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卿》克拉

1、屈无争

　　在电子表显示23点35分时，屈无争醒了。

　　转动有点僵硬的脖子看看周围——这里是医院。对啊！他是自己办的入院手续。因为担心自己死了没人知道，尸体臭在房子里会给房东添麻烦，所以干脆就退了那房子，跑到医院来等死。

　　那是几天前呢？一直昏昏沉沉的屈无争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这次醒来应该是回光返照！都说人在死之前自己是知道的，原来是真的。在那一刻来临之前也许还剩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有一刻钟。

　　屈无争慢慢地坐起来，往掬起的手心里哈一口气，那味道让他马上把手从脸前移开。在死之前从自己嘴巴里闻到这种味道让他非常不爽。于是干脆起床，拿上洗漱用具去洗漱。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轻轻的、有点虚弱的脚步声。

　　突然，从已经经过的某个房间飘来一声呻吟，屈无争觉得后脖颈发紧，头发根都有点发麻。他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一般跑到了有长明灯的卫生间，这才敢回头看。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那不过是某个病人发出的声音而已。

　　安下心后屈无争开始刷牙洗脸。片刻之后，墙上的镜子里呈现出一个干净的大男孩：虽然脸色有点灰沉，但是眼睛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往手心哈了口气，嗯，口气清新。顺便上一趟厕所——听说人死后会大小便失禁，还是现在排干净的好。出来洗手，指甲缝也都洗干净。然后直接扔掉洗漱用具——反正再也用不着了。

　　要回去就必须通过走廊，经过无数的病房。屈无争从卫生间往外探头，昏暗的走廊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深吸一口气，低着头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病房，关上门后坐在病床上倒气。

　　其实他也经常觉得这种行为很丢人，因为如果是个三岁的孩子怕黑还理所当然，二十三岁再因为怕黑跑回房间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但是对黑暗的恐惧仿佛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他无力去改变，也不觉得有必要去改变。

　　等把气喘匀了，屈无争从床头柜的塑料袋里拿出一套衣服：一件浅蓝色的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换下身上的病号服，顺便叠好放在枕头边。

　　接下来他躺回病床，脑海里回想进医院之前最后办的几件事——自己的后事已经安排妥当：医院方面他交了足够的押金，应该只多不少，至于多出来的部分怎么解决就不是一个死人要关心的了；火葬场的费用已经提前交清，等他咽气后医院通知火葬场来收尸就行了，因为需要火葬场出车他还多交了200块钱；挑骨灰盒时他选了一个最贵的，有句经典的小品台词曾说过：这个小盒是你永久的家，所以当然要选好的；墓地和墓碑也已经准备好，只要找俩工人把土一填、碑一立就完了。

　　至于养父母那边，屈无争已经寄去了一张有20万元存款的存折。养父母没关心过他，所以他不觉得对他们有感情上的亏欠，但是毕竟是这对夫妻给了他一个名字，养他到高中毕业。所以在寄出了那张存折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报恩了。对一个快死的人还能要求什么？

　　应该没有什么遗漏的吧？

　　就算有也没关系，死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好困！刚才跑了几步，果然有点勉强，毕竟这身子已经不行了。

　　再看看电子表，离24点还有两分钟。

　　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声音淡淡的飘散开，还带着牙膏的清新气息。

　　呼——吸——

　　呼——吸——

　　呼——吸——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