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化记》歪歪小姐

1、倏忽而至

　　他听到周围有细细密密的风声和极小声的窃窃私语，像扰人的苍蝇般让人不得好眠，他皱皱眉头，索性不睡了。

　　一阵尖锐的叫声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期间夹杂着杯子掉地的脆响。

　　有女人的哭泣：“阿骁，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展骁睁开眼，看着母亲红肿的泪眼，他动了动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人瞧见他这副模样，猛然间嚎啕大哭：“阿骁，我可怜的阿骁，你现在还不能说话。那些该死的东西，警察都该把他们抓进牢里，都怪我不好，是妈妈不能保护你，你要好好的，你会好好的……”

　　展骁闭上眼睛，身体上猛然传来的疼痛让他面容扭曲，母亲的惊恐声混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声音让他耳朵生疼。模模糊糊中，他好像听到难以理解的话。

　　“系统重置中……”

　　“确认宿主信息……”

　　“展骁，男，20岁……”

　　“你好，宿主，我是系统055号，竭诚为你服务。检测到你现处于极度痛苦中，为了让你相信系统的真实性，系统将免费为你修补身体，请放心休息。”

　　系统？那是什么玩意？展骁昏过去时想。

　　展骁再次醒来时，隐约可以从半掩的窗帘间窥见一层落日的灰霾。

　　他慢慢爬起来，不太意外地发现腿上的淤痕已经消退很多，嗓子虽有淡淡的沙哑却不影响发声。上辈子伤得有这么重吗，他困惑地想到。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姐姐放在窗外的盆栽还郁郁葱葱。他看向外面，视野里充斥着剥落的墙壁和乱拉的电线，往下，狭窄的小道里费力蹬着三轮车的老人被后面堵住不能过的摊贩骂骂咧咧的推搡，募然间，对面栋房上一只脏兮兮的黑猫撞入他的视线，黑猫瞄了他一眼，转身窜进楼道中。展骁抬起头，伸手摸摸湿润的脸颊，他居然流泪了，真是可喜可贺。

　　他推开房门。安静地过分的客厅。这个拥挤而逼仄的两室一厅住着他们一家四口，下水系统不好，一旦堵住简直是场灾难。房东不算苛刻，要价虽然高却也有理有据：“爱住不住。你们家的事电视上传得沸沸扬扬，也就是我缺钱才会顶着口水让你们住下来，虽然说你儿子无罪释放，不过你可得看好他，别让我搞上窝藏杀人犯的罪名。还有，你们最好找好下家，等我凑够钱，这房子你们可不能住了。”

　　那时父亲弯着腰，一直在赔笑。

　　客厅里异常干净，展骁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凉白开是为快要下班的父亲和姐姐准备的，天气将热，母亲会提前备好为他们解暑。

　　他走地异常缓慢，像是在确认脚下的瓷砖是真得一样。厨房里母亲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择菜，炉子上还有小火慢炖着的老母鸡。展骁像是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幕，良久才沙哑地喊：“妈。”

　　那声音虽小，却如惊雷。

　　展母啊的叫了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展骁，眼泪刷的流下来。她丢掉手中的青菜，使劲往围裙上擦擦，才搂着比她高许多的儿子泣不成声：“阿骁，你要吓死妈妈了，吓死妈妈了……”

　　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展骁努力回抱她，拍她的背安抚她。

　　等展母回过神，又开始絮絮叨叨：“阿骁，你赶紧躺回去，你才刚好，乱跑什么，妈妈给你炖了鸡汤，晚上你多喝点，我给你爸打个电话，你不是最爱吃福景轩的甜糕吗，我让你爸爸给你带点。”

　　他没有听从母亲的话，慢慢踱步至沙发前，缓身坐下，目光放空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眸色未动却无端有种流泪的错觉。

　　展母还在厨房乒乒乓乓地做菜，声势巨大，其中亦不乏她尖细的嗓音：“都让你进屋躺着，哎，算了，等会我把窗户关了，你身体还没养好，可不能又受凉了……”

　　展骁仰头看向有些受潮发黄的天花板，目光陌生地逐一略过简单却整洁的家具、地板上铺陈开的陈旧地毯、墙壁上悬挂的灯罩、小几上透明鱼缸里怡然自乐的小鱼……

　　他想他终究知道自己错过什么。

　　这个坐落在贫民窟里的家虽比不上以前豪宅的富丽堂皇，但母亲却没怨怼，她尽量于细节上花费心思妥帖地处置它们的所在使之看起来为这个房屋增色添彩。

　　他还记得母亲带回过一串廉价的风铃，被她挂着风口处叮铃作响。他那时年轻得过分，触手的塑料制品让他心生厌恶，展骁拽下风铃扔下垃圾桶。母亲在一旁诺诺不敢言，良久才低低开口：“怪好看的，干嘛扔掉？”

　　为什么扔掉？

　　或是是因为他年轻吧。

　　他沉沉地倚在沙发里，这个二十岁的年轻身体竟有种不堪重负之感。

　　“叮，宿主你好。”

　　展骁目光微动，目光巡视四周，而后听到有声音如机械般生硬。

　　“鉴于宿主死前的强烈不甘，所以——欢迎回到五年前，重新开始新的轮回。本次轮回属于有偿服务。宿主需谨记：不得妄图改变历史，或者破环重大的历史进程，凡因宿主产生的变化皆会以因果相关施加在宿主自身身上。”

　　“本系统负责监督宿主的日常行为，使之不偏离正常轨道。”

　　展骁沉默的时间很长，久到055忍不住询问：“你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问我。”

　　展骁的声音沉滞，像石磨慢碾时艰涩：“我不记得我付出什么。倘若重来一遭是为了让我重新获罪，我会立刻从这里跳下去。”

　　他说话间已步近窗台，和煦的暖风流淌进来，展骁听到母亲的尖叫：“不让吹风你怎么还跑到风口了，快把窗户关上。”

　　展骁的面上有一丝疑惑，他低头看向自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掌有些恍惚：“我到现在都不能相信，我真的活过来了，还是这只是我的美梦？”

　　他的视线往下，猛然见到一个灰色的身影匆匆忙忙将自行车停在楼下，然后提着大小袋的东西几步跨进楼道。

　　“爸。”他将这个字含在舌尖久久才吐出。

　　那旁展母终于从厨房里脱身，她前四十年从没沾过油烟，如今拎起来还算马马虎虎，她啪的一声关上窗户，将儿子推到沙发上坐好：“你就是生下来克我的，半点话都不听……”

　　她嘟囔着重新钻进厨房。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不信你可以跳下去，让你爸妈亲眼看着你跳下去。”

　　055的机械声音无端带着语气。

　　“至于付出什么，已经有人为你买单，你不必知道细则。再者，你前世负了许多人，难道没有半点的补偿之意？”

　　“事虽已定，可你未必没有一线生机。还有如果有时间，去看看心理医生，你的抑郁症更重了。”

　　这个耍了脾气的055再也不肯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