　　那是一双做工极其精致的蟠龙靴，深紫色的靴面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缝制的，看上去柔软舒适而又光洁亮丽，靴面上的龙是用金线穿了细碎的紫金石一针一针细细缝上去的，璀璨的龙身优雅华丽地向上蔓延，最终消失在那一片如火焰般红艳的衣摆之中。
　　墨璃低头看着蟠龙靴发呆，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人蹲下身来，将她额前凌乱的刘海轻柔地扫到一边。
　　那个人的掌心贴着她冰冷的额，在这暮冬凛冽的寒风中带来些许暖意。
　　温热的掌心沿着她的额角慢慢下滑，最后停留在颊边，流连不去。
　　“回去吧？”康熙低头看着墨璃默默低垂的睫毛，缓了缓呼吸，轻轻地，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一般低声问：“回去了好不好？”
　　墨璃抿着唇角，沉默不语。
　　掌心下是女孩细嫩到让人不忍放手的肌肤，康熙的视线滑过墨璃虽然苍白却无法掩饰的令人窒息的精美的容颜，心里升起难以言表的苦涩。
　　墨璃偏了偏头，避开康熙的手。
　　她起身退开一步，淡淡地说了句“好”，然后转过身，并不去看康熙，径自朝向皇宫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被自己留在身后的康熙面上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为自己的不敬而发怒。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个人是否会发怒，是否又会惩处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自己以前不在乎，现在更不会在乎。
　　一路躲过侍卫的巡查，墨璃回到阔别已久的碎玉轩。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火烛忽然燃烧起来，橙色的火光驱逐开黑暗，让整个房间遍布柔软温润的光泽。
　　墨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康熙一眼，又接着往里走。
　　她掀开内室的门帘，从暗格中取出颜泥，调了些许药酒，一点一点仔细配着颜色。
　　在外间等了一阵子的康熙亦掀开珠帘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墨璃手上的动作，他变了变脸色，猛然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墨璃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颜泥盒子因为那人过大的力道而被甩了出去，哐当一声碎了一地。
　　墨璃侧头看着那一地沾染着颜泥的墨瓷碎片，垂下了眼眸。
　　“……已经不需要了，”康熙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略微涩哑地说，“不用再将脸藏起来了。”
　　“……可是”女孩微微蹙起眉，平淡的语调里透出些许为难，“要怎么向大家解释？这个样子出去的话，似乎有些麻烦。”
　　“璃儿不用担心。”康熙弯了弯嘴角，大概想勾出个安抚的微笑，可是那笑容一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生硬。
　　“我会处理的。”康熙说。
　　墨璃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康熙一阵子。
　　她歪起脑袋，似乎开始为什么事情烦恼，思虑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说：“等会儿的祭天仪式，我不想参加了。”
　　康熙定定地看着她，没有答话。
　　“皇阿玛，还是撤去固伦公主的封号吧。”
　　康熙依旧沉默不语，墨璃被他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盯得有些难受，便偏开头，说：“我觉得很累。”
　　康熙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开抓住墨璃的手，她松了口气，往旁边退开几步。
　　“仪式上的规矩太过繁杂，在乾清宫练习那些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累。”
　　女孩的面色似乎有些疲倦，康熙找了找，却始终无法在她平淡的语调中找出一丝埋怨。
　　“而且，离皇阿玛最近的位置……”墨璃走到墨瓷碎片前，低头看着它们，淡淡地说，“其实对那个，我一直没什么兴趣。”
　　康熙的手倏地握紧。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蹲下身，看着她拾起墨瓷碎片，看着她不慎被碎片划破手指，然后才用力稳了稳呼吸，走上前去抓起那孩子受伤的手，将渗血的伤口含进嘴里。
　　“皇阿玛……”
　　舌尖上血腥味淡淡地散开，康熙紧紧抓住墨璃的手指，良久，才抬起头来，问：“难过吗？”
　　意无所指的问话让墨璃有些疑惑，她侧头思索良久，才猜出康熙说的，大约是指严陌的事。
　　“稍微有点。”墨璃回答说。
　　“也不是太难过，”她微微笑了一下，从康熙手心里抽回自己的手指，边往外走边说，“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怎么期待过。”
　　墨璃挑开珠帘走了出去，玉石珠子相互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康熙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然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墨璃坐在床沿脱去鞋子，康熙默默看着她轻微的动作，挣扎良久，终是问出了那个一直纠缠在心底的问题——
　　“你……恨我么？”
　　墨璃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头望向康熙，眸光中满是茫然，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然后又埋下脸，一边继续整理身上的衣袍，一边淡淡地说：“父王死的时候，我是恨着你的。”
　　墨璃放下床幔，翻身上床，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死死包裹住，整个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些日子，她一直睡在乾清宫东暖阁，碎玉轩的床榻搁置多日，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
　　墨璃忍不住打了哆嗦，接着察觉到床幔在轻轻摇动。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留出外面的空间。
　　康熙在床沿坐了一阵子，然后掀开被子，和衣躺了下去。
　　他伸手将女孩抱进怀里，出乎意料的，她并未挣扎，却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转过身朝他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他有些欣喜，也有些无法压抑的苦闷。
　　纠缠了大半宿，墨璃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便沉沉睡去，康熙支起半边身子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泓乖巧的青影，笑了笑，而后又微叹一声，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