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老》和风吹雪

23、告白

　　林洛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安逼问道：“你们家每年给你公公婆婆多少钱？你每年给家里多少钱？”
　　林洛男的眼神游离了一下，不敢看她。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姐夫会带着孩子离开你的，到时候，你觉得林文彬能干什么？替你打他一顿？先不说他会不会帮你，就算帮了，你就能和姐夫和好如初吗？”林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感情总有一天会磨灭的，你好好想想吧。”
　　林洛男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爸妈把我养大，我总要回报他们。”
　　“没人拦着你，只是给家里多少钱，你就要给公婆多少，只要姐夫的工资撑得住。等你儿子长大了，学费、补课费、材料费、零花钱……这些你都准备好了吗？”林安淡淡地说，然后问，“我睡客房吗？”

　　豪华的酒店里，菜像流水一样地上桌，还没来得及吃完一盘，下一盘就上来了。
　　还有桌边的空酒瓶子，走动时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踢到它们，发出脆响。
　　周围觥筹交错，谈话声传入林安耳中，只让她觉得头痛。
　　婚礼从一大早就开始筹备了，林安被早早地叫醒，脑子一突一突地疼，此刻一脸漠然地跟在林洛男身后，给其他人一轮轮地敬酒。
　　林洛男也有些恍惚，林家父母与新郎新娘笑容满面，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异状。
　　林安趁别人不注意，就将杯中的酒偷偷倒了，所以整场婚宴到最后，她也只喝了一杯酒而已。
　　其他人都是实打实地喝酒，林洛男有心事，喝得差点走不动，林安趁机早退，和姐夫杨文一起把她送回家。
　　回去的路上，杨文问她：“你是不是和你姐说什么了？”
　　“是啊。”林安承认，却没有说出他们的谈话内容。
　　杨文笑了笑，回忆着说：“你长大不少——我和你姐结婚的时候，你才刚上大学。”
　　林安的心情不太好，看了他一眼，直接问：“你觉得我姐怎么样？”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杨文坦率地答道：“如果不喜欢，我也不会娶你姐了。不过这些年……”
　　他看了眼车后座熟睡的林洛男，叹了口气。
　　林安向后靠去，轻声说道：“姐夫，再等等她吧。”
　　再多给她一些时间，让她从那个家庭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吧。
　　该说的她都说了，该怎么做，只能看林洛男自己了。
　　林安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多待，第二天就匆匆走了。林洛男来送她，林安看了她一眼，放缓了脸色道：“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林洛男点点头，面色复杂地看着她离去。

　　回乡之旅就这么匆匆结束。亲戚们的风言风语都被林安无视，但她对林洛男的感情却很复杂。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被洗脑了几十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想通？有些人宁愿一辈子被困在牢笼里，也不敢踏出那一步。因为那就仿佛否定了她的过去。
　　但是不杀死过去，就不会迎来新生啊。
　　林安走出车站，见到等待着的沈潇，不禁微笑起来。
　　或许她也一样。
　　“等多久了？”她问。

　　进入暑假之后，节日就很少了，唯一有点意义的就是七夕。
　　林安本来不记得这些，但陈雨诗得意洋洋地告诉她，七夕那天她和男友要去安琪罗吃饭。
　　那一天的气氛确实不太一样。周末是休息时间，林安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见到的情侣比平时多了五倍不止——何况大学情侣本来就多。
　　连图书馆里的都坐着成双成对的情侣，林安无奈地坚持到傍晚，打算去吃晚饭，却在路上回去的路上偶遇了沈潇。

　　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偶遇。沈潇就坐在图书馆门前的石凳上，摩卡在草丛上穿梭，见到林安，就向她靠了过去。
　　林安坐到沈潇旁边，抱起摩卡放在怀里，沈潇两手放在膝盖上，向前倾着身体，偏头看着林安。
　　夕阳西下，余晖洒下温暖的光晕，天空一半布满晚霞，一半还是浅蓝色，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他问：“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嗯……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林安抚摸着摩卡的毛，忽然问道，“可以去实验室吗？感知上载实验。”
　　沈潇一愣，答道：“可以。”

　　林安将摩卡放到地上，任它去玩，摩卡自己会回家。林安则和沈潇走向实验室。
　　沈潇有实验室的钥匙，尘封的实验室被打开，一切都如林安离开的那天一样。
　　林安摸了摸冰冷的仪器，有种回到家的归属感。
　　或许她的归宿始终都是实验室吧。
　　林安没有打开它们。实验室里的一切都按照原样摆放着，林安检查了一遍数据，猜测那一天究竟是哪里出了异常。
　　林安没有一天停止思考这件事，但以她现有的知识，还无法解释这件事。
　　沈潇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似乎担心她又一次出事，林安放下实验数据，对沈潇示意：“走吧。”

　　走出实验室，他们漫步在校园里。
　　传说牛郎星与织女星将在这一天相遇，假期的校园里没有亮起太多灯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横贯天幕的银河。
　　林安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你出差回来后那次？”
　　沈潇一直紧张地等着林安说话，如同等待自己的最终裁决。闻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的，我记得你做菜的味道。”
　　林安无奈地摇摇头：“这样你都能认出来，真是服了你了。”
　　沈潇正色道：“不止如此……从最开始，我就觉得你很熟悉。或许那就是你独一无二的气息，是你灵魂的样子，我能认出来，只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
　　林安看向他，似乎想要叹息，又似乎想要微笑。
　　“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认出你了的呢？”
　　“会让一个研究生参加博士生的研究，本身就很奇怪了。”林安低眉苦笑，“我早该与你摊牌，只是……”
　　沈潇说：“你在害怕什么呢？你将我带离了童年的噩梦，自己却躲藏起来，将所有人关闭在你的心门之外。可人是社会动物，孤身一人就会感到寂寞，即使是你，不也居住在这热闹的校园之中吗？”
　　林安低声说：“这么多年的习惯了，很难改的。”
　　“我可以等。”沈潇笑了一下，“反正已经这么多年了，我不怕再等下去。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林安看着他，星空下的男子已经不再年轻，岁月让他成熟起来，坚毅果敢，勇于有担当，他曾是自己得意的弟子，是自己默契的搭档……也将成为可以依靠的对象。
　　她想，自己分明自私又胆小，害怕受伤又不肯付出，冷漠得吓人。她曾伤害了沈潇多次而不自知，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却吝啬于伸出援手。
　　她轻轻抱住沈潇，说：“对不起。”
　　沈潇僵硬地站着，有些混乱。他下意识地回答：“没关系。”答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因为林安的亲近而狂喜，又因为林安的拒绝而悲伤。她的一个动作、一句话语，就能简单地让自己大喜大悲，而他终其一生，都不会再遇上这样的人了……
　　林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明白他想岔了。她叹了口气，说：“等我毕业。”
　　——这下总够明显了吧。
　　沈潇足足愣了十几秒，才欣喜若狂地抱起她，转了个圈。
　　周围都是情侣，因此沈潇的行为也没有迎来奇异的目光。
　　林安紧张地抓着他的手臂，被他放下来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沈潇一脸傻笑：“我像是在做梦一样。”
　　林安被他的笑容感染，不禁也笑了起来。
　　他们在学校里一圈一圈地走着，说些无意义的对话，不知为何却笑得很开心。
　　沈潇告诉她自己在外国的经历，不是以前那种研究汇报一般的话，而是生活琐事。
　　他用抱怨的口吻说：“国外的食物一直吃不习惯，我买了锅碗瓢盆和各种调料，却总是做不出你的那种味道。”
　　林安像对待摩卡那样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嘴这么刁，你应该去做个美食家的。”
　　沈潇将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不放了：“我只喜欢你做的。”
　　“你家保姆呢？”林安好奇地问，“我记得你一直是由她照顾的。”
　　“那不一样，赵妈虽然也很好，但她只是受雇的。”沈潇想起旧时的回忆，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有没有用心，做出来的味道是不一样的，我能吃得出来。”
　　林安无奈地说：“我也没给你做过几次啊，怎么就记住了呢？”
　　“我母亲从来没有做过饭，所以你给我做饭的时候，我太高兴了。”
　　林安想起他那严厉而刻薄的母亲，叹了口气。
　　沈潇握紧了林安的手，说：“安安，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你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
　　林安一愣，想起那时的场景。世上最亲近、最爱她的人就这么离去，就算她已经独立，就算母亲已经老去，她依旧感到天空塌陷般的绝望窒息。她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母亲的陪伴，却根本无力回天。
　　林安这才猛然醒悟。就是从那时起，她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吧。之后她用工作麻痹自己，用冷漠对抗他人——林安维持了一副近乎完美的面具，也只有极力靠近她的沈潇，才能发现她的自我封闭吧。
　　内心的防线在此时尽数崩塌，林安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
　　还好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