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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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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四天,其实第二天的时候,南宫顾就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最让他惊讶的是,他被割掉的舌头竟然长出来了一点,虽说不是全部,但也足够他模模糊糊的说话了。
“你是神仙吗?”
弥策放下手中的药碗,眨了眨眼,哭笑不得道“我当然不是神仙了,你平时都在想什么?”
“但是。”南宫顾伸出食指摸了摸新长出来的那节软韧的舌头“舌头断掉是不会再长出来的。”
弥策揉了揉他顺滑的黑发,搭下的白色袖口上绣着一只翩然欲飞的青色蝴蝶“傻孩子,为师可是医圣啊。”
随着他这句话说出口,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扩散开来,所有人的心里都凭空出现了这个称号。可它出现的是如此自然而然,理所应当,仿佛原本就有这个人,没有任何突兀之处。
一句话,整个世界都改变了规则,改变了历史,甚至贴心的为他编撰了经历,毫无破绽。
南宫顾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个曾震惊天下的称号,心中一震,当即翻身跪下,背脊挺得笔直请求道“请师父助我复仇!”
弥策忙伸手扶住他,叹道“阿顾,你应该明白,复仇并不是你人生的目标。除去这个,你还有很长远的路要走。”
南宫顾执拗的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深入骨髓的恨意在其中发酵“请师父助我报仇!”
弥策却在他可以说是祈求的目光中摇了摇头,琥珀般清透的眼中充斥着无奈“如果你跟在我身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报仇,那么我不能教导你。”
“为什么?!”南宫顾不可置信的拔高了音调,却因为舌头的缺失而模糊不清。你救了我,让我信任你,收我做徒弟,让我以为遇到了救赎。
现在却又要抛弃我!
难道连你也忌惮那些所谓的正道之人么?!
“恨只会让人堕入深渊,阿顾。”弥策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在他充满敌意的瞪视下顿了顿,转而搭在他的肩膀上“它能蒙蔽双眼,控制思想,引人犯下无数罪孽。你可以报仇,但我不希望你心中只有恨。”
“我的爹亲,娘亲,兄长,孙爷爷….整个南宫世家,因为一个叛徒,全都没了!”南宫顾紧咬着牙,攥着衣角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布料在强大的力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你要我如何不恨?!”
弥策见他因为情绪激动,连眼角都开始泛红,决定就此打住。站起身,他温言道“今天先到此为止,你先好好考虑一下,剩下的明日再说。”
沉默的看着对方离开,木质的门框在开合中发出‘吱呀’的声音,横错的光斑透过缝隙映在地上,杂乱不堪。南宫顾紧抿着唇,不停地用力眨眼,把快要流出眼眶的眼泪憋回去,心下一横,穿上鞋,也推门走出去。
既然你不肯帮我,那我就自己去!我南宫家的儿郎,岂是连报仇这种事情,都要求助别人的?!
胸口憋着一股气,他一路就下了山。要说他运气坏吧,路上也确实没有遇到猛兽;但要说他运气好,刚走没多久,一群不知道哪来的松鼠就围着他使劲仍果子,也不知道那浆果是什么品种,红红的汁液粘了他一身。而且还因为躲得太专心没注意脚下,结果被一个石子绊倒在地,又滚了一身泥。
等到了山脚下,他的样子比乞丐也好不了多少了。
路人嫌恶的眼光中,一个好心的小姑娘给他指了方向,这才发现从这里到曾经南宫世家所在的白芷城,不过两天的路程。不过他没看到的是,那个小姑娘在他走之后,蹦蹦跳跳的跑到旁边的小巷子里,摊开一只手邀功道“漂亮的大哥哥,你答应我的糖葫芦!”
弥策笑吟吟的把两串刚买的糖葫芦放在她手心,道“给你,谢谢。”
小姑娘满脸不舍的看着两串糖葫芦,过了一会,才艰难的挑出一串比较小的还给他,肉嘟嘟儿脸上满是认真“大哥哥,我们约好只拿一串的…..还给你。”
弥策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欣慰又骄傲的看着她,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另一串是奖励你的诚实,你不是还有一个生病的弟弟么?你们两个一人一串就好了。”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欢呼道“糖葫芦~两串糖葫芦~~”不过是一个错眼的功夫,她再抬头,面前的人就不见了。疑惑地抓抓脑袋,她蹦蹦跳跳的就往家跑了。
这两天对于南宫顾来说不可谓不煎熬,他从前十一年,过的都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虽说南宫世家是武林大族,但这并不妨碍他高规格的生活,出门坐的都是马车,住的都是旅馆,吃的都是佳肴。哪像现在,走路磨出了满脚的水泡;功力被废不能打猎,只好吃路上的野菜;晚上找不到睡觉的地方,就窝在石头边将就。
等到了白芷城外,即便是他母亲过来,怕也是认不出了。
白芷城作为水陆枢纽,虽然繁华,可是人口往来盘查非常严格。南宫顾虽说曾经光刷脸就可以进出,但现在过去的话,进出的就是牢房了。
就在他站在路边打量每个行人,思索混进去的方法时,敏感的注意到旁边人说了‘南宫’两个字,不由得集中注意力。
那人可能是热得很了,手上的大蒲扇挥出的风呼呼地“哎,你知道刚那画舫是谁的不?老气派了!”
旁边另一人接道“咱远远的看着就行了啊,那可是海家小少爷的,不金贵才奇了怪了。”
“海家小少爷?那个调查出南宫淯私通魔教的?”
“可不是,以前南宫世家多大啊,一夜之间全没了…..”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南宫顾已经没心思再听了,而是拔腿就往白芷河的方向跑。不过四五步,他脚下就被什么一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甚至还被惯性带的向前滚了两圈,鲜红的血迹顺着额头滑下,似乎是被某个尖利的石头划破了。
可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一般,连擦都没有擦,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又继续向前跑。
不过一会,他就远远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双层画舫。弧线优美,船尾稍稍翘起,亭台玲珑精致,雕纹一层叠一层,他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
这是娘亲的画舫!
他恨得眼睛都红了,脑子一热,完全忘了自己已经没有内力,根本就打不过那群封锁湖边的守卫。即使打过了,也无法游过半片河水,只知道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
果不其然,还没到岸边,他就被重重的一脚踢到跪趴在地上,疼的半晌起不来。
那守卫啐了一口“我当是什么呢,快滚!爷没这功夫和你玩。”
南宫顾忍着剧痛抬起头,顿时一股腥甜涌上来,哇的就吐了一地的血。
旁边另一个年轻点的守卫不满道“你怎么踢这么重,别给踢死了,尸体还不好处理。”
踢人的守卫耸耸肩,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只蚂蚁的生死“那就直接扔河里呗,反正这种乞丐多得是,死了也没人管。”
“谁说没人管了?”
南宫顾听到这个冰冷的声音,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快步走来的弥策,纯白的衣玦在风中翻飞,不过眨眼,便到了眼前。
两个守卫乍一见对方姿容绝世,不免看直了眼。但被对方冷冽的眼神一看,就跟进了冰水里一样打了个哆嗦,这才回过神。他们都是大户人家的守卫,自然也认识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不好。来人虽然衣着朴素,但光是周身令人胆寒的气势,就足以说明对方并不好惹。
但是平常作威作福惯了,两人虽然心里发憷,还是没把色胆给压下去。
踢人的守卫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挺起胸,清了清嗓子道“你知道我们是谁么?我们可是海家的护卫,你难道想和海家做对不成?”
“海家。”弥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不屑的笑了笑。
那守卫却以为他是怕了,正要再接再厉的说点什么,就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迎面袭来,直接让他打着转,一头栽进河里。
另一个年轻守卫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别人没看到,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白衣人不过是看了同伴一眼,根本连指头都没动,磅礴的内力就把他打飞了。这样的高手,即使是海家家主来了,也不一定能很快拿下吧…
眼瞅着那个可怕的高手要转过来看自己了,年轻守卫很有骨气的直接跪下,边磕头边求饶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医圣弥策,坐等大驾。”
“啊?”
年轻守卫一抬头,面前什么都没了,如果不是同伴还在水里挣扎,他简直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了。
另一边,弥策将一粒药喂给南宫顾,对方本来还想抗拒,哪知那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液游走四肢百骸,连痛楚都减少了不少。
绝口不提对方私自跑出来的事,他温和的问道“两天过去了,你想好了么?”
南宫顾缓过劲,擦掉快流进衣襟中的血迹,眼神如燃烧的火焰一般炙热,坚定“我想要和你一样强。”
弥策摸了摸他的头,顺手抹掉他眼角的泪水,才笑道“你想要当武林盟主么?”
“武林盟主是最强的么?”
“没错。”
“那我要当武林盟主。”南宫顾的舌头已经完全长出来了,一字一顿,发音清晰道“我要当上武林盟主,洗清我家人的冤屈,给他们报仇。”
弥策叹了口气,道“武林盟主虽然强大,但责任也同样重大。你必须要足够正义,足够宽容,才能够胜任。你觉得,被仇恨充斥的你,能做到么?”
“我愿意承担!”
弥策见他答应,唇角微勾,伸手便将人拥入怀中。轻抚他一瞬间僵硬的背脊,欣慰道“这本就是你应行之路,我会倾囊相授。不出八年,这江湖,将会是你的江湖。”
南宫顾根本就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被这温暖的怀抱和充满药香的气息包裹着,就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人,救了他两次。
一次是生命,一次是感情。
眼眶一酸,满心感动的伸手回抱住对方纤细,却充满力道的腰肢,南宫顾闷声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这是你命中应有之事。”
“命中应有….”南宫顾喃喃重复,抱着对方的手越来越紧。
既然你是我的命定之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紧紧的勒着对方,将脸埋到雪白的布料中,像是守护着过冬仅剩的果实的松鼠一般执拗。
只有你,陪着我。
在弥策看不到的角度,令人心惊的执念和占有欲扎根在他的眼中。
这个人,是属于我的。
我不会再让你也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