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皇与非酋》连城雪

3、03 晋江独家发

　　其实，编辑室里的许多变化，即使不需要柳南刻意说明，唐悠也能感受得到。
　　至少，大家不再像从前那样忙忙碌碌，开始对工作得过且过。上班时间大多闲着，不是交头接耳，就是约着出去买零食，再也不把主编和业绩放在心上。
　　然而，毕竟还没到停刊的日子，该做的事情总要做完。有人偷懒，自然就得有人收拾烂摊子。
　　作为编辑室里年纪最长的姐姐，也是业务上的核心，唐悠只好承担起众人不愿面对的琐事。面对一个无力改变的未来，她既迷茫又压抑，生活也因此充满焦虑。每天偶尔打开手机玩两局《阴阳师》、抽几张卡，几乎成了她唯一的休闲方式。

　　虽然算不上了解电子游戏，但被柳南拉着接触过许多手游后，唐悠还是渐渐弄懂了《阴阳师》的规则。
　　其实，它和大多数同类产品并没有本质区别。玩家主要通过收集、培养各种被称为“式神”的卡牌来提升实力。出于盈利需要，游戏公司又将卡牌分成不同品质，依次为N（Normal，普通）、R（Rare，稀有）、SR（Super Rare，超级稀有）和SSR（Superior Super Rare，特级超级稀有）。
　　不过，与其他游戏不同，《阴阳师》并没有“十连抽必送橙卡”之类的保底机制，玩家能否获得式神，全凭运气。这就导致有些一分钱没花的人一上来便能抽到SSR，而一些付费玩家倒霉起来，花了大笔钱也可能长时间一无所获。
　　这个特点随着游戏的推广，在网络上制造了许多话题。微博和B站上每天都有不少人讨论自己究竟是“非洲人”还是“欧洲人”。唐悠也因此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运气似乎确实不错，竟然一开始就抽到了游戏中最稀有的式神之一，茨木童子。
　　可惜，她玩游戏向来没什么追求，也很少结交网友。每次打开客户端，无非是跟着引导升升级、看看剧情，再牵着自己的小茨木当个“单机玩家”。
　　说起来真奇怪，明明从前的生活总是被坏运气笼罩，怎么突然之间，她就成了大家羡慕的幸运儿？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开始转运了。某天下班后，唐悠居然在一向拥挤的公交车上抢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疲惫地坐下后，长长舒了口气。
　　路上闲着无聊，她又打开《阴阳师》。她随手抽了几张卡，给式神升了升星，又读起它们的背景故事。她低头专注的模样，和平时审稿时没有什么区别。
　　正看得入神，向来寂静的好友栏突然冒出了红点。点开一看，原来是那晚咋咋呼呼的三笠。
　　这一次，对方的情绪显然十分高涨。

　　三笠Ackerman：哈哈哈哈哈！！！我抽到姑获鸟了！这是SR里最好用的式神，比好几个SSR还厉害！！

　　唐悠一直以为对方是个年轻活泼的小姑娘，慢悠悠地打字回应：“哟，真的吗？恭喜你呀：）小非酋~”
　　她翻了翻自己的式神栏，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也抽到过这个，真的很好用吗？那我该练姑获鸟，还是练茨木童子呀？”
　　与此同时，三笠也发来一条消息。

　　三笠Ackerman：鸟姐也不错，我的钱没白花QAQ。

　　两个人大概都对着屏幕愣住了，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三笠才气恼地发来消息：“你你你你！你不是说自己不花钱吗！QAQ果然又是免费抽出来的吧！你这个可怕的欧洲人！我要烧死你！！”
　　唐悠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气急败坏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头一次故意逗他：“手气好有什么办法呀？我还帮同事抽到了一只大天狗呢，也是SSR，嘻嘻~”
　　想起上午柳南抱着大天狗在办公室里狂奔的模样，她越发觉得开心，因工作而绷紧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
　　如果不是系统限制了聊天字数，三笠大概能把省略号发到天荒地老。
　　唐悠低头笑够了，又安慰道：“没关系，玩得久了，估计每个式神你都会有的。再说，你既然花了钱，游戏公司总会考虑运气不好的玩家，说不定会暗中补偿你呢。”

　　三笠Ackerman：补偿个毛！我都花了快五千块钱了啊QAAAAQ！！！

　　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打起精神：“其实这个游戏很肝的，你怎么总不上线？”
　　“什么叫‘肝’？”唐悠不解。

　　三笠Ackerman：因为熬夜伤肝呀O口O！所以“肝”的意思就是，需要投入很长时间玩这个游戏，才能玩出成绩！

　　“可我工作比较忙，回家还要陪我妈聊天，娱乐时间很少。不过，我也没打算在游戏里玩出什么成绩。”唐悠开始觉得自己像个老年人，怎么连这些新兴词汇都听不懂。

　　三笠Ackerman：哼╭(╯^╰)╮反正你都有SSR了，其他的当然无所谓！可我为什么就是抽不到！

　　三笠已经升到了三十多级，练级速度快得像坐火箭，却依旧带着几个可怜巴巴的式神闯荡江湖。
　　“凡事最怕钻牛角尖。你总想着抽到，反而更不容易抽到。像我这样什么都不想，才会有惊喜。”唐悠每天也会刷几次副本，聊到这里，不免认真起来，“不过，我抽到茨木童子也没什么用，感觉它并不厉害。”

　　三笠Ackerman：那是因为你没有好御魂O口O！御魂就像装备，玩游戏要穿合适的装备，这个道理你总明白吧？其实，式神的大部分属性都在御魂上，只有搭配出合适的御魂，才能真正提升实力！

　　三笠平时说话活蹦乱跳，解释游戏时却格外耐心，一口气发来了一大串消息。
　　说起来，像唐悠这样兢兢业业的人，高考成绩为什么会那么差，最后还得复读一年，才能勉强考上印刷学院？
　　原因就在于，她的数学实在糟糕透顶。无论怎么补习、怎么做题，成绩始终徘徊在及格线以下。
　　如今工作用不着那些知识，她仅剩的数学水平更是退步得厉害。猛地看到三笠发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游戏属性，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尴尬地回答：“我脑子不太好，实在看不懂。”

　　三笠Ackerman：嗨呀！你加咱们公会群吧，我发一个御魂搭配的网址给你，照着配就行！

　　“嗯，那你把群号发给我。”唐悠倒不介意在游戏之外和这样的小朋友接触。
　　两人正聊着，身旁突然传来几声格外清晰的咳嗽。
　　唐悠抬头一看，发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盯着自己，显然是想让她让座。她连忙红着脸站起来：“您坐吧，我刚才没注意到。”
　　如果换作柳南，肯定会为此忿忿不平。她似乎最讨厌倚老卖老的人，平时在外面也常和人发生争执。
　　但唐悠觉得，既然自己的身体条件允许，稍微吃点亏也没什么大不了，没必要揣测老太太究竟是什么心思。
　　老太太也没有客气，立刻坐了下去，还哼声说道：“年轻人，少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知道了。”唐悠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她想到了母亲，不知道沈霞一个人在外面时，会不会也这样管别人的闲事。

　　人小时候总是缠在父母身边，可长大以后，又有多少时间能够陪伴他们呢？
　　即使像唐悠这样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地工作的人，也因为平日里忙忙碌碌，只能在下班后的短暂时间里陪母亲说说话、聊聊天。
　　今年，随着冷空气到来，沈霞果然又开始咳嗽了。可她仍强打精神，为频繁加班的女儿炖了一锅补汤。听见女儿回家的动静，她立刻端了一碗出来，非要看着唐悠喝下去不可。
　　唐悠无法拒绝，只好换上睡衣，坐在客厅里喝汤。
　　沈霞平日里除了和亲戚们来往，大多时候都独自待在家中，难免觉得寂寞。她在女儿身边坐下，关切地说：“你太辛苦了，多喝一点。”
　　“辛苦什么呀？坐了一天，也没费多少力气。”唐悠笑了笑，并不打算把编辑室里动荡的状况告诉母亲。一来沈霞帮不上什么忙，二来也只会让她平白担心。
　　沈霞是个传统的中国妇女，自顾自地劝道：“女孩子呀，还是得找个依靠。总是没人照顾，妈妈心里……”
　　这种年轻人多少都有些厌烦的老生常谈，唐悠也不想继续听下去，略显不耐地打断她：“我挺好的，不需要别人照顾。”
　　沈霞隐约察觉到女儿的抗拒，只勉强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下去。
　　唐悠不想让她难过，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感情这种事得看缘分。缘分来了，我自然会抓住；缘分没到，强求也没用。世上有很多勉强在一起，最后却过得并不开心的人呢！”
　　“也是，这种事得你自己愿意。”沈霞叹了口气，“算了。”
　　唐悠小口喝着汤，又陪母亲坐了一会儿，直到哄着她回屋睡觉。

　　唐悠独自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却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到亲爱的《枕边书》也许就要停刊，平日里收集的资料、联络的作者，仿佛一下子都失去了安放之处。
　　她心事重重，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三途川的微博，按下私信按钮。
　　三途川，是中国古代神话中连接生与死的界限。这个笔名听起来古色古香，十分神秘。
　　但实际上，这位作者只是近两年才在网络上走红。他连载的悬疑小说一经发表，便吸引了大量读者。经过口口相传，如今已经成了中国悬疑领域数一数二的新秀。他笔下的故事语言精炼、情节离奇，既考验读者的智商，又能以真情打动人心，拥有一种让人读不完便不甘心睡觉的吸引力。
　　唐悠是他众多粉丝中的一个，自然收集齐了偶像的全部作品。只不过，像这样主动联系作者约稿，对她而言还是头一回。
　　她把手放到键盘上，犹豫了片刻，终于打出一行字：“您好，我是《枕边书》的编辑唐悠，想和您约稿，不知道您是否方便交换联系方式？”
　　三途川有五十多万粉丝，想必不会回复她，因此唐悠也没抱太大希望。
　　她从云盘账户里找出白天收集的茨木童子资料，准备发一篇关于《阴阳师》真实传说与历史的科普小文，给感兴趣的网友阅读。
　　她戴着黑框眼镜，正专注地敲打键盘，手机却接连弹出消息，屏幕也随之不断亮起。
　　唐悠无奈地拿过手机，发现自己已经通过申请，加入了三笠创建的“深夜食堂”公会群。
　　事实上，三笠的公会也没比柳南的强多少，群里只有十几个人，只有一个名叫南桃的小姑娘主动表示欢迎。

　　南桃：哎哟！新人！快报三围！

　　唐悠不喜欢把时间花在网上和一群陌生人谈天说地，只发了一个微笑表情，客气地回复：“大家好！”
　　随后，她开启群消息免打扰，关掉手机，暂时不打算再发言。
　　没想到三笠却申请添加她为好友，私聊解释道：“不好意思！QAQ晚上和哥们儿喝酒去了，刚回来，这才加你！”
　　虽然这家伙的网名和游戏名相同，头像也是一只萌萌的皮卡丘，但资料上却清楚写着：22岁，男。
　　唐悠惊讶地问：“原来你是男的呀！”

　　三笠Ackerman：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呵呵！我这么威武雄壮，哪里像女的了！

　　唐悠对着手机摇了摇头，打字道：“明明很像个小受。”
　　三笠发了个无所谓的表情，紧接着说道：“来抽卡！今天你画什么我就画什么！我就不信我抽不到SSR！”
　　唐悠只好打开游戏看了一眼：“我只够抽三次，你呢？”

　　三笠Ackerman：我可多着呢……你准备在符上画什么？快告诉我！从今天起，我要相信玄学O口O！！

　　“那这回我就分别写一、二、三吧。”唐悠根本没把抽卡当回事，随手画了起来。
　　第一次，抽到一个R级的莹草。
　　第二次，抽到一个SR级的鬼使白。
　　第三次，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赫然跳出一道金光。那是一张闪闪发亮的SSR卡牌，酒吞童子！
　　这位酒吞童子，似乎和她之前抽到的茨木童子是游戏里的好友。
　　最近，唐悠在办公室里看过大家的抽卡结果，知道SSR有多么稀有。此刻，她也开始惊讶于自己的好手气，瞪着屏幕看了半天，才截下图片发给三笠。
　　结果不出所料，消息刚发出去，三笠立刻遭受了一万点暴击。
　　三笠发来一张河童的截图，紧接着又甩出一连串哭天抢地的表情包，几乎要把唐悠的手机撑爆。

　　三笠Ackerman：你骗我！！！这都是骗人的！！！！我不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游戏这样对我！！！

　　尽管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唐悠还是觉得三笠的语气十分有趣。她立刻在编辑群里找到同事们白天发过的“非酋”表情，转发给了三笠。
　　三笠的玻璃心彻底碎裂，只回复了六个字：“大哥！恩断义绝！”
　　唐悠笑着放下手机，有些羡慕这种能够没心没肺地吵闹、尽情沉浸在游戏里的年轻人。
　　她虽然活得辛苦，却并不讨厌那些比自己轻松的人。手游里遇到的三笠，就像生活中的柳南，是那种自己无法成为，却只要看见他们，就会觉得开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