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等待》梁荻

67、尾声：也是我的台词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是不是该出字幕了：一年后？
　　现实是，没有字幕，也没有彩蛋。

　　太阳下了山，又爬上山。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周也开始了，我却没有获得新生。
　　工作日虽然有五个，但是那个我不敢多看一眼的人一直没有出现，我自己还人为制造了忙碌，它们没有显得很难过。
　　其间，我在郑心瑞的陪同下，进行了一场非正式面试，并且向看着我成长的安总提出辞职。他按灭烟头，盯着我看，认为我给出的理由不足信。我说明实情，他叹一声：“再等等看”。
　　休息日虽然只有两个，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家，到处都是回忆到处都是回声。有时候，我会在回到家里时把每一个房间都看一遍，想要从某一个细节上看出来他是不是回来过。
　　其间，我去电台录节目，这可能是我的告别演出。我以赴死的心情前往王师姐为其他员工安排好的单身联谊会，却在中途临阵脱逃。
　　第一段感情，我用了七年彻底走出来。这一次，也许再用七十年，我也走不出来，我也不愿意走出来。

　　太阳下了山，又爬上山。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新的一周也开始了，我依然没有获得新生。
　　已经忘记了刚刚告别的周末是第几个，他们漫长到赛过屏幕上的那三个字“一年后”。
　　心情芜杂，甚至经常能听到心底空空回响，我还是没有见到卓然，我想他也许去了分公司，也许回了北京。
　　我从早上坐在工位上发呆，一直到下午。
　　乔景夏站起来敲击我的桌板。我头也不回：“别惹我。”
　　“你俩吵架了？一个魂不守舍，一个干脆见不到人。”
　　我拿眼睛杀了她两遍。
　　她完全不顾我的嫌恶：“看看新到的任命文件。快看，你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不征求我意见，就提拔我了？”我奇怪自己还有力气开玩笑。
　　“他不就是你？”乔景夏自顾自说着：“你俩得请一餐大的。”
　　周围同事围拢来，七嘴八舌要求请客，有建议时间的有建议地点的。
　　我打开办公系统，新到了两份文件。一份是我过去一直在等的，白总调任山北分公司副总经理。业务部终于要彻底清静了，可惜我也要离开了，何况早已不在乎。另一份是我和卓然一直在等的，他调回了锦源公司，新成立的互联网金融部。
　　看过文件的我，明白了大家的恭喜一语双关。
　　卓然的任命文件只有短短的两行字，我读了三遍。
　　系统里安总的头像亮了，他留言：有些事情等一等就会有新发现。
　　大家还在我耳边乱哄哄说着，我大声问了一句：“但是，有谁知道当事人去了哪里？”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要去找卓然，如果他还愿意接受不够笃定不够淡定的我。
　　我拿起手机要打给卓然，先有一个电话进来了，我随手接起来：“你好。”
　　“你好，是梁荻吗？”电话那边是一个礼貌的男中音。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我按捺着想要马上见到卓然的心情。
　　“我是严厚成啊。”严厚成是谁？好熟悉的名字，我努力在此刻混乱的思绪里搜寻着答案。严厚成，我本来是多次在总部的会议或者文件上看到过这个写在桌签上或者文件上的名字的。但是，严总从来就不认识我这个和他之间跨了若干个级别的员工，又怎么会屈尊给我打电话呢？
　　我机械地应着：“严总好。”
　　男中音说话像极了在台上讲话，很缓慢，他说：“梁荻，我要给你道歉啊。那晚你打电话来，严薇出去了，电话是我接的。”
　　“啊？对不起，严总。我失礼了。”我想起来我没有等对方说话就咆哮了。
　　“严薇从小惯坏了，太任性，我对她管束不严，这里替她给你道个歉。
　　我慌忙接上：“严总，是我失礼。”
　　“卓然的调令迟迟不下，你大概也知道原因。如果卓然真的做了什么，那你退出也解决不了问题。严薇是说过她想找回卓然，让我帮忙做卓然的工作。我和卓然沟通过，才了解到你们的事情。卓然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员工，他很优秀，我相信他选择你的眼光也错不了。上周五他的调令已经批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你们那里了。我祝你们幸福，记得要通知我喝喜酒。”
　　我顿了顿，接下去：“谢谢严总。”
　　“薇薇她钻了牛角尖，才做了错事。希望你们能原谅她。”
　　和我差着若干个级别的严总如此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一再重复：“谢谢您的成全，我和卓然都谢谢您。”
　　我挂断了这个电话，开始给卓然打电话，关机。我给服务室打电话，确认他没有通过公司提供的订票平台订过票。那么，他应该在S省。同时，乔景夏、方希分别联系了各分公司，证实卓然当天不曾去过。那么，他应该在锦源。在锦源哪里？我一边拎起大衣，一边吩咐乔景夏：“替我请假，我要去把幸福找回来。”
　　方希在身后向我喊“加油”，大家也跟着喊。我真切地被同事们感动了。人是感情动物，在一起相处久了总会有感情的。所以，真的不必互相猜忌互相防备。
　　我先给卓慧打了电话，卓慧先说卓然没有回去过，然后就絮叨着：“你俩这周末回家吃饭吧，老太太看见你就高兴。你想吃什么？姐给你做。哎，不对，卓然没上班吗，你和他不在一起吗？”
　　我草草回了一句：“姐姐，我回头再给你打电话，我先挂了。”
　　我打给韬博，他接起来，我着急地喊着：“韬博老师，卓然和你在一起吗？我找不到他了。”
　　韬博愣了一下，急切地说：“他不在，发生了什么事？我帮你找。”
　　“他什么都没和你说吗？”我问。
　　“没有，我想你们的事情应该自己解决。你不要着急，我问问别的同学。”
　　卓然是从哪里知道了答案？是严总吗？所以，他才会笃定地说“等你回来”，等我自己获知最后的消息吗？
　　再或者他并不知道，但是他相信我还会回来。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可以一起喝一杯清茶一起喝一罐啤酒，而且可以喝一辈子。
　　摘掉耳机，我连续变了三个道，一路超速向家里驶去。
　　家里没在。我把车扔在楼门口的紧急停车带上，管不了那么多了。
　　出门打了车，我去了卓家，门敲了三遍也没有应答，连老太太也不在家。
　　我又从城南去了家附近的茶馆，当然，也没有他的身影。

　　遍寻无果。
　　我在冷风中喘着气，颓然地坐在过街天桥的台阶上。
　　卓然，你到底在哪里？你说过要等我回来是吧？你到底在哪里等我？
　　是我想得太简单，还以为自己是爱的表现。
　　找到他，我要告诉他，马上实现卓家爸爸的遗愿，结婚。
　　找到他，我要问问他，可不可以再发一张《锦河的七夕》给我作手机桌面。
　　我拿出手机想要发语音给卓然：我们不要再分开。可是，不久前，我把他从通信录里删掉了。
　　过往的人群或探寻或漠然的眼神，裹挟着尘土落叶掠过我的脸。
　　我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强迫自己在冷风中冷静下来，努力去想自己如果失去卓然的爱，会去哪里伤心或者疗伤。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出来，雁丘。
　　我不自觉地跑动起来，一口气跑过两座桥的距离。
　　大街上，一个穿着大衣、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她在奔跑，跑向某个心灵引导的方向。
　　坚持下去，梁荻，前方就是雁丘门。
　　半年来，卓然的半哄半逼，让我坚持跑步的成绩终于在这一天得到检验。
　　前方就是雁丘门。我放慢了脚步，将散乱的头发理过耳边。他会在这里吗？我有些迟疑。
　　已经结冰的河面有几根树枝散落其上，河岸上寒枝枯草，与我的心情完全契合。
　　我低着头，鞋底擦着石板，向前挪步。
　　我默念着《摸鱼儿雁丘辞》，回想我们晨跑在这里相遇，回想我独自在这里哭泣，回想他在这里送我项链，回想我们都希望在这里拍婚纱照，现在，这一切都充满了讽刺意味。
　　雁丘，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从他的背影也看得出失魂落魄。
　　原来伤心的人并非我一个。
　　这个背影我永世难忘，它曾经让我神往，曾经让我痴迷，曾经让我依靠，现在，这个背影在风中看起来有些单薄消瘦。
　　我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那个背影伫立着，连一个动作都没有。
　　我再次挪动脚步，走近前。
　　“大雁的故事很感人吗？”在我们的故事里，我少有的先开口。
　　“很感人。”我仍然面对的是背影，得到的答复也迟缓了几十秒钟。
　　“文学课上我顶喜欢那首《摸鱼儿雁丘辞》，但不知道雁丘原来在锦河公园。”
　　“我打小就知道这个地方，却不知道还有这样感人的故事。”
　　“有这样轰轰烈烈生死相许的爱情，才不遗憾。”
　　“爱情是奢侈品，我只希望能有一个人陪我踏踏实实过日子。”
　　“要不要考虑我？”我含着泪，说得尽量轻松。
　　“那是我的台词。”他回过头来，那张瘦削的脸瞬间把我的心狠狠揪在一处。
　　“也是我的台词。”我迎上去，他伸手拥我入怀。

　　下2014.4.20-2014.6.4初稿
　　2014.8.14二稿
　　2015.6.29三稿

　　2016.6.17全稿

作者有话说

　　手头还有半部存货，要不要发上来自娱自乐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