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元记扎》枚木

3、第 3 章

　　三

　　已尧是相公刘盈身边的太监，他常在有空的时候陪我玩。他说在他进宫前有一个妹妹，和我一般大，说的时候眼神怀念而温柔，在看到我时神情又突然一变，说：
　　“奴才该死，冒犯了皇后，皇后怎么可能和平民一样呢，奴才该死，请皇后降罪。”
　　我看着已尧，说：
　　“如果……如果我是平民百姓倒好，可…你的妹妹现在在宫外吗？”
　　“启禀皇后，她已经死了，家里穷，前些日子饿死的。”
　　已尧平静的说道，口气像不是说自己的亲妹妹，而是说别人家的事一样。这是宫中人的特质，冷血无情。
　　我知道宫外老百姓的生活很贫苦，他们的所得都大量敛集在皇室的挥霍上，而我也是皇室一员。于是，我取下右手的冰色翡翠镯子，递给已尧。
　　“拿去给你妹妹祭些东西，她应该喜欢糖人吧？多买些给她。”
　　已尧疑惑的抬起头，不敢收镯子：这里是宫里，我是皇后——太后的外孙女，几乎所有人都怕我，而不敢靠近我。
　　我走上前，将镯子放在已尧身边，走了出去。
　　从那以后，已尧便与我相熟起来。他常从宫外给我带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说糖人，冰糖糊芦，纸鸢，面具。
　　作为皇后，我明白我是不该与奴才有牵扯的，我一直记得在我六岁时婆婆说的话：
　　“不要丢了我的脸和你额娘鲁元公主的脸。”
　　可，我才八岁啊，我还是个孩子，就算我懂得再多`再明白事理，我也只是个小孩子。
　　已尧喜欢我收到礼物的样子，会笑，像一个八岁孩子的笑，不是皇后的尊严和落寞，他说：
　　“皇后，奴才觉得您收到宫外不值钱的小玩意比收到金银珠宝还高兴。“
　　宫里的东西皆出自名家，一个个都价值连城，甚至我用膳时的勺匙上都镶了许多猫眼石，可在我眼里，比不上一个小糖人。
　　纸鸢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已尧送我的是一个燕子状的纸鸢，已尧说这种纸鸢是最普通，最便宜的，可我最喜欢。我曾想用一支金钗送给已尧作为对纸鸢的回礼，已尧却诚恳地回绝了，他说：
　　“皇后上次送奴才的镯子值不少钱，这些送皇后的值不了多少，奴才不敢领这钗子。”
　　已尧还是怕我，我知道，我对他而言永远是主子，永远是皇后。
　　直到我在御花园的一隅看到一株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楞楞地看了许久，甚至对下雨也没在意。雨中的那株白花很美，晶莹的雨水顺着白色的花瓣滴落，一滴，又一滴，于是，那株白花颤颤巍巍地摇摆着，很凄凉，与周围的姹紫嫣红相反，它只是在一个角落静悄悄地凄凉着。
　　似乎……似乎与我一样，华丽宫墙中凄凉的皇后……
　　“皇后，下雨了，请回宫吧。”
　　我茫然的回头，眼前朦胧一片，是雨水？对，是雨水，一定是雨水，我是从不流泪的，不会是泪水。
　　“皇后，小心着凉，请回寝宫吧。”
　　我擦了擦眼前的液体，是已尧，他一脸忧心，小心的用袖子遮住我的头，我固执的摇摇头，继续回头看那株白色小花。
　　“……这是野姜花，它多长于山间，平常的很……我妹妹生前很喜欢，她……也爱看雨中的野姜花。”
　　我再次回头，眼神木然而忧伤。
　　“如果想哭就哭吧，雨水会掩饰泪水，雨过彩虹后的你依旧是坚强的洛元公主——当今皇后。”
　　已尧笑着，真心诚意地笑着，十七八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纯真的表情，与如意哥哥好象，那么真、那么真。
　　也是第一次，入宫以来，我哭了，号啕大哭，与从前在如意哥哥怀中哭一样，声嘶力竭地在已尧怀中哭着，雨从细细的沙沙声变为瓢泼的啪啪声，掩饰了我毫无皇后尊严的哭声，与无礼的不停的问“为什么”“为什么”的叫声。已尧只是蹲下身，轻柔的抚着我湿湿的头发，小心的遮去打在我身上的雨水。
　　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朋友，和如意哥哥一样的朋友，可不久，我却再也没有看见已尧。
　　已尧是相公刘盈的太监，当我质问刘盈时，他却笑着，阴险的笑着端详着我良久，说：
　　“皇后，你是皇后，已尧是朕的太监罢了，你紧张什么？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们……皇后，记住，不要丢太后的脸，这事我没惊动她已经是对你的宽容了。”
　　我颓然的跌坐在地上，眼前又是一片朦胧，但这次不是雨水。
　　“对了，这是你的东西。”
　　刘盈丢下一样东西，翩然而去。
　　是我的冰色翡翠镯子，我给已尧的。
　　几天以后，有人发现御膳房的的腌菜缸里发现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经查证，是已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