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月行五更

2、各有所谋

　　清辉剑派，议事堂。
　　正中央高处一把白玉椅，是掌门之位。当今清辉派掌门季苍正襟危坐，神色平淡，叫人看不出喜怒。台下摆着四把青石椅，分为左右两边各两把，是三长老与掌门首徒的位置。原先只有属于三长老的三把青石椅，由于掌门看着左二右一的布局十分不爽快，硬是加了一把给要继承他衣钵的大徒弟宁煦成，看着对称的布局才满意了许多。
　　此时，清言与清行二位长老已到，坐于椅上，脸上满是忧色。桌上的茶也未动一口，似是无心品尝。
　　“清心长老还在闭关，怕是出席不了了。”季苍开口，语气不缓不急，毫无二位长老的焦虑之气。他抬眼看向掌门首徒的位置，心想这次煦成回来的时日也太长了些，真真是无聊啊。
　　清言看掌门心不慌气不燥，觉得有必要强调这次事件的重要性，开口道，“掌门，方才说的……”
　　“恩，此事我已了解。”季苍双手交叉，道，“据二位长老所说，七星殿下封印齐承冽的封印已……”话未说完，只听外面有弟子叫道：“掌门大人，大师兄回来了！”
　　季苍一时都顾不上弟子的失礼，心里已经十分惊喜，却告诉自己冷静收敛，表面上冷冷的，直到看见宁煦成从殿外走进，手中持剑半跪而下，道，“弟子历练归来，拜见师父。”一转，又问候了二位长老，行完礼数后才起身。
　　季苍见他衣着整洁，整个人看起来变得更为沉稳，想必是历练成果，心下也替他高兴，说道：“方才怎么没有弟子通知？”
　　“回师父，弟子心急归来，并未从大门进入，运起轻功飞回来的。”
　　“如此，如此。”季苍心想这孩子功力越发好了，摆出一副严肃神情摆手道，“过来，为师探探你的功力。”
　　宁煦成点头，向台上走去，清言与清行见了，只觉掌门对于这大徒弟是越发关心了，居然连魔尊冲破封印之事都先抛在脑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读懂了其中意思：须让清心尽快出关。
　　季苍探完后，露出一丝欣慰之意，“不错。看来你未曾懈怠。”
　　“谢师父。”
　　“掌门。”清行开口，“眼下魔尊之事，十万火急。”
　　宁煦成本疑惑为何方才忽的下起阴雨，却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回头道：“魔尊？”
　　“坐下说话吧。”季苍道。
　　宁煦成转身走到台下，坐到自己座位上，姿势端正。清行继续说道，“煦成你当年剿灭魔宫众多妖孽，也算是内幕之人，此事也不必瞒你。就在一个时辰前，我与清言长老感应到七星殿下密室的封印……被冲破了。”
　　“封印那魔头的符纸，是我们三长老与掌门一起制作，注入了极大心血和法力，没有想到居然会被……掌门的感应没有我与清言长老强烈，但也能感知七八分。”清行抬头看向季苍，季苍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便继续开口道，“方才我已去密室看过，棺材尽数碎了，符纸也化为灰烬……并且，那魔头还硬生生打通了一条密道，估计是逃了出去。我们修的是正道心法，无法从他用邪道法术留下的痕迹里读出他的气息与踪迹。”
　　宁煦成微微蹙眉，很快便平复了下来，问道：“怎不见清心长老？”
　　“他已闭关了好几月。那时你还在外历练，不曾知晓。不过我想他应该也有所感应，只是破关之事尤为重要，恐怕此时不便出来。”清言补充道。
　　宁煦成点头，若有所思。
　　一时殿内陷入沉寂，季苍思考良久，还是决定先让门派弟子提高防卫，毕竟魔尊既然破开封印，说明身上还有功力，当年带头剿灭修魔一族的便是华阳山，难免不成为首当其冲的复仇目标。顺便派人送信告知各大门派，不要声张此事，免得引起民间骚乱。
　　“师父。”宁煦成突然道，“魔尊，应当短时间内还不会对我派复仇。”
　　“哦？”季苍挑眉，两位长老也看向他。
　　“四百年前一战，魔尊被我派三位长老封印，可算是也吃到了苦头，若此贸然前来，胜算太低。并且魔宫已灭，当年我们孤立了魔尊，使得他无法从魔宫搬得救兵，如今并无太大出入。”宁煦成极少说这么多话，“魔尊现在只身一人，并且才破除封印，弟子猜测功力也定不如从前，因此我派应联合各大门派主动出击。”
　　“恩，有理。”季苍沉思一番，点了点头，清言和清行两位长老也赞同，提议两人先去告知清心长老，让其尽快出关。季苍将通知各大门派掌门此事交给了宁煦成，让他尽快去办。
　　短短半个时辰，一场关于魔尊重出世的议事便散掉了。四人走出议事堂，清行和清言长老准备先去清心长老闭关之处，季苍让宁煦成先去跟派中弟子打个招呼，晚些再来他屋里仔细考察历练成果。
　　宁煦成与三人道别后走下台阶，便停住了脚步。微风吹来，浅青色的派服荡起，一头用纯白发带竖起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却丝毫不乱。他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眼眸低垂，仿佛还能感受到四百年前那一战里，他是如何握住这把“霜华”，血洗魔宫。
　　甚至连那浓烈的血腥味都还能闻到。
　　他一身血迹污浊不堪，世人敬他谢他。魔宫之人身处血泊痛苦难言，世人却拍手称快。
　　他自认为已习得大义之道，却还是杀了生灵。即使是那些被世人仇恨，畏惧的修魔之人，他下手时也仍有不忍。师门养他育他，下的命令岂敢不从？
　　宁煦成敛住心神，以免魔障，抬头看向天空，才知觉雨已停了。

　　齐承冽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
　　他本想下山后买套新衣服，免得这身——实在容易引人误会。可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分文未带。
　　“啊——想我堂堂魔尊，居然落魄到连身漂亮衣服都求不来——”齐承冽心想，真是在魔宫的时候快活日子过多了，不知不觉竟成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魔宫那么出名，哪用得着他出去挣钱啊，等着孝敬的人多的是了。当然要是少了那些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武林正派人士，就更好了，日子更快活。
　　齐承冽停在了山脚，闲得无聊，跳上一颗沿路的大树，嘴里叼着一根野草，跷着二郎腿半躺在树上，看着赶路过来的人。好吧，其实他是观察谁比较适合打劫。
　　齐承冽想了一下，觉得打劫这个说法颇不恰当，他是要堂堂正正地借。魔尊这么有威名，怎么能干打劫这样的勾当呢。
　　这个，不行，猎户的衣服怎么能配上我。
　　这个也不好，一副穷酸书生样，不符合我的气质。
　　这个……哦，是个小姐，算了算了。你下辈子投胎做个男的吧。
　　等到他都开始打瞌睡了，眼前一亮，远处走来一位穿着不凡的男子，后面跟着两个小厮，看起来应该是哪家的暴发户公子带着随从出来游玩，男子穿着一袭墨绿色的华服，拿着折扇似乎在抱怨着什么。
　　恩，身形差不多，不过我还要更瘦一些。将就将就。
　　打定主意之后，齐承冽看他们快走近了，翻身跳下树干，双手环抱站在路中央。
　　那公子出来游玩，结果却迷了路，本就在气头上，指责着两个小厮，突然就跳出来一个白衣破烂，身上还有血污的男子，一下子愣住了。
　　“兄台，借你衣服用用。”
　　公子一看这人虽然相貌不凡，却头发散乱，衣着不整，并且满口胡言乱语，心里更窝火，折扇一开，命令两个随从去收拾他。
　　不过片刻之后，齐承冽把被吓昏的贵公子扔在了树林里，毕竟想着在路上扒衣服有伤风气和当事人自尊。换好衣服之后，齐承冽看了看躺在地上姿势不雅的男子，勉为其难地把他换下的白袍盖在了他身上，顺便将胸口的金色盘龙徽纹烧掉，免得留下祸患。
　　齐承冽到溪水旁洗了把脸，用发带将头发扎起，看着溪水里的倒影，嘴角一勾，得意之色全都摆在脸上。
　　我的英俊帅气，不减当年啊。
　　他再摸了摸被打昏的小厮带的包裹，发现里面还有许多银票，顺带着掳走了。

　　等被打劫的公子醒来，已是月上梢头。
　　他发现自己全身只剩中衣，身上盖着一件有些破烂的白袍，上面留了一张字条——
　　多谢兄台借衣，三日后必定归还。
　　“少爷！少爷！”刚醒来的小厮跑进树林里，一脸慌张，“我们带的银票也没了……”
　　……

　　“阿嚏！”正在客栈里泡着热水澡的魔尊打了个喷嚏，心道才出来不久，就被人惦记了，果然他的人气还是这么高。
　　无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