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不觉远》撒一把鱼苗

1、梦回 在下柳仲卿

　　京城西郊，一座清幽的别院坐落在雁回山脚下。那是镇西大将军家专门为那体弱的三公子置下的别苑。
　　传言这柳家的三公子天赋异禀，聪颖异常，自落地后三日能言，三岁成文，连皇帝老儿都对他疼爱的紧，那柳三公子别院的门匾都是圣上御笔亲题的呢。
　　只是这柳三公子生在将军府中，却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寻常兵器都提不起来，更遑论子承父业，抵御外敌笑傲沙场了。不过老父柳大将军对读书人十分敬重，加上柳三上头还有个武学天分极高的大哥，因而柳三即便不能上战场，弃武从文做个文官也是一条极好的出路。
　　可惜柳三志不在此，明明身体羸弱，却对武学大感兴趣，明明文采斐然，却对官场之事十分排斥。柳大将军疼他却也管不住他，给他指了府中的一位武师，便就由得他去了。

　　夏日来临，酷暑难当，柳三受不得太重的暑气，便带着一众随从去了西郊的别院避暑。
　　这日，柳三像往常一样去了后院的竹林练功。他身子过于羸弱，提不起过重的兵器，因而主要修习些养身养气的内家功夫。又因他时常念着“三十六计走为上”，所以对轻功有着别样的执念。他自幼聪颖，练了好些年后，一身踏雪无痕的功法已经是炉火纯青。
　　轻轻提气，足尖轻点，柳三踏上最高那根竹稍，微微向下俯视。微风过处，竹林随之起伏晃动，好一片绿色的竹海，他不禁心中暗赞。视线略微一顿，他提气继续往前，绕着竹海兜了一圈后便径直向后山掠去，。
　　柳三喜爱兰花，早先便让人将后山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山谷辟了出来，专门栽种培育各色兰花，唤作幽兰谷。今天柳三的目的便是此处。
　　不知不觉已经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脸皮生疼，柳三却毫不在意。
　　眼看着快要到谷口，横空一声闷雷，惊得柳三身形一晃，收住脚步落在地上。
　　抬头看天，太阳依旧热辣，不见半片乌云，也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雷声从未出现过，只是柳三的幻觉。兴许是听错了，柳三这样想着，便抬步继续往谷口走去。
　　还未走两步，轰隆隆又是一道惊雷乍响，几丈外一棵环抱粗的大树生生被从中劈开，一片焦黑。柳三心中惶然，正要往回走，眼角扫到方才被劈得焦黑的大树，猛然发现有只毛茸茸的东西蜷在那里，微微颤抖着。
　　只一眼，柳三就看明白了。他走过去，微微弯腰，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只通体火红的狐狸。寻常只在话本子里见过，如今可算见着真的了，柳三心中窃喜。
　　“阁下莫不是在渡那个什么劫？”柳三开口。
　　狐狸抬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瞳孔里溢出一股冷然。柳三眸光一闪，随之轻笑一声，这小狐儿看起来还挺有气性儿。
　　隐隐的雷声响动，第三道天雷将近。
　　“在下柳仲卿，得罪了。”长臂一伸，那只火狐已然落入他怀中。
　　天劫避人，狐狸被柳三抱着，自然是躲过了。雷声渐远，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天际。

　　怀中多了一只小狐狸，柳三便也不再往山谷中走了，转身便沿着下山的路，打道回府。
　　回到房中，柳三换下胸襟染血的衣袍，将丫鬟芸儿唤进房中收拾。芸儿并不知道柳三抱了一只受伤的小狐儿回来，看到屏风上搭着的染血衣袍，顿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柳三无奈，将缠满白色纱布的红狐儿举起来，示意受伤的不是自己，芸儿这才明白过来，匆匆去打了热水给柳三净手。
　　这小狐狸还算配合，不咬人也不挠人，就那么趴着任柳三折腾。尽管如此，给小狐狸处理完伤势后，柳三也觉得累的有点过了，便抱着小狐狸去了院子里。
　　院中摆着一把古朴的藤椅，柳三便靠在这藤椅中闭目小憩，阳光洒在他身上，睫毛在脸上投下晕影，略略苍白的脸上因为出汗而变得稍微红润起来，芸儿垂首，安静地侍立在旁。一侧的石桌上，新沏好的茶散出些热气，带着缕缕茶香。
　　虽然柳三怕暑气，但其实他特别喜欢晒太阳。
　　这是一个秘密。人们只知晓这将军府的小公子天赋异禀，惊才绝艳，却不知道他这一缕魂儿是带着前世记忆托生的。
　　为了守住那么一点记忆，他在忘川河里浮沉了一千年，千年来日日夜夜，无日无夜地与冤魂为伴，受尽孤独煎熬，冤魂啃噬，一身的寒气阴气侵入魂魄，竟连转世轮回都洗脱不了。仿佛要每日都晒着太阳，才能稍稍驱散一点从骨头缝里冒出的寒气。
　　纵使过去了一千年，他也想要再见见那个人。为了找到那人，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以祈福寻药为由，或是亲自拜山或是遣人寻找，甚至专门将别院修在了山下，几乎将那雁回山翻了不下十遍都不曾找到过他。别说找到他了，就连他手下的狐狸也是一只都没见到过。那人就果真如此狠心，这一封山就要封个千儿八百年，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么？
　　如今却是巧了，在后山捡来这么一只狐狸，可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是不是说明他开了山门？是不是意味着再见的日子就要到了呢？
　　一声喟叹，眼皮渐沉。

　　脑中是一片混沌，茫茫然向前走着，走过了黄泉路，看过了彼岸花，传说中的三生石竖立在不远处。走着走着，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孟婆。孟婆递来一只乌漆麻黑的碗，里面装着乌漆麻黑的汤汁，他身子一颤，伸出手却没有接过。
　　“婆婆，可是惟有饮下此汤方可再入轮回？”
　　“不错。”
　　“不饮当如何？”
　　“入忘川浮沉千年。看所爱所亲所近之人轮回百世，不得相见，不得相语，不得相近，受尽千年水淹火炙，千年冤魂为伴，千年煎熬苦楚。千年后若心念不灭，能记得前生之事，便可重入人间。”孟婆耷拉着眼皮，看都不看他一眼，手中的孟婆汤往面前的小长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钝响，仿佛一记闷锤砸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呃……”
　　一声痛苦的低吟，柳三缓缓睁眼，眉心隐痛，一股难以遏制的苦涩涌上心头。反复出现的场景无比清晰，教人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境。
　　不饮当如何？
　　不轻不重地抚摸着怀中的小狐狸，柳三苦笑一声，这世间还有谁能比他更清楚吗？他用千年的折磨换来前生的记忆，可谁知道，千年前的所念所求，是不是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了呢。
　　怀中的狐狸猛然睁眼，漆黑如墨的瞳孔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