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朱小姐（四）潭水 有仆人将房 ...
-
潭水
吴婶想她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那天。
早些年间，她丈夫刚死，只留给她一间破草房和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吴婶抹抹眼泪，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镇子上找活干，恰逢镇上一大户人家刚辞了厨娘，她便补了上去。那时她还身强力壮，袖子一撸，一个人一中午能做几十口人的饭。活干得利落还无甚废话，不到半月吴婶已在这家丁长工里混的不错，同做活的长工家仆们也愿告诉她些“门道话”。
例如这家里的小少爷，平时活泼机敏的，四处捉猫逮鸟，和普通男孩子没差别。可一到了下雨天，就一个人躲在房里嘀嘀咕咕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可他身边哪有什么人？连只猫都没有。好多仆人私下里都说小少爷怕是中了邪，老爷也应当是知道这事的，但就是不请大夫瞧病，也不许人说，更不许小少爷出门。仆人们心知肚明，也只敢私底下说说。
例如这家业，老爷原来是靠纺织起家的，本来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最兴旺时家里更是招了几百号织娘和长工。但几年前忽然来了个道士，说什么“妖孽当道，大业必衰”，老爷当即遣散了所有家仆工人，关了纺织厂的门，还一把火烧了整间后院，另置了一处宅邸……像现在他们这批仆工，都是新招来的。
例如之前的那个厨娘，从没有人见过她的模样。那时老爷的纺织厂还开的火热，那厨娘每天要做几百份工饭，却从不出厨房门，只在窗子开一个小口，每日到了饭点窗口排队领饭便是。
一日老爷带着那道士来场子里督工，到了饭点，厨娘竟还是那般作风，饭就扔放在窗口，连老爷都不出来见一面。道士掐指一算，脸色巨变，一脚踹开厨房门，厨房里竟空无一人！只几把菜刀锅铲在空中飞舞，像是有人操控一般有条不紊地做着菜。道士一黄符掷去，半空中的刀刀铲铲应声落地，似有一看不见的人影在地上翻滚惨叫，后带着烧着的黄符破窗而出……招来的厨娘竟是个妖怪！老爷这才相信道士的话，一把火烧了场子关了店门，才换了现在的住处……
这些话吴婶越听越起寒，小少爷她是见过的，生的可爱又乖巧，一双眼睛亮晶晶圆溜溜的，满是孩童天真，她一有闲时就会给他做糕点。纺织厂着火一事她也有所耳闻，如若真是如此……吴婶抬头看看这墙上被油烟熏得焦黑的厨房，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怪滋味。
时逢中秋佳节，老爷晚上举行家宴，厨房里也忙的热火朝天。吴婶麻利地做着月饼，忽然想起小少爷中午淘气弄脏衣服，被老爷责罚不许吃饭，到现在还怏怏在房里饿着……吴婶心一软，家宴开始时偷留了几个月饼，寻着空当给小少爷端了去。
少爷不过七八来岁，却已独住一房间，吴婶趁着夜色跑到少爷房外，正欲敲门，忽然听见房里传来少爷言语：“阿楚，你的伤好了吗……”
吴婶止住已搭在门上的手，之前那些仆人们的闲言碎语又鬼魅似的在她耳旁飘起来，弄得她心底里毛扎扎的。吴婶蹑手蹑脚地离远房门，寻了个边上的窗户抵开条缝隙，悄悄往里看去。
房中除了小少爷，竟真有一女子！女娃儿看起来不过髻年，脸色却煞白，紧闭着双眼，像是患了什么大病，脆弱的像个纸人儿。小少爷颤巍巍地替她拆开头上的纱布，轻轻吹气：“阿楚的伤痛不痛……我帮阿楚吹吹就好了，吹吹就不痛了……”
吴婶定眼细看女娃额头，险些惊叫出来，女娃的额上被人狠挖了两个铜板大的血窟窿，而那两个窟窿下面，也缠有厚厚的纱布，再下才是眉毛和一双紧闭的眼。
吴婶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可手上端着的月饼盘却还是哆嗦个不停，“啪”地一声闷响，月饼应声落地。屋里的小少爷和女娃齐齐扭过头来，女娃倏地睁开双眼，直直看向她，吴婶吓得惊呼出声。那女娃的眼里竟全是黑色，没一丝眼白！
而几乎是在同时，少爷捂着双眼惨叫起来，本应在少爷眼眶里的眼珠和着血水从他指缝中滚出，在空中缩成黄豆大小的两粒黑点，飞速向女娃额上的两个血窟窿撞去。女娃痛呼一声，抠出那两颗干瘪的眼球扔在地上，恶狠狠地瞪向吴婶，眉下的双眼像是要着了火：“都是你——！”
吴婶吓跌坐在地上，扔了月饼盘爬也似的跑回厨房。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府，老爷直接丢下碗筷，取了藏在观音像后的黄符便带着仆人赶了过来。
再进房时，只见小少爷一人呆呆地坐在床前，睁着双眼木头似的一动不动。老爷试探地走进房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少爷两只眼睛眨都不眨。有仆人将房里灯火点燃，众人这才看清，小少爷瞳孔黝黑却空洞无光，静如枯潭死水。
“瞎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朱小姐（四）潭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