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有罪》隐士猫

83、无法实现的愿望 神经联网是

　　局长把会议地点定在20楼的圆桌会议厅——这是生物局之中保密设备最先进的地方。没有全息投影了，也没有远程监控程序，克林斯曼甚至还考虑要求与会人员不得携带任何电子设备……
　　「没必要尤尔根，总共也就我们四个。这甚至不能算是一场会议。」科普克叹了口气，他原本饱满的脸孔如今显得有些灰暗，布满皱纹的眼袋垂下来，如同两个正在泄气的皮球。
　　「我知道，我担心的是阿尔吉侬。」克林斯曼不断抓挠自己的衬衣领口，最上面的纽扣已经被他扯开了，「这家伙昨天和我聊天，问我要不要来一盘棋。」
　　科普克深感忧虑地点点头，「生物局的端口也全被阿尔吉侬接管了，包括监控系统。银狐已经打开了盒子……」
　　「安德烈，你去通知约吉。我希望从现在开始我们只在这里讨论重要的事，或许……可以避开阿尔吉侬。」
　　科普克稍微挑了下眉毛，却没有多问什么。他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克林斯曼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低下头，继续在自己的掌上计算机里点点画画……他发出指令，样式古老到看起来来自十八世纪的墨绿天鹅绒窗帘悄然合拢，覆盖在窗帘背后的银色电磁屏蔽涂层却提醒他这看似老掉牙的布料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保密设备之一……
　　这间看似普通却武装到牙齿的会议厅也是他想尽办法从联邦政府的拨款里偷偷扣了一大笔资金专门建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
　　「海布里的工程师告诉我，做到一半的数据备份已经全部被阿尔吉侬清空，所以你上次说的方法也行不通了。」阴郁的黑发天网工程师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周身散发出黑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阴沉。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坐在对面的生物局局长。
　　克林斯曼正十指交叉撑着下巴，脑袋深深垂着，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身边的比埃尔霍夫则稍稍偏过脑袋，肩膀倾斜，似乎看起来想要和局长说些什么，却最终又闭紧嘴唇。
　　这是一个普通的周一清晨。天气预报说这场雪过后就不会再有降雪了，大家可以尽情期待春天。薄雪更像是一层稍厚的霜，很快便在初生的白金色日光中消散，化为水汽。尤尔根甚至有点怀念坦桑尼亚的假期，七千米高空的蓝天和寒风，以及乞力马扎罗山顶的皑皑白雪。想到这些让他不由得缩起脖子，不知怎么回事，他变得越来越怕冷了……
　　「我知道。既然生物局的监控中心都被它破解，这幢大楼里就没有它去不了的地方。」一个冬天过去，他们的局长看起来苍老了不止一岁，「只有这儿屏蔽了绝大多数通讯波，希望阿尔吉侬没有注意到。」
　　「我认为我们没有可能夺回天网了。」勒夫摇着头继续说，「去年圣诞节那会儿就没有希望了。不，从驯鹿声明开始……」
　　驯鹿声明。Junend研究中心前任所长马塞洛里皮在圣诞前夕拦截了全世界的网络电视讯号，向全人类发出广播。随后，恰好在圣诞节那一天——生物局大楼的天网接口尽数恢复，只不过跟着天网回来的还有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投入区域联网的超级智能「阿尔吉侬」。
　　「克林斯曼局长您好，我是阿尔吉侬。」他面前的屏幕里散发出深深浅浅的呼吸光，如同有了生命。「从今天起我将暂时待在生物局，您放心，我只会做对我们都有好处的事。希望您对我的服务感到满意。」
　　「希望如此。」局长点点头，眼珠死死盯着屏幕不放。
　　「您不用这么紧张，我绝不会干扰生物局和您那些遍布全球的合作伙伴的正常工作。」那个低沉悦耳的男声轻轻笑了起来。「况且现在我还处于调试阶段，所以银狐限定了我的活动范围暂时只能在生物局内部。」
　　克林斯曼眼前浮现出neumann苍白而神经质的脸，不停抽动的五官……
　　……
　　「尤尔根！」比埃尔霍夫用胳膊肘轻轻捅他。
　　「……或许我们真的不能挽回什么了。」科普克吸了口气，慢悠悠地挠了挠脑袋，「海布里的工程师告诉我，除非它内部有什么预设程序，否则谁都不能再次控制它。对，银狐也不行。」
　　「我们的量子位元备份一点儿都没剩下？哪怕几个字节的信息——或者是相对位置关系——」局长咬着牙，眼神仿佛可以把活物撕碎。
　　「你听到我刚才说话了吗尤尔根？阿尔吉侬可不是傻瓜。」
　　「我还想试试。」
　　「你想试什么？如何试？我们尽力了尤尔根。行动委员会不会因为这个指责你——」
　　「不，我绝不会输。」
　　原本因为睡眠不足和精神紧张而显得有些浑浊的蓝眼睛里陡然喷出小小的火焰，所有的疲倦和苍老一扫而空。「我的R-2传感设备里面记录过阿尔吉侬的部分数据——我会试着用二进制重新表达出来！」
　　「你疯了吗？！几百台超级电脑也未必能完成这么大的计算量！」
　　「我得试试。」高高座椅里的克林斯曼挺直胸膛，眼睛深处的碧蓝火焰不停跳跃。「不到最后怎么能放弃？」他露出一丝微笑。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让我们陪你耗在这个根本不可能的任务上！」总是慢半拍，说起话来不慌不忙的科普克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不，用二进制表达生命结构是我们的任务。」一直沉默不语的发言人突然开口，「上学那会儿就是我们实验室的课程作业。你们只要继续监控天网就好，至于阿尔吉侬——」
　　局长不由得侧过脸去，抬眼望向不知何时站起并走到自己身边的人。奥利把手搭上他的肩，一字一句，说出口的句子比尤尔根更加坚决。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毫无破绽。」
　　尤尔根屏住呼吸，而奥利正好收回环顾四周的目光，低头望向他的直属上司。克林斯曼看到熟悉的蓝褐色瞳孔深处闪过一道细微的银光……肩头的手指慢慢收拢。
　　他点点头，重新扬起脑袋，「没错。这不是天网部门的任务，只是我的选择。约吉，你们和之前一样监控网关和服务器就好，海布里的莱曼会帮助我们做出更多优化。」
　　尤尔根挥挥手，示意要说的已经说完。
　　「好吧，如果这只是你的个人选择，我没什么可评论的。就像你们不懂量子联网，我也不懂什么二进制表达。」科普克和勒夫不再试图和他们固执的局长争辩，僵硬地点了点头，默默起身离开。
　　克林斯曼回过头打量着比埃尔霍夫。哪怕只有他们四个人，他还是穿了雪白的衬衫和深灰色羊毛背心，并且打了一条暗金底色上布满深红细条纹的领带，只是今天没用他很喜欢的那枚领针……
　　他的手下觉察到投向自己的视线，「怎么了？」
　　「这间会议室是信号死角。无论阿尔吉侬还是驯鹿工作室，或者是银狐本人……都不可能知道我们刚才的谈话内容。」
　　「我知道，小心一点比较好。毕竟现在生物局里阿尔吉侬无处不在。如果我是你，一定也会——」
　　「谢谢你。」
　　垂头收拾自己东西的比埃尔霍夫先是惊讶地抬头，然后笑了。「怎么总为了这点小事道谢……这可越来越不像你了。」
　　他伸手过来，轻轻揉了揉尤尔根的右边肩膀。「你最近太累了。如果有我可以帮上忙的，不用客气。」
　　局长犹豫片刻，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奥利弗的手很暖，源源不断的热度令人安心。「我担心阿尔吉侬或者银狐——用某种方法监视我们。他们的反应太快了，而且那么精准。目前为止生物局所有决定都是内部会议上产生的，用的也是军方的保密光纤，可他们似乎总是第一时间就能知道我们打算做什么。」
　　伯尔尼和萨尔茨堡的卫星是这样，量子位元备份也是这样。
　　比埃尔霍夫沉默半晌，轻轻摇头。他的眉毛又浅浅地皱起来，深陷在高高眉骨投影下的眼窝里装满忧虑。「你说的某种方法是指……」
　　「阿尔吉侬可以顺着量子中继器跑到生物局任何一个角落，他能调用一切接口——公共屏幕，摄像孔。」克林斯曼语气平缓，让人听不出他话里有任何起伏的情绪。他放开他的手，「我也不知道他喜欢把『眼睛』安排在哪儿。」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墨绿色的布。雪早就停了，薄雾散去，淡淡的阳光穿过高楼和轨道，投下又瘦又细的影子。悬浮列车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运行着，巨大昆虫般的私人飞行器和地面蠕动的电力车看似杂乱无章，却永远不会撞到一块儿。
　　这世界一切照旧。
　　「如果我是阿尔吉侬，要如何放置我的『眼睛』……」
　　如果我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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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着深蓝色兜帽休闲衫的皮雷在实验室门口的小玻璃窗龇牙咧嘴做鬼脸，让里面的人放他进去。
　　这家伙……亨利嘟囔着跑到门边，把整个手掌贴进验证膜。「你自己的卡呢？！」
　　「走太急，忘了。对了头儿让你尽快把三号机体程序的报告拿给他看，要四个循环周期的。」皮雷缩着脖子，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他的头发上似乎还带着外面浓厚的湿气。
　　「他以为这么容易？！」亨利差一点儿跳起来。
　　皮雷三两下换好衣服，走到自己的工作台面前，找出另一个机体程序的对照表，视线在两台显示屏之间来回摆动。看样子他的日子也不算好过。
　　「喂！就不能跟他说——」
　　「你知道头儿那一根筋的性格……就别抱怨了。」皮雷的眼皮稍微有些肿，很重地垂着，往日黑眼睛里的神采由此暗淡不少。
　　亨利有点儿后悔当时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报名参加了特别行动小组，可他心里很清楚哪怕时光倒流，他还是会选择参加的。
　　「阿尔吉侬的智能化水平那么高……我实在不明白我们究竟在做什么。」
　　用于普通民用医疗的机体程序真的可以模拟出阿尔吉侬的结构吗？这可是当今世上最优秀的人工智能啊……
　　「阿尔吉侬……头儿说它的框架一定是依照某种非线性法则复制出来的，别被它现在的样子吓住。」皮雷把胳膊垫在脑袋后面，眼睛望向天花板，「再说了，你也知道德尚——他说他有当年的实验数据一定不是在和我们开玩笑。」
　　另一边的实验台后面传来维埃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亨利顾不上理他。
　　「头儿以前的事我只知道一点，比如他曾是相当被看好的神经学家，但不知为什么突然从Junend辞职，放弃了手上所有研究课题。」
　　「据说他辞职后拒绝了好几家研究所的高薪职位，却跑到里昂当一个没什么前途的基因库所长，直到现在。」皮雷补充道，眼睛却没有离开实验室的天顶，亨利跟着望去，只看见大片黑色的遮光涂层，几乎吸去了所有光线。
　　「他在Junend呆过那么长时间……」
　　「嗯？你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吗？关于头儿，我们打过一个赌。」亨利反手一撑，大摇大摆坐上皮雷的桌台并翘起二郎腿，而后者只是冲他翻了翻眼睛。「当然了。」
　　「难道你怀疑——」
　　「你说会不会——」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嘴巴。四周突然安静得有点诡异，只剩电脑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老组长维埃拉放大了的咳嗽声从一堆屏幕后面冒出来，同时冒出来的还有一张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你们两个要是比较闲的话，帮我盯一下五号机和七号机。」
　　亨利和皮雷同时吐着舌头，缩回自己的工位里。
　　……
　　德尚从里皮的藏身处回来之后，又仔细整理一遍当年的实验记录，虽然没有百分之百把握，但他凭借某种直觉相信老师一定会沿着当年的路走下去——
　　那可是投入了所有人心血，最终却功亏一篑的「阿尔吉侬」。
　　他走到敞开的窗前，任由湿重雾气扑面而来，脸上顿时蒙了一层深深的湿气。德尚眯着眼去辨别对面的街心花园，却什么也看不清。一片乳白浓雾中，只隐约凸起几个灰色的轮廓。
　　「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了……」
　　德尚闭着眼睛，沉在浓雾里的里昂逐渐融化，微弱光线艰难冲出云层，干枯落叶飞回枝头，露水自花瓣缩进花蕊。空荡荡的Junend研究中心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全透明的幕墙后面灯光一盏盏点亮，走廊上有人影一闪而过，损坏楼板恢复如新。时不时有窃窃私语从里面传出来，逐渐汇聚成欢呼——
　　「成功了！它活下来了！我接受到了信号！」
　　「我这里也有活性反应！」
　　「天哪，这是真的吗……不敢相信……」
　　「老师，这是接通之后的第一次神经传导图。非常平稳，没有异常。」在欢呼声中也依然埋头运算的德尚把一份报告投在里皮的桌面。「阿尔吉侬……表现得非常稳定。」
　　他把目光投向实验台上洁净的玻璃箱，一只通体洁白的小鼠安静蜷缩在木屑中，头颅部分接满大大小小的芯片和电极。
　　「嘿，阿尔吉侬，你还好吗？」里皮向德尚微微点头之后，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箱。
　　小鼠很显然不会对他的话有什么反应，但德尚的监控程序迅速捕捉到阿尔吉侬那颗小小脑瓜中正在进行的无数运算，复杂程度不亚于一个中型软件。
　　「他认出您了！这里在进行数据交换！噢天哪……」向来镇定的德尚盯着屏幕里涌出的海量数据，也激动地从椅子里蹦起来。「真不可思议！」
　　「所以这就是神经联网的优势。大脑每分钟能够进行几亿次神经活动，如果能模仿生物神经网络的运作方式……会比世界上任意一台计算机都要强大。」里皮稍微停顿了下，似乎是在调整呼吸，「况且，这还只是一只小白鼠。」
　　「您是说……建立在生物神经芯片基础上的人工智能……」
　　里皮不置可否，又转过身去观察玻璃箱里的阿尔吉侬。阿尔吉侬似乎认出了来人，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珠滴溜溜转动着，牢牢盯着里皮不放。
　　日后，这张照片被收录进人类文明图鉴。画面里头发斑白的学者微微向前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实验台上，另一只手托着镜框；而他视线对面站着的，是一只不断用爪子挠玻璃箱的小白鼠，它微微歪着脑袋，似乎正在打量眼前这位神经学家呢。
　　这一天，神经科学终于在物理意义上取得实质性突破了……
　　出乎意料的是，里皮拒绝了绝大多数媒体的采访，甚至回绝掉全部的授奖仪式。当人们对此感到困惑时，研究中心的所长先生只扔给手下一句话——「盲目的赞誉会毁掉你的研究。」
　　是的，德尚很清楚他们现在只迈出了第一步，还远远不够。但他依然感觉兴奋——踏进这个专业许多年，亲眼看见小白鼠变成了一台可联网的神经计算机时才头一次意识到它的美妙。简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涌入眼帘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色，从未触及过的星空。
　　……
　　「阿尔吉侬——指的是玻璃箱里的小家伙——最近很活跃，我们在与它连接的阿尔吉侬神经芯片上编进了自主学习程序。」
　　「阿尔吉侬学习能力非常强大，与它联通的小白鼠也变得聪明起来了。」
　　「我们想测试小鼠大脑的运转极限，被老师阻止了。小白鼠已经学会在迷宫里按下杠杆打开机关，以及按照原路返回起点。阿尔吉侬计算机的表现则更加惊人，没想到一只小鼠的大脑就远远超过一台普通计算机的运算量。如果将更多的神经芯片组成网络……天哪，简直不敢想象。」
　　……
　　德尚有写工作日志的习惯，他很固执地要用手写，并且把当天的实验数据都工整地誊抄下来，常常一抄就是一面纸，连他的老师里皮都觉得奇怪。
　　「这样比对起来比较方便。」他向老师解释，嘴巴抿起，略显青涩的脸孔上布满认真。
　　里皮心情很好地大笑起来，「小天才，你不需要这么认真。需要休年假吗？」
　　「呃……算了。我想再记两天。」德尚挥了挥手里的记事本——一本灰色的印着暗纹的本子，里面夹着两根用作书签的牛皮绑带。
　　「阿尔吉侬神经芯片的算法出现异常，不过只是有点不够稳定，持续观察中。今天又加了一个算法，希望能把偏差纠正过来。」
　　「芯片表现出强烈自主意识，老师说这很正常，哪怕是只小鼠，也是独立的生命。只要注意隔绝网络环境就好。」
　　「神经芯片编出解码程序，突破了实验室局域网。老师下令关闭所有网络接口，这使得一部分芯片遭到不可逆转的破坏，小鼠无法承受如此强烈的数据交换，已死亡。不过阿尔吉侬计算机有一部分还在运转，依然表现出极其强烈的自主意识和攻击欲。」
　　……
　　小白鼠死去了，可取出的神经芯片依然保留了一定的活性。德尚又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钢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数字后，他再度细细检查了浸泡在培养液中的阿尔吉侬芯片。它看起来十分焦躁，隔一会儿就吐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代码，最终陷入无解的死循环……
　　里皮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放弃，他坚信一定是在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状况，于是很快又有了阿尔吉侬二号，三号，四号……然而无一例外，最终它们都会因为不能承受过于复杂的运算，导致分子全部被破坏。
　　「老师，我怀疑我们的神经芯片根本无法承受这样强度的计算……」德尚把工作日志压在手腕下面，他艰难地开合嘴唇，挑选合适的词语描述这一连串失败的实验。
　　「如果单一的运算都无法承受……那么模拟神经网络的联网就更加不可能……」
　　「……是的。」年轻的天才垂下眼皮，牢牢盯住灰色封面上的暗格花纹。
　　「你想说神经联网从本质上来说是个伪命题，是吗？这就是阿尔吉侬永远无法成功的原因。」里皮正对着他的学生端坐着，十指交叉，撑在下巴前面。镜片后面的目光比平时更为锋锐，仿佛可以割开空气。
　　「我想……」德尚轻轻翻动报告，把之前录好的电子版输进屏幕。「您看，无一例外都有这样的特点。您构想的生物神经智能联网这扇门后面……或许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简单的音节变成了实质化的形体，像巨大的钢块牢牢塞住房间，让人透不过气来。
　　「亲爱的，你要知道我被它迷住已经三十五年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没有这么快解开它……」漫长沉默过后，里皮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吐，看起来像条嘴巴一开一合正在无力喘息的鱼。「可你现在却告诉我——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我的猜测。」德尚连忙补充，「说不定……」
　　里皮挥挥手，转过身去只露出旋转椅的后背，「谢谢你，我会好好看你的报告的。现在请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老师……」
　　德尚感情复杂地望着那张高高的椅背，最终只是放轻脚步离开了里皮的办公室。他从未想过要伤害他的老师，可他也不能无视事实。他是他的学生，也是他口里百年难遇的天才。
　　可德尚很清楚，抛开这些表象，自己骨子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科学工作者，他唯一的信仰是且只能是呈现眼前的事实。
　　哪怕这真相如此无情。
　　此后德尚依然做了无数次阿尔吉侬实验，直至梦里永远只出现孤零零的拼命挣扎的小白鼠。它的红眼睛变成两个鲜红的窟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没过多久生物局成立了，要求Junend研究中心尽快提交阿尔吉侬实验数据，他们认为神经联网实验和人工智能的尝试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德尚头一次违抗他的老师，执意提交了原原本本记在工作日志里的真实数据，并且附加自己的实验结论：「现有的生物芯片不足以支撑如此复杂的运算。除非伦理环境改善，我们有了升级生物芯片的方式——这项实验才有可能继续下去。」
　　他把一份手写的辞职报告放在老师的桌上，转身离开。站在研究中心的入口处，德尚还是没有忍住，回过头最后一次眺望夕阳中的玻璃建筑群。血红的正在下坠的太阳，铺满天边的晚霞，远远的淡紫色阿尔卑斯山脉，都灵郊区最高的能源塔白色的风轮……全部原封不动地印进巨大平整的玻璃幕墙，仿佛生成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
　　德尚伸手触碰玻璃墙里的自己，镜中的男青年也向他伸出手……
　　他看见满脸迷茫的年轻人从波河河畔走来，看见实验室的同伴为他庆祝，看见与名为阿尔吉侬小白鼠度过的日日夜夜，看见自己打开一瓶金色的香槟，泡沫喷向空中……
　　往事在眉目坚定的法国青年面前一闪而过。
　　「老师，再见。」
　　……
　　德尚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雾气正在散去，灿烂的阳光穿透云层，鸽子们又咕咕叫着，歪着脑袋在窗前跳来跳去。他从回忆里惊醒，匆匆抓起掌上电脑确认机体程序的模拟状况。
　　当年阿尔吉侬实验里，人工智能的框架数据还在他手里呢，一定会有一份能和原始数据吻合……
　　「实验很完美，只是我们找不到那么强大的生物分子计算机。老师，你是不是打算用天网代替当年的阿尔吉侬？……」
　　鸢尾基因库的所长放下电脑，自抽屉深处轻轻拿起一本灰色封皮、压着暗纹印花的笔记本，一页页缓慢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