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尘令》南宫少天

1、章一 我本人间无忧客 熊孩子的日

　　人间莺月，正会烟雨锁乔山，多日不开。今俶尔晴转，有和风穆穆，新桃抽枝，青柳衡山。

　　因雨初歇，客商皆出于中原，南下荆州，而乔川踞于扬州界隐逸之处，故而往来其中之商旅渐多。闻说这乔山之巅有一丹殿名萧府，若干载前便隐世于此，因险蹀山势而存，终年岫云相绕，世人难窥其真容。

　　亦尝有欲一探萧府于何处的往来过客，却皆因山径交通错杂而迷于山间，终弃路而反。萧府乃修道世家，因而常有乔川人士传闻曰曾于某处觅得萧府之人御剑而出。

　　数百载来，萧府仅存于黄发白叟的笑谈之间，无一人打实地见得此府。而九州修道之派，皆至此说法于不顾。萧府一词在修仙名门之中，堪比禁忌，无人愿提及。

　　现天下九分，为豫、青、徐、扬、荆、梁、雍、冀、兖九州。人皇文恭帝掌九州政权，修仙门派乾阳辅政，其门下并有九派，分别掌理九州三十六府。

　　现今修士同布衣之间的间隙已日益增长，人皇有名无实，又有外敌内患，这九州大陆，当真不大安宁。

　　这政斗相争皆与隐逸之人无关。来年开春，乔山之众犹是耕于陇亩，采于山间。

　　不胜清欢。

　　现下是伦宗十二丁酉年春。

　　——

　　"博士，来壶雨前。"

　　来人将肩上包袱置于案上，一拢袍角箕踞案前。青衣直裾，身形清癯，声线干净如是玉珠走盘，依稀是个少年身形。

　　茶博士闻声执了水牌上前，向那叫茶之人低低一揖，口中喏声连连。而待抬头同那人打了个照面之后，心下亦是不免惊了些许。

　　来人生得文秀，细梁舒眉，眉心一点朱纹，一双朗目，如引秋水。

　　那茶博士在这乔山荒芜之境的茶馆之中，何曾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儿？当下亦是双目直了一直，待回神时，方觉这少年竟着了一双武生打扮的鹿皮靴，同他一身颇为儒雅的青布直裾甚不相搭，若是走于市井之上，定要教许多人指目嚼舌。

　　也确实。茶馆之中为数不多的几人皆有意无意地将目色向着此处转投，更有甚者，已然于一旁语声窃窃。

　　萧偃游目四周，见众人皆指目于他，连一旁送茶的博士亦是如此表情，不由一阵恶寒，忙将自个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嗯。潇洒。俊美。风度翩翩。没毛病。

　　这布衣可比道袍舒服多了。萧偃如此想道，颇觉满意地理理长衫，丝毫未注意到自己的衣衫同鞋子搭配出错。遂一正颜色，向着博士言笑晏晏道，

　　"一壶雨前。谢过。"

　　茶博士这才意识到这位客人已将所求说了两遍，慌忙执盘退下，口中道着稍候片刻，一边还偷眼以余光打量着萧偃。

　　暗道声莫名其妙，萧偃心满意足地打量起了案上已备全的果点。

　　这山下的食物倒还真多种多样。瞧这糖蒸酥酪，佐以七返膏，再一碟含桃，人间有味是清欢便不过于此罢。哪像府中的厨子们，所做皆清一色的清汤寡水，平日难见一点肉沫星子。年年吃日日吃，恐怕再过个十几年就不知味觉是何物了。

　　萧偃暗自腹诽。

　　说来，自萧偃两载之前偶然尝过兄长外出带回的"下界美食"之后，便隔三差五地寻了机会从萧府中溜出，悄摸摸下山来到乔山之下的茶馆之中偷点腥儿。

　　虽萧府名文规定，不许任何族人出乔山一步，但萧偃总能寻了法子脱出身来。

　　成日于府中修习剑道箫诀，或是打坐运气、听学做课，倒不如下山一游来得快活。

　　萧府二公子公然出府下山，若是自己那恪守本分的父上知晓了，定不会轻饶于他。萧偃思至此处又是一阵恶寒，不知父上是否已发觉了他未在静室之中习箫。

　　雨前茶上了案。萧偃面不改色于怀中摸出一袋碎银，随意自其中取出一个置于茶博士面前，道："这些可够？"

　　茶博士连声颔首，欢欢喜喜携了银子，退去时脚底如抹油一般。

　　而后萧偃忙不迭对付起了一桌茶点。如风卷残云饿鬼现世，茶馆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文秀少年过目间便将一桌茶店席卷一空，皆是心情复杂。

　　他们不知后世有个叫做"辣眼睛"的词可以用之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