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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空余马行处
      第二章

      安逸尘照常坐洋车回家。天已经擦黑儿,不得不赶快回去了,一出协和医院[1]的门,他看见小羊圈胡同的小崔师傅,就招招手让他过来。
      “回珠市口啊,您?”小崔说话很直白粗俗,常是带着土话,有时候还蹦几个脏字,可是这不妨碍安逸尘喜欢他的直爽。安逸尘笑眯眯地点头,把皮包和油纸包放在膝上,小心地护着奶油炸糕。这是给小燕儿带的零食,能让她高兴高兴,为一周前去“仿膳”见生活书店的邹先生时[2]忘记买《资治通鉴》赔罪。想到这里,安逸尘笑了一下,意识到那件“奇遇“已经过去一周,而虽然撒出去伙计们探听了,北平城里也再没有张艮寅的任何消息,恐怕并非真名。安逸尘的兴趣越发浓厚,面上却不显,只是整理了整理奶油炸糕的包装纸。
      “安大夫,给您们家小燕儿买的点心啊?”小崔师傅,像北平的许多洋车司机一样,有背后看人唠家常的能力。
      “是,耽误了她读书,赔罪的呢。”安逸尘回答,因为温柔而带了一点南方口音,软糯糯的。
      “这小姑娘,可以,这么爱看书,将来恐怕能当个女老师呢!”
      “承您吉言呀。”
      安逸尘微微一笑,很骄傲地点了点头。
      小燕儿原是西城的宗帽胡同的孤女,安逸尘偶然去花市给西北第二小学[3]上卫生课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学校窗户外面,绞着手指头往教室里看。好奇地,他停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小丫头扬起头来,白生生的脸,清脆的声音,说:“我是小燕儿,梁间燕子太无情的燕。”竟然念出了一句诗,要不是太过紧小的衣服,那副落落大方的神气使她倒活像是哪个被关在门外面的高年级小学生——虽然长得格外矮一些。安逸尘心疼她,带着她回了自家在珠市口的制香店,一顿饭之后,他多了个八岁的小妹妹。
      太阳完全地落向西山,只剩下红色的晚霞还残余光芒,路灯亮起来,珠市口近在眼前了,他付了小崔一块钱,快步走进制香店旁边的小胡同,没有注意到跟随他的人。

      安逸尘的小院儿里有棵树冠很大的香椿树,从院子里伸出头一直盖住整个院门面对的街。小燕儿正站在树底下给六号院的小孩看她那本《三国》,见他回来,笑着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哥”,跑过来扑在安逸尘腿上。安逸尘向她张开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哟,奶油炸糕!”小燕儿眼尖,一眼看见了他手上的油纸包,掏出一个掰开,递给了树底下的小姑娘一半,“给你吃啊枣儿!谢谢你们家的菜。”枣儿道了声谢,拿过半个炸糕,蘸了好大一块白糖跑回家去了,安逸尘只得在后面喊:“少吃糖啊!坏牙齿的!”

      “今天晚上吃什么?”安逸尘放下手中的皮包,接过小燕儿端来的铜盆,绞了手巾擦了把脸,终于想起晚饭的事。小燕儿拿起黄铜壶和奶油炸糕的油纸包儿,轻车熟路地往厨房跑,安逸尘也就跟着走进小厨房的云雾里。小燕儿往炉上一指,一边用炉灰盖上炉子里的火,一边拿出一个空的大白瓷碗洗了起来。安逸尘拿起锅盖,不由得笑了:
      “哦,贴饽饽熬小鱼儿!”
      贴饽饽熬小鱼儿是天津的一种“穷”菜。棒子面和成了,锅里用手指长的小鱼儿熬鱼汤,鱼汤漫过鱼后再把棒子面饽饽贴在鱼汤上沿的锅边上,能做一顿晚饭。小燕儿也笑了:“六号院的天津大妈做的,下午她侄子来送的小鱼儿,海河里刚捞上来,鲜得很。枣儿说,临下锅还蹦呢!”

      如安逸尘所猜测,张艮寅并不是真名。
      张启山奉师命到北平接转情报,一方面是中日局势日复一日地紧张起来,一方面也是南京对他能力的考验。华北已经正在被蚕食,日本人除去自己的兵,还养了一群自愿做狗的奴才,使得张启山不得不小心为上。不过对于那位安大夫虽然说了假名,他却是有兴趣结交的。不光是因为漂亮皮囊,安大夫的确是有一副养尊处优万事不愁的少爷相,对这种人而言仿佛生活中最大的不幸就是新买的毛尖不够润,或是追求自己的少女的眼睛多看了一眼别人,可是他的果决干脆和手上枪支训练留下的茧却分明诉说了不同的经历。张启山不由自主地为这种矛盾着迷,更加上看到了尾随安大夫的人,更是很愉快地准备再次现身,同时挟“一恩抵一恩”的由头套一些话出来。
      及至看到安逸尘自卫时拿出的那把手术刀,张启山才失笑,看清了他的本色。
      柳叶刀。
      张启山也曾是个“少爷”,在东北,张家挂着大帅的姓,不失为大户人家,所以除去本家的土夫子训练,诗书礼义中外文学都要有所涉猎。说到底总是沾染了中国人自古以来敬爱读书人的心,总不好跟着少帅去南京开会,一张口吓到那些娇花一样的某家小姐某家公子。于是作为这样的“少爷”,他不乏一些时髦的朋友,有一位很有前途的军医给他带过一本杂志,英文的,名字便叫做柳叶刀。原本他是嘲笑英国人瞎矫情,医学刊,手术刀做名字就是了,又要咬文嚼字取个柳叶啊舷窗啊的古怪名字,更何况他也看不出那些血淋淋挖弹头的小刀和柳的关系。然而在安逸尘身上,这名字却显现了不一样的光彩。
      柳叶如刀,锋锐无双。刀如柳叶,清逸出尘。
      安逸尘的刀是包在绸帕子里的,天青色丝缎,角上绣着“逸尘”两字并细巧的竹叶,针脚温柔又大气,用色也端庄古朴,该是母亲或长姐的礼物,用来贴在了心口。
      同时贴在心口的还有那把柳叶刀,锦绣温柔地包裹了那锋刃,却没有消磨它。
      安逸尘的手很快,除了张启山训练有素的眼睛,几乎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更遑论什么丝绸帕子。银亮的光一闪,苍白的手指忽然有了千钧之力,刀尖上咬人的寒冷贴着跳动的温热血管,撕裂开寂静的黑暗和空气。安大夫的全身前倾,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那特务头子喉咙上,然而语气温柔又知礼,要求那位尾随的先生“到别处走走”。
      “也许回日本,”他说,声音安稳又有些天真,“日本”两个字咬得很重,“又也许去满洲?随你们叫什么吧。现在就滚出北平城去。”
      说着他就狠狠一推,放开了那个男人,转身走进胡同里去了。
      那男人愣愣地跌坐在地上,显然是没有预料到温文尔雅的安大夫凶猛迅疾的一面。咒骂了一声,他爬起来,颤着手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后退几步,不想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特务吓了一跳,待到看见是一个个子不高佝偻着背的穿着大号西装的少年,便找回了勇气眼睛往上一翻凶恶起来,直到少年在灯光下抬起脸。
      “是你!”
      锐利的黑色眼睛深渊一样,撒出网,网罗住了特务几乎停跳的心脏,冰冷与恐惧如坠深潭。少年的骨头突然“咔咔”响起来,伸长了,变成了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的躯体。
      “不错,是我。”张启山说。
      深渊伸出手,于是黑暗也无法逃脱被尽数吞噬的命运。

      [1]北平西单附近一家中美合资医院,1921年由洛克菲勒基金会兴办。
      [2]生活书店成立于1932年7月,创办人是邹韬奋、胡愈之、徐伯昕等,前身是创办于1925年的《生活周刊》。为三联书店初期建制。
      [3]即穆德小学,现北京市崇文区回民小学,曾由马连良先生义演募赠建校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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