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之梦》￠幻蝶￠

2、二 回忆 红莲的回忆

　　没有人知道妖物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妖物与那些由自然万物所转化出来的“妖”不同，他们是本不应存在于世上的生物。

　　他们因人而生，并报复似的以人为食。

　　“贪婪”、“嫉妒”、“憎恨”……所有人类能想象得到的负面情感，在聚集到一定程度后，都有可能化为妖物，反噬人类。

　　低等级的妖物甚至没有自我意识，他们依照本能行事，所做的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活下去。

　　而我，却是妖物之中的一个异类。

　　我从不袭击人类，却要被人类惧怕，被妖物厌恶。

　　身为靠着吸食妖物的能量而维生的妖物，我一直独自一人生活着。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无法融入任何一个世界的我，从出生开始便注定了要孤独。

　　我也曾寂寞的想到过自我了结，但这对于“我”来说却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啊，存在于体内的另一个人格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抢夺过身体的控制权，促使“我”再次去猎杀妖物，获取他们的能量——想死的念头只会唤来更多、更无边无际的孤独……

　　这次我又失败了，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再次站在了妖物的尸体之前。

　　这是一只连人形都没有的低等妖物，它已经死透，失去能量支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的崩坏，化为粉尘。

　　妖物真的是很可悲的生物，死去之后竟然什么都不会留下。

　　我最后看了它一眼，正欲离开，却发现树丛之后有一双眼睛，正灼灼的看着我。

　　“谁在那里？”

　　“啊……被发现了。”

　　从树丛后走出一个10岁大小的人类女孩，她吐了吐舌头，竟然没有因为我奇异的外貌而转身逃走。

　　“竟然抢了我的猎物，你也是妖物吧？”女孩的视线紧紧盯着我，像是要将我看穿一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高等级的妖物呢~”

　　沉默的看着她，这个孩子竟然不怕我？

　　“喂——我在和你说话呢！怎么样也说句话嘛~”

　　女孩凑到我跟前，踮起脚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一举动着实吓了我一跳，从来没有哪个人类曾距离我如此之近。即使我从不伤害他们，但对他们而言，我仍然是威胁他们生命的存在。

　　“你，不怕我……？”

　　犹豫着问出口，这孩子难道不知道妖物的危险性？

　　“啊~说话了说话了，除了爹爹的守护妖，我还没有和其他高等级的妖物说过话呢。”

　　守护妖？

　　我这时才发现，站在我面前的女孩竟穿着印有莲家图纹的衣服。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不怕我。

　　红色的莲花，这是莲家引以为豪的家纹，能穿上绣着如此精致的图纹的这身衣服，便说明这孩子拥有着能击退妖物的，莲家的血统。

　　他们的术法在妖物的世界里是非常有名的，对于妖物而言，红莲花是死亡的标志，莲之一族更是被妖物视为死神般的存在。

　　退妖师……竟然会派一个小孩子来对付我？

　　我听到心中另一个自己冷笑了一下，随即竟然又开始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蠢蠢欲动起来。

　　与莲家的术法同样在妖物之间有名的是，莲家人的血肉对于妖物来说，是最优等的粮食。

　　但没想到以妖物为食的我，竟也逃不过这种诱惑。

　　我反射性的向后倒退了几步，对着面前的女孩说：“你是莲家的人吧……快点……离开……”

　　我本想再多说些什么的，但我已经到达了极限。

　　在我还清醒的最后一刻，我感觉自己向前跨了一步，向她冲了过去……

　　☆ ☆ ☆

　　当我再次清醒过来，本以为会看到血腥的一幕。

　　但出乎意料的是，莲家的女孩竟还完好无损的站在我的面前，而我，倒是被她的术法给困住了。

　　虽然连续几日，这具身体已经被我折腾得虚弱不堪，但是败了就是败了。

　　生平第一次的败北，没想到对手会是这么一个只有10岁的孩子。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嘛。”女孩站定在我的面前，略显天真的看着我，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继续说，“你可是我到现在遇到的最强的对手哦。说不定你比我爹那个冰坨子守护妖还厉害呢。我和你说哦……”

　　“杀了我。”

　　我故意不去在意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打断了她的话。

　　我早已厌倦了漫无目的的生活，既然今天遇到了可以杀死我的人，那就这样吧。

　　“咦？”

　　女孩似乎对于我的反应感到极为意外，她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愣了好半晌才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们莲家的退妖师难道猎杀妖物都需要理由吗？”

　　“当然需要理由了啊，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即使你是妖物，我也没有权力杀掉你呀。况且像你这么高等级的妖物可是非常稀有的……”

　　女孩说完，再次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甚至围着我转了几圈，将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个遍。

　　难道她是在考虑要不要杀我？

　　在我的记忆中，退妖师不应该是见到妖物就杀的吗？况且我刚才还攻击了她。

　　但是冷静的想想，让一个孩子杀了自己果然是太天真了么……

　　“好！我决定了！”

　　女孩终于停了下来，站定后，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直直的指着我，另一只手插着腰，十分豪气的叫道：“我要你做我的守护妖！”

　　“守护妖？我……？”

　　我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维，原来她刚才是在考虑这件事情……？

　　“对呀，和我订立契约吧，你在我有生之年守护我的安全，而我将会在死后献上我的身体。”

　　这个条件听上去似乎还不错，反正人类的一生对于妖物而言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但是真的当她死了之后呢？我得到了她那强大的力量之后，岂不会变得更加孤独？到了那时，还会出现能够终结我生命的存在吗？

　　我思量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之前的决定。

　　“我想我担当不起这样的角色，我只是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已……”

　　对，自从400年前失去笑容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异数，一个天大的玩笑。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那么无趣吗？”女孩嘟起嘴反问道，“我觉得生活很有趣啊。”

　　“如果你独自一个人生活了将近600年，而这个世间竟然没有一个属于你的容身之地，你就不会再这么想了。”

　　我渐渐开始后悔，一开始我为什么要理她？与平常一样一走了之不就好了？

　　而现在，竟然和一个只活了10年的孩子谈论生活，这大概是我所做过最可笑的事情了。

　　“……你很寂寞吗？”

　　“也许吧……所以请杀了我吧。”

　　女孩皱了皱眉，竟解除了加诸在我身上的术法：“你这么说我就更不能杀你了。我爹爹曾跟我说过，妖物越高级，他们的自我意识就会越强，而当他们能够体会到人类所拥有的各种感情的时候，就说明他们拥有了心，这样的妖物和我们是一样的。只要他们没有犯错，我们莲之一族是绝对不能杀害他们的。”

　　有……心吗？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类这么说呢。

　　在我的记忆中，无论是人类还是妖物，总是称呼我为无血无泪的怪物。

　　“你想要一个家吗？”女孩上前拉住我的衣角，似乎听进了我刚才所说的话，问道，“只要你做我的守护妖，我可以给你好大一个家哦~”

　　说完她松开手，伸直手臂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我家的房子好大好大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显然，以她的年纪还分不清楚“家”和“容身之所”的区别，但是她的话却触到了我最为脆弱的部分。

　　我的追求其实很简单，只是想找到一个能够接纳我的地方。

　　一个人的生活，600年已经足够了……

　　也许，跟着她去看看她的“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

　　“我改变主意了，也许当一次守护妖也不错。”

　　“咦？你同意了？”

　　“啊……算是吧。”

　　我走向她，蹲下身子，平视地看着她问道，“你们所谓的订立契约是以什么样的形式？”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以我听不懂的语言诉说着什么。过了不久，她咬开自己的手指，在我的额头上似乎画了些什么。

　　闻到血腥味的我又一次感到晕眩，在我想站起来远离她之前，她竟将手指伸到了我的唇边。

　　“喝下我的血，这样契约就完成了。”

　　在莲家的血流入我喉中的时候，我额头上的图纹开始发烫。热流沿着额头一路而下，包裹住了我的全身。

　　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这么多妖物会选择背离妖物的世界而成为莲家的守护妖，只是喝了一口血，我便发现它所带给我的力量甚至超过杀死一只低等妖物所得到的。

　　这种感受让我觉得，守护她，直到她生命终结也许真的是件挺不错的差事。

　　“对了，我叫莲华，你叫什么名字？”

　　她收回手，对着它念叨了几句术法，手上的伤口就这么消失了。

　　“我没有名字。”

　　我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人，名字这种东西根本没有用到的时候，在她提出这个问题之前，我甚至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咦？”莲华睁大眼睛狐疑地看着我，“没有？名字不是一个人最开始就有的吗？”

　　“最开始吗……也许有过吧，但我已经不记得了。”

　　“唔，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呀？”

　　“随你。”

　　“那我就自己取了哦！”

　　得到了我的默许之后，她用手托住下巴，开始努力地思索了起来。

　　“嗯……看你那头如火的红发，应该叫你红……嗯……红……”憋了好久，她拍了拍手，突然叫了起来，“啊！我想到了！红莲，今后我就叫你红莲了哦！”

　　听到这个名字后我先愣了一下，但想了想，也就点头同意了。

　　为妖物带来死亡的红莲花吗……也许真的是个适合我的名字呢。

　　那一天，虽然不是以我预期的方式，我终于走出了我那孤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