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夜半语未凉

1、第 1 章 我是一个小

　　我是一个小妖怪，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小妖怪。
　　我穿过山林，走到集市里，看到许多姑娘，她们说说笑笑，笑容很美。
　　于是我期盼着自己有一天也可以拥有如同她们的面孔，可是我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一片虚无。长着眼睛的人们好像看不见我，没有眼睛的我却能看见别人，这一点不同，让我终日穿梭于人群，却仍然孤独得害怕。
　　又有一天，我看见一个男子，他在路边为一个女子画像，画的真像啊，惟妙惟肖。
　　“先生，你能帮我画一张脸吗？”
　　他没有任何反应，微笑着接过画像女子的铜板，起身送他离开。
　　“先生，你能帮我画一张脸吗？”
　　如此我重复了十次，没有回应。
　　于是我跟着他回了家。
　　他在家里反反复复画着一个女子，眉眼平凡，他却看得入神，有好几次眼泪落下打湿了画纸。
　　我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画笔，在他入睡后跟他一样在纸上反复画着那个女子。终于有一天，和他画的一模一样。
　　我将女子的脸画到自己脸上。
　　我坐在书案前，看到推门而入的男子呆呆的看我，然后冲向我，将我紧紧拥入怀里。
　　那个怀抱，很温暖，我从没感受过这种温暖，从有意识以来，没人能看见我，没人给过我拥抱。
　　他松开我时，我甚至有点失落。
　　“阿云，真的是你？”男子颤抖着，声音离都带着颤抖的害怕失去的战栗。
　　我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从此之后，我成了他的阿云。
　　每个深夜，他入睡后，我在镜前，画阿云的脸。
　　“阿云，你还记得从前吗？”我摇摇头。
　　“我只记得我的名字。”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男子极其温柔，我当阿云当得开心又幸福。
　　我第一次体味到生活的意义。
　　“你能教我画画吗？”
　　“阿云不记得了？阿云从前可比我画得好。”
　　“教我画，一千张脸。”
　　男子呆呆的看着我，随后点了点头。
　　男子将每日请他作画的人的模样记下来，回家后画给我看。
　　我照着他们的样子，一笔一划画在自己的脸上。
　　我每画一个人，就能在第二天清晨从男子嘴里听到一个噩耗。
　　画到第十个人时，已经没有人愿意找男子画像了。
　　“呸，扫帚星。”男子的绘画摊子被砸了，许多人向他吐口水。
　　“阿云，为什么要画一千张脸？”
　　我看着他，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阿云，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那以后男子每天回家很晚，第二天清晨我会在桌上看到他留下的画像。
　　那些脸中，有女童的，有老妇的，少有美貌的，少有丑陋的，一张一张，平凡的脸。
　　画到第九百九十九张时，男子没有回来。
　　屋里来了一群陌生人，他们叫喊着，用桃木剑将我定在了墙上。
　　“你们别这样，阿云她不是妖，她是我的妻子啊！”
　　男子冲进来，抱住我。
　　“你这是被女妖迷了心智，本道不会伤及无辜，这女妖害人性命，再画一人变可成事，你速速离开，莫要再犯糊涂！”
　　“可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男子落下泪来，望着我，目光中有无限悲悯。
　　他用衣袖擦去我的脸，一笔一画，悉心描绘。
　　他的眉，他的眼在慢慢消失。
　　“不！”我惊叫出声，却被定在墙上动弹不得。
　　“不要，你寿数未尽…”我的声音已经接近嘶哑，记忆在慢慢恢复。
　　“阿云，我怎会不知道？你画的人，本就是阳寿将尽，然而死法却并不轻松，你让他们安然逝去，自己承受一次濒死之苦，你是在积功德，这是最后一张脸了，你拿去，便功德圆满了！”
　　“可你寿数未尽，你的脸，我不收。”
　　“他们若是将你带走了，我和濒死之人又有什么两样？”
　　他说完最后一句，将我的唇画完整，直直向后栽倒。
　　“离渊，我都记得了。”我用他的眼睛落下泪，用手细细拂过我曾经千肠百结，日思夜想的眉眼。
　　三岁那年，离渊拉过我的手，“我喜欢阿云妹妹，我想要阿云妹妹一辈子陪我玩。”旁边的大人纷纷捧腹，只有我将这句话深深记在心里。
　　十六岁，我被父母逼着嫁给大祭司。
　　“我哪怕是做了妖怪，也要找到你，嫁给你，与你相伴一世。”我们未能逃脱追捕，掉下山崖前，我拉着他的手，这样对他说。
　　我真的做了妖怪，许了愿，要画一千张脸，受一千次苦，才能做回自己。
　　我也没想到会找上我的离渊。
　　茫茫人海中，我一眼就看见，他白衣翩然，坐于闹市，隐于闹市，却没有躲过宿命的眼睛。
　　我看见他紧皱的眉头，心里突然就有一个念头，我要给自己画一千张脸。
　　离渊，我回来了。
　　那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