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缇米

69、沈玉的心思 两小无嫌猜

　　孤鸿山。

　　隔了几天终于回到家了，阿珩抱着小白兴奋地蹦下车。

　　五婶早就在山脚下等着了，老远见到马车从空中而来，忙将幻术解开，待众人走进后随手又起出一片烟色屏障，山脚下的景致瞬间一变，恍若在瞬息之间重塑了一个红尘人间。

　　冥殿仰头望着风云寨上空那直矗天地的幻景，暗道：这玄妙幻术和当初在北疆时所见的巨山几乎一模一样，看来那的确是蜃族的手笔。

　　就连这普通老妇人都能有如此玄妙的手法，白月家那位公主殿下的幻术恐怕要叫人叹为观止了。

　　渡华音和沈玉没见过这等幻术，纷纷惊叹。

　　五婶欢欢喜喜地要迎接客人，谁知迎面走来一黑一白两个阴森森的小娃娃，五婶吓得差点当场厥过去，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冥殿扶着五婶，露出如沐春风的笑意：“老人家，在下落千棠，久慕风云寨寨主的风采，特来拜见。”

　　五婶被眼前这张俊脸迷得晕头转向的，忙道：“我们寨主往北方办事去了，不在寨中......”

　　阿珩一听星若不在寨中，忙问：“五婶，我嫂嫂怎的不在家？”

　　“寨主半个月前便去了百湘里的云莱堡办事儿了。”

　　“什么事啊要去的那么远？”冥殿笑问，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这座幽静的山寨，能让寨主抛下主寨去远方办的事儿可不会是什么小事。

　　五婶十分茫然：“这我也不晓得，寨主只跟上仙商量过，小斌和阿匡也跟去了。”

　　“那我二哥呢？”阿珩问。

　　“白月上仙还在霜海城，约莫晚上就能赶回来了。”

　　“哦，那好吧。”

　　阿珩有些失望地走到沈玉身边：“哎呀，嫂子不在家里这回见不着了，仙君，我跟你说哦，我嫂嫂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人呢！”

　　“嗯，我知道。”沈玉笑笑，他早在阿珩口中得知她那位嫂嫂的事迹，亦十分想见见其风采，只是可惜星若不在寨中，看来只得等下回了。

　　五婶领着众人往山上走，风云寨建在孤鸿山中，上山的石阶两侧都是青翠林木，景致十分清幽。

　　没走几步，只见一个小身影从山上奔了下来，原来是馒头。

　　馒头高兴地连滚带爬地下来，见到沈玉两只爪子都恨不得扒在他的衣袍上，恍若与他久别重逢似的。

　　沈玉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笑道：“馒头，你好呀。”

　　馒头欢喜地直舔他的手指。

　　阿珩抱着小白吃惊道：“仙君，你怎么知道它叫馒头？”

　　沈玉怔了怔，支吾了片刻道：“因为......因为我觉得它长得圆滚滚的很像馒头。”

　　阿珩点点头：“哦，是这样啊，也对，最近五婶把这家伙喂得可好了，越发像刚蒸出来的馒头了。”

　　馒头：“......”

　　“喵”地一声，小白挣扎了一下从阿珩手里跳下来，馒头立刻又兴奋地围着小白又蹦又跳亲热地不得了。

　　小白任由它对他又舔又咬的倒也不恼，过了会子他打了个呵欠跳上馒头的背攒成一颗小球睡了。

　　馒头便乐颠颠地驮着它往山上爬。

　　阿珩不可思议：“哇，馒头好像跟小白认识好久的样子呢！”

　　沈玉默了默，笑道：“可能是他们有缘吧。”

　　******

　　寨中星若和倪斌已去了百湘的云莱堡，白月还不曾回来，只有忠伯带着寨众招呼客人，忠伯瞧着这几位贵客，再一次啧啧暗叹。

　　这几人谈吐间有一股方外人的气势，那素衣少年举止优雅，清冷飘逸，却叫人心生亲近之感；那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长相俊美还笑容可掬，迷得寨子里的小媳妇儿们一个个脸儿红扑扑的，只是他身边总跟着两个黑白娃娃，那两个娃娃委实可怖，冷不丁撞见的话魂都被吓掉一半儿的；还有一位小道长，生地好模样看着却十分傻气，是个热心肠，一进寨子便一个劲儿地抢活儿干。

　　忠伯心里都明白，这些人跟白月一样，都是碧落来的仙客。

　　入夜，大家酒足饭饱之后白月终于风尘仆仆地从霜海城赶回来了。

　　见风云寨灯火通明，寨子里一大群人都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等他呢。

　　冥殿老远瞧见他就笑道：“你回来了，正好我有事找你帮个忙。”

　　白月却不似从前那般热络，只是神色疲惫地一点头，道：“我去换洗一下，稍候就来。”

　　冥殿瞧着他眉宇间有些阴郁之色，心下好奇。

　　******

　　阿珩带着沈玉选房间，她私心想把风云寨最大的客房给他，那里干净清爽又不容易照到日光，谁知沈玉却看中了她房间旁边的那间窄小的储物室。

　　阿珩瞪大了眼道：“这里又小又挤，还堆满了东西，不能住人的。”

　　沈玉笑笑道：“没关系，收拾一下就好了，而且我一个人住这个小房间正好。”

　　阿珩很是为难：“要是知道我这么待客二哥会骂死我的，再说仙君你还帮我垫了那三十两银子呢，我怎么可以......”

　　见她总是要提那三十两银子，沈玉有些不高兴，急急地打断她的话：“阿珩，我们是朋友，不要总是提银子的事。”

　　他不喜欢那样，那会让他觉得她对他很见外。

　　阿珩还是不安：“可是......”

　　他默了默，道：“那就当我用这些银子抵这里的住宿费好了。”

　　“那怎么行！我把你当好朋友才让你住这里的，才不跟你收钱呢！”阿珩叉着腰拒绝！

　　沈玉眸光亮了亮，忍不住浮起唇角：“我们是好朋友的话，那就把这件事揭过去吧，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他的坚持让阿珩不由地笑了起来，眼眸亮亮的：“好，这件事就此揭过！”

　　“那我可以自己选择住在这个房间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留下帮你打扫！”

　　“好！我们一起打扫！”

　　“嗯嗯！额，那小白住哪里啊？”

　　沈玉示意她看院子里。

　　阿珩看过去就瞧见小白占据了馒头在大槐树下的小窝，馒头在小窝外面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哼哼唧唧地转圈圈。

　　阿珩：“......”

　　于是两人便一起将那间储物室打扫干净。

　　扫着烟尘，阿珩无意识地抹着脸咕哝：“这地方有什么好的，仙君，你真的不要换一间吗？”

　　“不要，我喜欢这里。”

　　沈玉从角落里搬出了两只大盒子，那盒子上雕刻着非常奇怪又精致的图样，不过里面却散发出奇怪的味道，他好奇道：“阿珩，这是什么？”

　　阿珩走过去，哎呀了一声，捏着鼻子道：“这是五婶腌的咸菜！我把它拎下去吧。”

　　“这个真的只是咸菜么？”沈玉疑惑，这盒子上的图案像是某种龙形神兽，又像是某种图腾。

　　阿珩凑过去看了看，终于想了起来：“这两个盒子是二哥在庆蓟同福记定的点心盒，嘿嘿，仙君，你是想吃点心了吧。”

　　沈玉被她打趣地红了脸，小声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图案很好看。”

　　阿珩笑了：“我也觉得呢！哇，五婶真是物尽其用啊，居然把这么好看的盒子腌咸菜了。”

　　两人一齐把沉沉的两盒咸菜拎去给厨房的五婶了。

　　好不容易将储物室打扫干净，阿珩又将一张竹床搬了进去，还铺上了厚实的干净被褥。

　　看了看沈玉单薄的身子，她想了想又去自己那儿的柜子里搬了一条厚被子进来铺好。

　　“这样晚上睡觉就舒服啦！”阿珩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沈玉瞧着那厚得一看就暖和地不得了的床，笑道：“不用铺那么厚的。”

　　阿珩瞪着他：“一定要那么厚啦，孤鸿山晚上特别冷！”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噗嗤”一声又笑了。

　　这时阿珩突然的嗅了嗅鼻子，这储物室里常年堆积着东西都是霉味儿还有咸菜味儿，可是现在里面却充溢着一股飘逸的香气，若空谷幽兰。

　　这清冽的气息将这小小的窄室立刻变成了世外仙境。

　　见她像小狗似的嗅鼻子，沈玉不解道：“阿珩，你怎么了？”

　　阿珩没有回答他，继续嗅着鼻子，而后捧起他的一片袖子闻了闻，终于确定那香气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哇，沈玉仙君和月酌一样，身上都有一种独有的怡人的香气。

　　沈玉见她闻着自己的袖子，好奇又好笑：“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味道么？”

　　“有有！还是一种很香很香的味道！”她点点头，小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尘，圆圆的眼忽闪忽闪地眨着，鼻尖上那一点黑黑的灰尘，叫她看起来跟一只脏兮兮的小胖狗似的，又乖巧又可爱。

　　“阿珩，你别动。”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头上的灰尘。

　　她听话地站住一动不动，神情专注地看着他，眸子亮晶晶的，清澈的瞳仁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他。

　　他不觉悄然屏息，雀跃的欢喜在心头扩散，他好喜欢她这么看着他，好像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人，那样的神情他在瑶光岚境里、在无尽的黑暗里想象着描摹了千遍万遍......

　　“擦好了么？”阿珩歪着头问他，眼睛眨啊眨的。

　　他低喃：“还没有......阿珩，你闭上眼睛，睫毛上也有。”

　　“哦。”她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微微靠近，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白玉似的脸颊，指尖轻触她长长的鸦羽似的睫毛，她的睫毛轻轻动了动，他心头一悸，指腹情不自禁地滑过她的眼角，缓而柔地停在了她粉嫩晶莹的唇边。

　　阿珩闭着眼仰着头，只觉他幽兰般的气息包围着她，他离她好近的样子，近地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的指尖微微的凉，只是定定地在停在她的嘴边。

　　“仙君，你怎么了？”阿珩有些疑惑，想睁开眼，却听他沙哑的声音：“不要睁开眼睛。”这句话含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在。

　　“哦哦。”她忙把眼睛又闭上。

　　她感觉他看了他许久，而后一点微微的凉轻盈地落在了她的额发上，像蝶翼拂过的细细的风。

　　然后，他松开了她，轻声道：“好了。”

　　他退开了一步垂眸望着她，眼底像映着星光，唇边是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房间收拾好了，我们出去吧。”

　　“哦哦。”阿珩呆呆地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去，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额头，有些茫然，刚才那奇异的感觉是什么？

　　******

　　白月拿着衣裳正要去后山澡池洗澡，就碰见拐角处阿珩和一少年有说有笑地从楼梯上下来了。

　　“阿珩，这位是？”白月搭着袖管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正想问问阿珩那少年是谁时，就见那少年从暗处走向明处，露出的双手还有半张脸都缠着纱布绷带。

　　身为大夫，他阅人无数，直觉比常人更为敏锐，当下就受惊不小，心道有这样病况的病人极为少见。

　　“二哥，你回家啦！”阿珩看见他从楼梯上蹦下来兴奋地跑到他身边。

　　白月没理会她，径直走到沈玉面前道：“孩子，把你的手给我。”

　　沈玉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手去，白月搭着他的脉，细细诊断了一会儿，脸上神情凝重：“孩子，你从前是不是在终年不见日光之处生活过？”

　　沈玉心头一颤，想抽回手，可对白月仙医之名早有耳闻，知他是好意，便低着头嗯了一声。

　　“所以你平日里若晒到光便会皮肉腐烂，肌骨消融是吧？”白月叹息，这少年这般年轻却有这样的病，真是叫人忍不住心疼。

　　沈玉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笑笑道：“家师长离神座已经帮晚辈治疗了，再过一段时间便能痊愈。”

　　“长离神座？想不到你是长离神座的弟子！”白月大为吃惊，转而感慨：“是了，是了，此病症的确只有长离神座可治，尊师回嵊云仙岛了？”

　　沈玉笑道：“正是，家师正在嵊云仙岛闭关。”

　　白月颇为感叹，又为自己方才的举止感到抱歉：“适才是我唐突了，无意冒犯仙君。”

　　阿珩赶紧替白月的行为解释：“仙君你别生我二哥的气，他是个医痴，所以有时候会忍不住......”

　　沈玉毫不介怀，微笑着道：“能得到白月上仙的诊治是晚辈的福气，上仙医者仁心，晚辈佩服。”

　　白月暗叹这孩子真是叫人喜欢。

　　猛然想起当初阿珩在庆蓟的时候就曾问过类似沈玉这般的病症，他暗自猜测阿珩当时问的应该就是沈玉，这两个孩子莫非在庆蓟时便已相识么？

　　这般想着打量两人的目光便多了一层深意。

　　白月去梳洗了，沈玉看着他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喃喃道：“阿珩，白月上仙真是极好的人。”

　　阿珩十分自豪：“那是当然，我嫂嫂也很好，他俩可般配了！”

　　“有这样的家人真好。”他由衷地有些羡慕。

　　“那你往后便一直住在我家，这样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啦！”阿珩笑道。

　　沈玉神色一震：“可......可以么？”

　　“当然可以啊，我们是好朋友嘛！”阿珩拍拍他的肩。

　　沈玉眸光轻动，月色下如藏着细碎的星：“阿珩，我不想和你只当朋友......”

　　阿珩有些奇怪：“我们不当朋友那当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