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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身边的眼睛 我到底能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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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请您这边走。」制服笔挺的中尉伸手对他做出「请」的手势。
克林斯曼跟着他拐了三个弯,又通过了两道门禁,来回打量错综复杂的通道时还被中尉礼貌地警告了。「这里是军事禁区,请您注意一些。」
「抱歉,我现在知道了。」
向来不知道「循规蹈矩」如何拼写的生物局局长兼危险份子尤尔根克林斯曼难得如此安分,真的不再东张西望,接下来的一路上只低头盯自己的鞋尖,边盯边在心里默数重叠在一起的两道脚步声。
他之前猜到哨雁计划的保密级别很高,但没想有这么高……
「局长,请您在来访者记录里核对个人信息。」
等尤尔根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一个巨大的房间,四面墙壁全都是同样明度和纯度的灰色,像个完全封闭的铁盒子,足以让人产生幽闭恐惧症。
中尉把手放在正前方的墙面,灰墙微微闪动两下,开始慢慢上升,犹如拉开帷幕的舞台。只是这一定不是一场令人心情舒畅的演出……从露出来的双面镜中,尤尔根一眼看到了隔离审查室中的某个人。
整个室内都是灰蒙蒙的色调,好在光线还算温暖明亮,前任新闻发言人坐在一张灰色长条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打开的纸质书籍,他用屈起的食指抵住下巴,目光落在纸上。一页看完了,他又翻过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抚摸已经看过的那部分纸张的边缘。
尤尔根没能顺利地将目光从单面镜中的景象中剥离开来。他牢牢盯着比埃尔霍夫的侧影,看着他翻过一页又一页……
……
「不行,我需要证据。」
尤尔根向左侧挪了一小步,把身体重心尽量交给足以支撑自己不会倒下的门框,试图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抱歉,哨雁计划属于军部一级机密,哪怕您是生物局局长,也没有调阅此案的权限。」弗兰克上尉的声音依然礼貌而冰冷。
「我说,我需要能带走他的证据。」局长提高声音又复述一遍。「如果证据合理,我会配合你们。我需要证据,不是推理。」
上尉脸色僵硬了两秒钟,在局长和嫌疑人比埃尔霍夫之间来回打量,又转过头和自己的同伴小声商量几句,然后点点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好吧,如果您坚持要求——证据就是,您家的网络从一年前就开始持续不断地联通某些可疑接口,并传输出少量数据。通过跟踪排查,我们排除了局长您的嫌疑。」
「我们还查到比埃尔霍夫先生租下的公寓……离这儿只有三个街区。这很聪明,那幢房子里的计算机和终端里都设下简单的程序,伪造出有人持续不断接通安全网络的迹象,而实际上那里从来没住过人。」
「原来你们真的连局长家也不放过……」
克林斯曼很想回头看一下身后这人的表情。他到底在想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
「没错,克林斯曼局长家的网络接口原本不属于哨雁的审查范畴,这也是我们一年以后才收集完全部证据、申请到审查令的原因。」
年轻的女助手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您很聪明,也很谨慎。」
「好吧,在这方面我也是专业人员,请让我核对一下你们所谓的证据。」克林斯曼双臂抱在胸前,身体重心一半落在墙上,一半放在左腿。他扬着头,上嘴唇狠狠绷紧,目光俯视下来,割开沿途凝滞的空气。
这回两位警察同时摇头,「不可能。」更年轻的女兵有些沉不住气了,显然没想到原本简单的抓捕任务居然受到如此阻挠。
「局长,请您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是吗?可是你们如果把他带走,就等于妨碍我的工作。」
上尉拍拍助手的肩膀,示意她耐心点,「局长,作为哨雁计划的保护人,我们当然知道奥利弗比埃尔霍夫先生于生物局,于您本人的重要性,」他慢慢拖长了话音,「如果不是证据确凿,我们也不会贸然指控比埃尔霍夫先生。请您理解我们的工作。」
「好了,不要说了尤尔根。我去一趟。」
这个接话的人的声音如此熟悉,语气却如此陌生。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尤尔根一边吸气一边转身面对自己的手下,久违的疼痛如同利箭破空而来,「我会听。」
「我没有……」
「你是在说谎吗?!」
奥利强迫自己盯着金发上司兼情人,缓慢却坚定地再次摇头,「对不起,我没有撒谎。」
……
「局长,您放心,我们这儿不关囚犯,只是暂时隔离待审查的嫌疑人。」中尉看了看克林斯曼的脸色,体贴跟他解释,「除了限制活动范围和严禁接入网络之外,比埃尔霍夫先生没有被禁止做任何事。」
「嗯,谢谢你。」
「双面镜可以切换成普通玻璃,这里有对讲系统——」
「怎么,我必须隔着这层墙才能和他对话?」这位局长的目光像是被强力胶水粘在镜子对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审查室里的人。
「当然不,只是为了安全着想,我们一般会建议来访者采用对讲系统。您知道的,一般来说被审查者看到亲人朋友,情绪会变得……比较激动。」
「没关系,我需要和他直接交谈,面对面那种。」
「好的,没有问题。对了,您需要申请保护吗?」
「不用,谢谢。」生物局局长摇摇头。
「房间里有监控,如果遇到什么紧急状况,我就在隔壁。」中尉不放心地叮嘱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抱歉,前段日子有个嫌疑人身上藏了胶囊型的神经毒素……所以……」
克林斯曼终于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没关系,这人的危险系数没那么高。」
……
比埃尔霍夫见金发男人走进来,脸上显出少许诧异,不过很快又恢复往日的不动声色。他合上书推到一边,抬头冲对方笑笑。
「嗨,尤尔根,好久不见了。」
「三周而已,不算很久。」尤尔根坐进他对面的灰椅子,习惯性地十指交叉。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最近怎么样?」
比埃尔霍夫倒是和三周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换了身更轻薄的便服,手腕上却多了个鲜艳的橘色手环,刺得人眼皮一跳。
「老样子。还是阿尔吉侬。」克林斯曼本想问他隔离审查期间过得如何,看他这张和平日并无二致甚至气色更好的脸,忽然又觉得没有询问的必要。
「技术审查应该很快就会出结果,你没必要费这么大劲过来和我闲聊。」比埃尔霍夫静静地笑一下,「无论那些将军们还是贝肯鲍尔,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那就太迟了,我没那么多时间。」克林斯曼一听「审查结束」这几个字就开始频频摇头,「我都知道,这些天你一个字也没有对他们说过,像块没有缝隙的铁板。出结果?天知道要等什么时候。」
比埃尔霍夫被揭穿之后也只是扬了扬眉。「我没什么可说的,也不想辩解。」
「……你走之后我检查过客房里的计算机,还有传感设备。删得挺干净。」克林斯曼低下头,十根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再度抬头望向对面的时候,局长的目光已硬得像外面的灰色墙面。「听着,必须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试图和比埃尔霍夫对视,后者却巧妙地避开了那双压抑着怒火的蓝眼睛。「我们现有的所有关于Junend和阿尔吉侬的信息都是你带回来的。如果你……」
「如果你今天来是希望从我嘴里得到什么新鲜内容——比如阿尔吉侬的某个后门之类的——恐怕你要失望了。」比埃尔霍夫的手指又开始抚摸书脊了,吊在手腕上的手环跟着轻轻晃动。灰色,鲜橙色……深水一般的蓝褐色……
克林斯曼没有放弃逼视对方,直到奥利弗再次躲开他的注视。「不,我是想和你聊点别的。我这两天翻了翻你卧底时期的全部信息统计。」
「都两年前的东西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看过呢。」比埃尔霍夫摇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我确实看过,不过有了一点新发现。」克林斯曼也跟着他笑了,手指放松下来,碧蓝眼睛深处的弦却绷得更紧……
前任发言人原本无意识敲打桌面的手指稍微暂停两秒钟,然后又继续敲打下去。
「哨雁35,在两年前的那次联合举证行动中为什么我的位置那么快就暴露了?保险起见,我每次进入联网都会在服务器之间多次跳转,并且我租下一条私人光纤,按照以往经验……在一个小时之内被阿尔吉侬发现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一。」
「哦,我想可能是巧合吧。」比埃尔霍夫装作没听见尤尔根嘴里那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百分比数字。
「还有……你自己又是怎么逃脱的?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主动暴露了身份,才帮我传出数据。」
「确实是这样的。」一头微卷褐发的男人始终保持着波澜不惊的微笑,他不再敲打桌面了,转而交叠两腿向后倒进椅背,把手臂抱在胸前……
「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亲爱的卧底先生?」
「尤尔根,如果你也当一次卧底就会知道了。所谓信任都是互相的,请你理解。」
「谢谢你的提醒,我想我不会从事这么可怕的工作,以前不,以后也不。」
「我想你也不适合。」
「我的确不适合,」克林斯曼停顿两秒钟,终于克制不住,闭着眼睛略显夸张地颤抖一下,「把你放在换取对方信任的天平上,用你去套取想要的情报——遇到这样的任务我大概会要求辞职,就像你当年在里约一样。」
比埃尔霍夫脸色一暗,终于收起笑容,「对不起。」
「免了,我得罪了军部上上下下才争取到这一次单独见面的机会,可不是为了听你道歉的。」生物局局长摆手,「如果真对你可怜的前任上司有一点歉意,请告诉我,我们到底可以相信你多少?你当时带回来的那些信息……总不可能从头到尾都是谎话吧?嗯?」
「我……」
「还是无话可说,是吗?」
「……」
「好吧,既然你从头到尾都强调没什么可说的,那换我来说。」克林斯曼唰地站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住桌面。「别低着头!」
「两年前的联合举证行动时,你早就向Junend透露了军方和生物局的计划,又故意来迟,用我的行踪换取银狐们的信任。你传出一份无关紧要的证据,然后故意暴露自己,直接导致哨雁计划失败,被迫收线。」
「你回到生物局之后,每次生物局制定的计划都会被你透露给Junend。莱曼发现通讯卫星的漏洞,没两天那两颗卫星就被彻底抛弃了;我提出要调用量子位元备份,当晚阿尔吉侬就破坏了资料库。这就是无论我们尝试多少次也很难有任何突破的原因!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缺口被一个个全部堵上……」
「……亲爱的哨雁,原来阿尔吉侬的眼睛是你。」
比埃尔霍夫仰着脸,终于对上那道破空而来的视线。对面的人依然是那个骄傲的带刺的克林斯曼,他在他们目光交汇的时候再次确认了这一点。他曾经无数次地确认过尤尔根那些令他敬佩和在意的鲜明特质,可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楚。
「你是他的眼睛。给我挺直一点!我的对手必须直视我,而不是像你这样躲躲闪闪只会拿无可奉告做借口!」
「……对,我的确是。」
尤尔根只觉得按住桌面的手指渐渐汗湿,整个手掌开始打滑,他很快就要撑不住自身的重量。该死的,只希望那些倒霉的骨头别在这种时候找他的麻烦……这儿肯定是25度恒温,为什么他时而觉得酷热,时而又冷得想要发抖……
他放低声音,「为什么?」
「……事到如今,理由还那么重要吗?」
「奥利弗,别让我失望……你知道我最看不起哪种人。」生物局局长慢慢缩回椅子里,桌面留下他汗湿的掌纹。
灰色桌面同样反射出嫌疑人垂下的脸,等到尤尔根反应过来,发觉自己的手指正在描画镜面反射所形成的模糊的虚像。他再次轻轻抚摸奥利弗眉间的皱纹……
他听见比埃尔霍夫低沉的嗓音。「……我认为这次你错了,尤尔根。我亲眼见过阿尔吉侬……它绝不会出差错。你现在做的一切的确是在耽误第五次技术革命。」
「你……认真的吗?一直以来……」
克林斯曼的确从没问过自己属下关于科技革命的想法……他们之间几乎从不聊这些。
认识这么多年,他真的了解眼前的男人吗?!这副永远优雅而得体,永远不动声色微笑的精致皮囊下面,究竟跳动着一颗怎样的心?
比埃尔霍夫垂下眼睛,轻轻点头之后又摇头。「cure病毒那个案子我当然支持你,可是这次——抱歉尤尔根,我有我的想法。如果你一定需要个理由,就是这样。」
「我可以理解。」
「不,你不能。尤尔根,你太自负了,不可能听进别人的意见。我是想……帮你……」
「很好,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那么请告诉我到底可以相信你多少?关于阿尔吉侬,是否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的局长露出一个带了点伤感的微笑,蓝眼睛里蒙上薄薄水雾……依然深邃得像大海,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温柔,哀伤却冰冷,反射出受到深刻伤害之后的令人心碎的骄傲。比埃尔霍夫惊恐地读出了那里面蕴含的诀别意味,不祥的预感彻底撕下发言人神情之中最后一点儿从容不迫。
「你接下去要做什么?」
「当然是阻止驯鹿计划,以及阿尔吉侬。」
「……生物局又有什么新打算了?或者你还想和以前一样,把所有人蒙在鼓里?」
「和你无关。」克林斯曼猛地站起来向前倾身,胳膊肘撑住桌面,把自己拉近到离对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带了点居高临下的俯视角度打量对面的人——他的手下,他的朋友,他最好的也是最信任的搭档。
「尤尔根,你又要冒险了。」
打破寂静的人是比埃尔霍夫,这几个单词仿佛是从他唇间挤出来的,他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所以呢?」
「你决定了的事,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你是希望我去,还是不希望?」
每一个单词都如同铁钉,一枚一枚锲进奥利弗的耳膜。他强忍闭上眼睛的冲动……
「我不该去送死,是不是?」
比埃尔霍夫终于捂住脸不再看他。「别问了尤尔根!」他的声音听起来如同生锈齿轮相互摩擦……「别说了,别再这样逼我了!」
「亲爱的,因为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到底能相信你多少!我——」
「不!——啊啊啊!!!」比埃尔霍夫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嘶吼,整个人蜷成一团,两只手狠命箍住脑袋,像风中摇晃的树枝般抖个不停,又试图用前额撞向桌面,却被他的局长眼疾手快地抓住。
尤尔根一眨不眨地注目着痛苦挣扎的奥利。等他终于喘着粗气冷静下来,局长才放开手里攥成一团的衣领,短暂犹豫之后还是忍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棕色短发。这轻微的触碰也让他的前任属下再一次浑身颤抖。
「好了好了,没事了……」
比埃尔霍夫鼻子里喷出沉重的喘息,嘴唇依然无法克制地痛苦抖动。
「奥利弗,睁开眼睛。」
尤尔根扳住对方的肩膀轻轻摇晃两下,见他没有回应,便加大手里的力度。
「看着我!」
隔着一层薄薄的死寂的空气,两个男人就这样对望着,试图沿着这道目光钻进对方的身体、对方的灵魂深处,掘地三尺也要搞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太静了,静到耳畔只剩下错落的呼吸和放大了的心跳……对望着,贯穿着,连接在一起再也分不开的视线,这头是困惑和谜题,是兜兜转转走不出的死结,那头则是快乐,是向往,是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回答,又是沉重的剧痛。
那连接在一起的锋利又悲伤视线的两端,一端是他的求而不得,另一端则是他的得而复失。
「奥利,再见了。」
低声道别之后,克林斯曼局长终于向门口走去。他的肩背比平时收缩了一些,稍微显出几分疲态,不过没走两步,又坚强地挺得笔直……
隐约听见背后再次传来痛苦的吼叫声,可他不能抬手抹掉满脸的泪水,也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