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长久浸在水里的鱼》一只鲸鱼

1、生人勿进 骆弋输球失

　　天色微暗，人造草坪没有因为夜幕降临而发出一点零星的发涩的清香。我坐在骆弋旁，时而望天，时而看他。他躺着，身体摆成大字，黑色球服上巨大的白色数字8格外醒目刺眼。他两眼微张，轻轻地呼吸着，一副及其疲惫的模样。风没吹走他额头鬓角的汗渍，散发出一种大海的咸味。我闻出了悲伤。
　　骆弋，我们回去吧。你也不能在这躺一辈子啊。
　　我努力将语气放舒缓些，使我吐出的气不至于凝固。
　　没人应我。我只好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漫无目的地环视球场。空气很冷，这种冷使球场变得空旷，继而令人感到寂寥，我甚至不敢相信它三小时前沸腾的模样，不敢承认启阳高中为胜利欢呼的景象。三小时前终场哨响，骆弋看着不远处白晃晃的雀跃的人群，躺倒在地，任谁拉也不肯起来，无奈我只好托周阳帮忙请假，自己陪他坐着。

　　骆弋为了这场省赛费了很大力气，早晨六点半的起床铃还没响，他就已经踩着砖红色的跑道练习长跑了。而下午两小时的吃饭时间更是不愿浪费，直至浑身湿透上课铃响才肯罢休。大多时候我会坐在高高的观众台上陪他，不自觉的呆呆望他，什么都不做地望着他。阳光照在他身上，从发稍到脚尖。我眯着眼睛看不到他的脸，但有时候我却能看见他白皙的脖颈上凸起的筋脉。很好看，常让我想起森林和麦田。
　　骆弋个子高，留着扎手的短发，流汗时头发亮晶晶发着光，五官分眀，有抬头纹，左脸酒窝很深。他昂头奔跑的样子，总能不经意间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在我听课的时候，发呆的时候，安静凝视他的时候。
　　因为讨厌出汗，粘粘的，像被闷在湿咸的海水中的感觉，我会尽力避免在夏天运动。
　　骆弋每次踢完球我都会屁颠屁颠跑过去送水，他接过水，用刚被汗水浸过的手臂搂住我的肩。我竟没有丝毫的不适和讨厌，我甚至发现我竟然喜欢他这样的举动，不曾介意我的衣领上留有他的汗渍。这时候我会习惯性地抬头看他喝水，他果断地昂起头，汗珠沿鬓角流向下巴，瓶口轻靠唇部，大量的水往他口里灌，吞咽时喉部有节奏的上下律动。不热的天气我脸上的温度却格外高。
　　“呦，你小媳妇又来送水了，唉，我们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待遇。”周阳他们常会表情夸张开这样的玩笑，而骆弋总会更用力地搂着我，说一句“走，媳妇，咋不理这些人。”他说着我明知戏谑的话，而我还是由不住露出淡淡的羞涩享受这着短暂的幸福。

　　“你说的对，走吧。”
　　这声音像一把冷剑划破长久的沉默。我转头看骆弋时他已坐了起来，双手撑地，两膝微曲。

　　校园的路灯发出明亮苍白的光，将骆弋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跟在他身后，默默保持距离。我害怕走在他身旁，害怕他散发出的冷冽的悲伤。低头看路面上演映的似乎高大的夜影，我甚至能够想象他的眼睛是如何表现落寞，他的肩膀是如何向前倾缩。他像一只受伤的鸟，我多想上前抚慰他裸露的伤。我却知道他时时被一种壁垒森严的气息包围着，亦时时发出将我拒之门外而不露声色的禁令。
　　他从来都是孤独的，每当我觉得就要碰触到他的时候，骆弋这时或温柔或可爱的目光会立刻换上一种警觉，好像将身子猛地抽回，我们间的距离就这样一下子又重新回到从前。而我也就这样不知疲倦地一点点靠近又远离。骆弋从不肯在我面前展示他的脆弱，从不肯让我分担他的悲伤。他时刻戒备着旁人，而这旁人中亦有我。
　　我的胸口偏左上方突然感到一阵冗长的撕裂的疼痛，如同一声悲鸣。

　　一路无话，终于到了寝室。自习还没下，整个宿舍楼都空荡荡的。
　　知道不会有人应我，可还是告诉骆弋说： “我给你擦点药吧。”他在第一场时被绊到了，很快又爬起来继续踢，不过我看得出他磕伤了。
　　我自顾自地翻找，故意弄出“哐哐当当”的声响。骆弋坐在床边，我蹲下用浸湿的棉签拭去他膝盖伤口上的尘土，有些地方血与土混在一起已经凝固了，我没敢碰。碘液用完了我只好用酒精来擦，“有点疼，你忍忍。”我说。
　　我正专注于他的伤口耐心消毒，突然，我的头部感觉到压力和体温，骆弋揉乱我的发，继而又用手指向后梳理，我努力克制着自己身体不自觉的痉挛，继续给他擦药，我知道此时必不能迎上他的目光。
　　“好了，睡吧。”我起身收拾，背对着他，我知道骆弋在看我，神情必定温柔，却无法使我感动安心。
　　熄灯后我躺在铺上闭眼全是骆弋刚刚揉我发的样子，似乎有鸟在啄食我的心脏，间断地抽痛着。我拉起被子蒙住头，试图借纯粹的黑暗强迫头脑停止想象和回忆。但我的头脑似乎异常清晰，我听见自己局促的鼻息。

　　“梓喃，谢谢。”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渗入我自以为无孔不入的黑暗，使我瞬间不知所措。我喜欢你唤我的名字，你知道罢。而你为何谢我出于什么谢我，我想我不明白。骆弋你总是很聪明，讲话说的简单而丰富，我会错会输，而你从来都胜券在握。
　　第二日早晨骆弋似乎好了很多，对昨天的事闭口不提，又摆出一副没心没肺嬉皮笑脸的痞态。
　　他那森严的壁垒又在高高筑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