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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之章 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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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开手掌,掌心有了渐聚成团的光。五指骤然相合,光团铮然碎裂,从指缝间倾泻而出。四散的流光突然有了尖锐的角度,在她白如雪的掌上拖出一条条血痕。奇异的血从深浅不一的伤口中流出,落在地上的瞬间腾然化烟,漫起层层的雾气。
那些血沁着化不开的墨色,却又如同黑色的碎钻一般晶莹!
一个女孩站在空寂的房间中央,一头墨黑的卷发让人想起了没有星光的夜空,更显出他的苍白美丽。
掌心的光似乎永远也流不尽,无止境地做着切割再流泻的运动。盛大的光芒照亮了黎明前的苍穹。她深紫色的眼瞳没有一丝温度,就这么漫无焦点、漠然而空洞地望着自己手掌血迹斑斑的苍茫,浑然不知疼痛。那些血化成的黑色雾气几乎要把她整个湮没。突然,一道温暖而又细小的水注从旁边射了过来,正中掌心,它们沿着伤痕荡漾开来,变得氤氲模糊。水气吞摄了黑色的雾淡去,手掌平复如初。女孩微微斜了斜头,看见一双宠溺的淡金色眼睛。女孩无表情的脸上算是浮起了一个轻巧的微笑,眼瞳却依旧空若无物。
“哥哥。”
“唉呀,不要这么伤害自己嘛!就算你很开心哥哥看了也心疼呀!而且自残不要害人害己啊,如果我不阻止再过一会就……”哥哥唠叨的话被女孩轻轻打断。
“哥哥,他们来了。”
“他们?又是追捕着么?她又想除掉什么人?那些垃圾货色她自己找个理由不是都可以解决掉的么!”眉眼间铺撒着淡淡的抱怨,无奈又玩笑的口气,却依旧掩不住轩昂的气宇。
“这次的不一样。”女孩闭上眼睛伸出双手,似乎在感觉空气中的什么,像是与光线的对话。一句毫无波澜的话吐出,又再无下文。
“啊?!难不成这次的垃圾到连出手都不用?还是说,这次终于可以练练身手了?”哥哥该是习惯样有上句没下句的谈话了。
“是叛逃者。他也是叛逃者。”女孩没有动,静静地又吐出一句话来。
“叛逃者么?”修长的男子挑了挑眉,有些微微惊讶神色,轻浅得似乎听得见精灵为其感叹的歌。“那‘他们’中的另一个呢?”
女孩没有说话,浅浅地皱着眉,似乎还没有得到另一个人的确切讯息。突然,女孩整个人被震了一下,睁开眼睛,空茫无物的深紫眼瞳中第一次划过了一丝惊异神色,缓缓吐出一句话,开启了整段时空之门。
“另一个,是精灵之王——凯特薇琪。”
哥哥的眼瞳由轻俏的不在意,变成了深灰色的震诧。
“紫夜,她早在百年前就已因‘那件事’被莲葬了,你也知道,尽管精灵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但是,在那样的方法下……也是永世不得复生的啊!”脸部有些不自然的抽搐,似乎对精灵王之死了解至深,陷于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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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古流传下来的说法,精灵们除了自然死亡外,惟有的三种死法。
第一种是最为安宁的了。在种种原因下,在对世界完全失去了信念和期望后,召来冰雪造就棺木,将自己封印其中。这与其说是死亡,更像是一种长久的沉睡。在水晶棺木的封印被外人打破后,棺中人是有可能苏醒的。但从没有人尝试过,所以封印破碎后会发生什么,是没有人确切地知道的。
第二种方式是悲哀的。被比自己弱小很多的对手一剑封喉即死,灵魂转生。这样看似普通的招数,在死者心里或许是一片荒凉。若不是疏于防范,精灵是不可能被比自己弱小很多的对手杀死的。能够以这种方式杀死精灵的人,必定在对方心里有着不可磨灭的印记,被以绝对的信任对待,而被最为信任的人背叛并杀死,那将是多么失望而破裂的愤恨与落寞。
若说第一种死法是安宁的,第二种是悲哀的,那么第三种,便一定是绝望的了。这是最为残忍和痛苦的死法,被自己最心爱的人将全部血液抽干,结成雪莲花籽种在未死的精灵胸口,种下的晶莹雪莲花会吸噬心中的爱。爱得越浓烈深厚,花开得越绝艳繁华。花开之时,便是人绝之日。漫长而又心碎的,等待花开的瞬间,等待永恒的死亡。永世不得复活,不得转生。这是精灵的极刑。
除却这三种方法,对元素控制登峰造极的精灵,是很难死去的了。所幸精灵温柔内敛、与世无争,才没有为战争史添画一笔不死族的神话。而这个已经死去百年的精灵王,又怎么会跟叛逃者在一起。况且,这是个叛逃者追捕叛逃者的,可笑追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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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作紫夜的女孩望着窗外的天空由灰蓝一点一点变成明亮的冰蓝色,深紫的眼瞳黑暗而深邃,恢复看不透的空洞和冰冷。
“要迟到了。过几天就会见到他们了吧?我猜。”紫夜转身离开,一旁的哥哥也不由望着窗外,一缕浅金色的发丝搭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瞳孔变得轻浅而失落,有看不见的风雪和望不尽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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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流光。我是紫夜的哥哥。
百年前开始,我们相依而活。那之前的紫夜有着明朗而甜美的笑容,和颊边旋陷的酒窝。紫夜像极了爸爸,有着深如紫堇的眼瞳和黑夜般的头发。而我,更像是突兀的外来人。但爸爸非常爱我,他说我的身上,有着妈妈的影子。紫夜说,我眉眼的气宇,是另一个爸爸。
紫夜是我最宠爱的妹妹。我,是紫夜最依恋的哥哥。
我们跟着爸爸一起,躲在世界与世界交界的地方。那里像是狭长而又灰败的废墟,永远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日夜游走着堕天使和暗之一族的退化魔兽,他们那些巨大的黑色羽翼成为童年梦境中最庞大的存在。即便是这样苍凉荒芜地危险着,在爸爸的保护下,我们是快乐而又自由的。
在我们心里,爸爸就是最强的人,是伟大的英雄。
但是,我们还是被发现了。
那一天,我们灰暗狭长的世界突然变得明亮宽广起来,天空变成了忧伤的冰蓝色,那些轻灵漂亮的人们把我们带到了一个连空气也带着奢靡花香的世界。四周弥漫着的明艳气息渗透入每一寸肌肤。
紫夜对于这个漂亮的世界很是喜欢,开心好奇地东张西望,又有些胆怯于那些陌生的、看起来跟她哥哥我一样的人。爸爸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绝望。他说,我们去看妈妈。
后来,我们看到了大把大把的,和我一样亦或是像爸爸和紫夜一样的人。他们的目光,鄙夷亦或怜悯,我都不喜欢。再后来,我们见到了一个有着及地银发的女子,干净清澈像天山初绽的前年雪莲,高雅而又步履轻灵。我看到众人扑倒在地,叫着主神尊驾,唤她王。她身边有个如她一般漂亮的女子,有着淡金色的长卷发和褐金的眼睛,温柔地冷冽着,有掩饰不住的平静恬淡之气、王者之尊。众人匍匐着,她却仅只单膝触地、微颔首。那是各族之王对主神表示敬意的方式。有的人眼中,已然露出了嘲讽的姿态。
银发的主神将我们带到了一座宫殿里,那上面有我看到过的,最精美的雕刻,辉煌闪烁,散着幽莹的光,五色流转。我们在那儿住下了。主神临走前的眼神,是漫天空旷飘雪的悲凉。
从那时起,我们整日整夜地看不到父亲。看不到父亲苍白瘦削却又无比温暖的脸,只看得到窗外黝暗亦或明亮的天。无知如紫夜,也知道、感觉到了些什么,从那些我讨厌的目光中,从他们的谈话里。
又过了几日,我门被带到了一个明媚的地方,有着冰蓝色的天,苍绿层叠的树,和满地繁盛的花。父亲正将那天主神身边的那个女子的血一丝丝放出,女子的脸上,尽是平静而温暖的微笑。而我,从未感觉到父亲的手,如今日一般苍白修长而又无力。父亲将血液封印了起来,把一粒晶莹圆润的种子打进女子胸口。女子的皮肤已全然失去了血色,几近透明。又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周围有很多围观的人,随着时间,很多人来了,走了,又来了,唯一不变的是,那些漂亮的人脸上,都有着我讨厌的表情。寂静得仿佛凝固了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气。在那似乎过了几个秋冬的时光后,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女子心口开出了举世无双的,极尽娇艳的白莲花。舒展的花瓣晶莹剔透,漫起薄荷和露水的味道,她笑着闭上双目。满地繁盛的花朵鲜艳得像是父亲痛苦绝望的眼睛。
紫夜早已抱着我哭起来,忍耐、痛苦、毫无声息,泪水透过衣服沾在我的皮肤上,是彻骨的寒。
爸爸亲手杀死了妈妈。
爸爸亲手杀死了妈妈,我们都看到的。但紫夜,那时尚年幼的你,不知是否还记得,我们的妈妈是谁,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后来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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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空阔的走廊上,一阵阵传来的是人类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推开教室门,几个早读的学生偷偷抬起头张望了一下旋即低下去。讲台上的老师看见了推门而入的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又堆起了奉迎的笑,形式化地教育了几句便不再唠,态度与对待之前进来的一个迟到学生形成了鲜明落差。有学生偷偷在下面不屑地嗤笑着这个老师,有人露出艳羡的目光。
进来的自然是紫夜和流光。
他们是妖冶美丽而高贵的人,有着各自不同的异域样貌,贵族的气质。看见他们,就好象站在山崖上看到了脚下百里无人的大漠那种苍茫,象看到头顶触手可及的星辰的激动,和永无触及的悲凉。他们是灵魂的礼物。
一切似乎都在说明他们是有家世有背景的人,而他们那个笑起来脸上都会噗噗往下掉粉的班主任,喜欢的正是这样的“好孩子”。所幸,种种原因下,紫夜和流光也并未因此受到排挤或冷漠。他们是神所庇佑的孩子。也因种种的不同,流光的境遇总要比紫夜好得多。生得一副玲珑嘴,全世界都要成为朋友了。紫夜不笑,不爱说话,冷淡得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满脸的寂寞。她也总是得到女生们抛来的,大把大把的嫉妒。嫉妒她天生貌美,嫉妒她有那么多男生喜欢,嫉妒她能够如此亲密地呆在流光身边。女生的心思总是那样奇怪,不是不知到他们是兄妹,只是嫉妒,汹涌而来的莫名嫉妒。
不过自然,即便紫夜优秀冷漠到了极至,还是交到了朋友。
白诺和罗安慈两个美丽出众的女孩子。
白诺静柔若水,是典型的小女生。安慈热情而活泼,像是男生的性格。她们都是人们眼中极其玲珑精致的漂亮孩子。
加上紫夜,她们成了景辉七中形影不离的美丽传奇。“冰火三人组”的称号就这么叫开了。只是好事总为双,两人变三人,总有一个看上去变得像是横梗的多余。
过了班主任的政治课,前派同学辛苦地擦拭着桌上一节课积累下来的白色粉末状固体和透明液状物。
流光在教室后面跟王子和苏凉玩闹,唐君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满心都是微笑的样子。唐君也并不是不爱动的人,在球场上随便一个转身都能引得一片尖叫,只是也不知为何,他总是愿意静静地望着另三位好友在一旁疯,带着温暖胜于日光的微笑。
在他们不远的一边,三人众像往常一样在紫夜的座位旁扎根。安慈照旧兴高采烈,仿佛永远都没有倦怠的时候,白诺矜持地坐着,像是古代那些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一般。紫夜望着窗外,永远的面无表情。
飞鸟划过天空,努力张扬的飞翔却没在云朵和天穹上留下星点痕迹。
一只鸟的天空,一只鸟的路途。孤单的飞翔。
身旁无所察觉地聚着许多男生,有些过于喧嚷的笑闹,动作间眼角还会不经意地瞥向安慈、白诺、亦或紫夜,而身处其中的人总是后知后觉。更远些的一方,因愤恨而有些怨毒的目光幽幽地瞟向这个全班最热闹的中心,看向三个玲珑的女孩子。
“哼!怕别人看不到她么!嚣张成那样!”
“就是!还有那个白诺,以为她很可爱啊!做作得假死了……”
两个女孩窃窃私语着。虽远不及远处那三人的清丽可人,却也算是漂亮的两人的脸瞬间变得丑陋而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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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蓝的云朵片片悠然而过。
暮色四合。
闪烁着的暖黄的光步步爬上大楼的眼角眉梢,点缀着这座空寂而又繁华的城市。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这是苏凉此时脑中唯一想到的两个温暖的词语。他像是被热烈的色彩沁染,使得身边所有行色匆匆的人仿佛都褪尽了原有的色泽和光芒。匆忙的身形都成了拖动的线影,偌大的世界,只剩一个人,一个氤氲的光圈在缓慢行走。温暖、明亮,反而更显苍凉。
又要回到那个空旷的家了。那个能听到钢针掉落声响的家,实在是静得过于寂寞。从姐姐不在了开始,就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落落的大房子里,连点活气都没有。所以就买了一只人间的狗回家养着,召唤了小娃娃出来照顾它。
我能召唤娃娃来打扫房间,我能召唤娃娃来养狗,我却不能召唤一个姐姐出来陪我说话。
便利店里飘出饭团的香气,苏凉忽然觉得肚子很饿。轻轻合了一下掌,手中就出现了一个蒸腾着热气的饭团。看着自己随手变来的食物,却难过地吃不下去。
其实神是不用吃饭的,只是当神以人的形态出现时,需要靠食物维持体力。在一年未进食的情况下,平日所食将消耗殆尽,人类形态的神也会进入休眠状态。休眠长了,人类形态将会自动消失恢复原态的神就醒了过来。
许多年前,苏凉就曾在休眠下被人“救”了回来。或许是神的生命过于悠长,那些对人来说多年前的事,在苏凉看来不过象是昨日般清晰。记忆中小女孩惶恐而着急的脸与白诺的脸靠近又重叠。
好象……那个小女孩的名字……也是叫白诺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