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缇米

57、奠字留人 三更来取

　　仙云上，冥殿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忍受着来自身边某人鬼鬼祟祟的打量。

　　冥殿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脸上绽开一个如沐春风的笑意：“小阿珩，几天不见，你的修为进益得不错。”

　　阿珩忙笑：“多谢冥殿夸奖。”

　　“到哪一层了？”

　　“到洪溪境了。”

　　“哦？还在底三层啊，啧啧啧，你这悟性可真够低的……”

　　阿珩：“......”

　　“对了，”冥殿“啪”地将手里的扇子一收，意味深长道，“阿珩，帝座刚才是不是跟你说了我什么话？”

　　“没......没有！”

　　“哦霍？他是不是告诉你当年我骗他去争朱雀法相的事了？”

　　阿珩微微一悚，讪讪：“这个......呵呵呵这个......”

　　“我就知道他会旧事重提，不过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逢人就要说一次，都不嫌烦么？”冥殿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

　　阿珩睁大了眼睛：“这件事是真的？”

　　“是啊，真的。”

　　冥殿直言不讳，他露出和颜悦色的微笑：“不过老色鬼有没有告诉你，当年我偶经北冥被他绑进海府关了整整三年的事呀？”

　　“帝座他......绑了你三年？”阿珩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

　　“你知道那三年我经历了什么么？”

　　冥殿那张向来温和的脸像笼进了日光找不到的黑暗之中，没有一点温度。

　　阿珩觉得浑身冷嗖嗖的，她想起鲲顼说的那句话：“不过也算是我活该，谁让我当年受不住他的美色呢？”

　　“冥殿你......”阿珩扯了扯他的袖子笨拙地想安慰他，谁知，下一瞬，冥殿大笑了起来，俊脸如光破层云一下子就雨过天晴了：

　　“哈哈哈哈哈不过好在我已经报仇了，就像那个老色鬼告诉你的一样，当年我的确耍了点手段哄他去争朱雀，他被朱雀困在沧海境后，我就逃出了北冥。”

　　他摇着扇子，一脸漫不经心的狠辣：“呵，敢动我落千棠的主意，甭管是谁我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阿珩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哇！帝座和冥殿两人都好可怕啊！

　　******

　　“好了，我们到了。”

　　冥殿带着阿珩来到一间巨大的宅院上空停下，这是一所富丽堂皇的宅院，院中丫鬟侍从少说也有上百，如今入夜，这宅院上空仍旧被灯火照耀地如同白昼，可见这宅院的主人财力十分雄厚。

　　阿珩望了望四周道：“这是哪儿啊？”

　　冥殿笑道：“霜海城啊。”

　　阿珩不解：“可是我二哥他们在风云寨。”

　　“阿珩啊，其实呢，我是有点事来找你帮忙的。”

　　阿珩好奇了：“什么事？”

　　“你们两个出来吧。”冥殿扬声唤道。

　　两阵阴风嗖嗖穿梭而过，阿珩不觉裹紧了衣裳。

　　只见这大宅一东一西两角飘出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黑衣童子提着一只黑灯笼，白衣童子提着一只白灯笼，灯笼上都写了一个奠字，正是常缅和常怀。

　　黑白童子出现的一刹那，这所富饶人间的深宅大院像是被立刻夺去了生机，所有人间烟火尽数被收敛吞噬，冷风在勾魂，暗影在叫魄，十万恶鬼在不知名的角落里阴阴嚎哭，仿佛这里已经成了冥府十七殿阴森狱司。

　　常缅、常怀走上前向落千棠道：“参见少君殿下。”

　　“这次的事情总没有走漏什么风声吧。”

　　“殿下放心。”

　　“现在什么时辰了？”

　　“再过半柱香就到三更天了。”

　　冥殿悠哉悠哉地展开扇子，目光落在下方宅院的某个房间上。

　　“冥殿，我们要做什么？”阿珩忍不住问他。

　　冥殿没有回答，倒是常缅和常怀提着灯笼，向阿珩揖了一礼，异口同声道：“我们是来等魂的。”

　　“等魂？”

　　常缅指着下面的宅院道：“今日子时，霜海城西城姜荣，终年六十一岁，病终。”

　　常怀加了一句：“我们和少君殿下一起来等姜荣的魂魄。”

　　阿珩想起了什么似的，俯下身看着一黑一白两张小脸道：“你们难不成是在查《尸魂簿》的案子？”

　　“嗯，是的。”因为她的突然靠近，常缅、常怀双双娇羞地将阴森森的小脸转了过去。

　　阿珩不解：“冥殿，你不是说过冥界勾魂引路的时候死魂是禁不住我身上的仙气么？为什么这次还找我来？”

　　“难为你还记得我的话，事出有变，我需要你帮忙。”

　　冥殿没有多解释，只是垂眸盯着脚下那座阴森巨宅，没人看得清他此刻的神情。

　　不知等了多久，一道阴风轻轻地吹了过去，满院的灯刹那熄灭，这所大宅陷入了黑暗中，只剩下常缅常怀拎着的笼中鬼火闪烁着簇簇幽光。

　　遍地森然。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冥殿从怀中祭出一张白骨森森的令牌，此令牌由人的手掌制成，掌心朝上翻起，五指扭曲地伸向空中像是惨死的人在抓取最后的生机，掌心有一道光，像流动的粘稠的血液从中流淌而下，一丝一缕地飘荡在空中，如剪碎了的红绸纷纷扬扬落进下方的院落中。

　　血色的光像有自主意识一般沿着两条抄手游廊游移，将那荷花池中盛开的白莲染上血色，柔软的花瓣僵硬地伸展着，成了一只只在池中溺死之人最后伸出的求生的手掌。

　　血光在白色石子铺就的甬道上洒上了血迹，最后停在某座门前，一笔一画地不疾不徐地在门上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奠”字。

　　奠字留人，三更来取！

　　常缅常怀再度分开，一个守东一个防西，阿珩则战战兢兢地跟在冥殿身后，站在院子里最高的假山上望着远处那个被留下奠字的房间。

　　不多时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屋子的门内有血光透出，下一瞬一股巨大的阴风破门而出，掀土扬灰，发出轰然巨响。

　　阿珩在假山上几乎站不稳，那扑面而来的烈寒令人毛骨悚然。

　　“砰”！“砰”！“砰”！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阿珩定睛看去，只见一名身形壮硕地近乎可怕的男子从屋中走了出来，那人全身骨头都是常人的两倍大，肩膀、腿、手臂上的肌肉一竖一竖地贲起，青筋遍布，显得异常粗壮。

　　老神在在的冥殿轻笑一声：“终于出来了。”

　　“那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阿珩想了一下记起之前还在柳泉县时有一个叫姜辕的人来抢药，这个人貌似就是姜辕的父亲。

　　阿珩骇然，姜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而且久病缠身，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巨大的怪物？

　　冥殿没有回答她，手中扇骨一转敲了敲她的脑门道：“捂好耳朵！”

　　阿珩立刻捂起耳朵，下一瞬，只见那姜荣张开嘴爆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吼声如雷，令长空之上风起云涌，那整座霜海城里隐藏在无数暗角里的鬼魅响应于他，纷纷跳进院中，单膝而跪，恍若在臣服自己的主人。

　　那是一支亡灵军队。

　　滚滚雷霆在宅院上空聚集而起，耳边鬼哭声不绝，阿珩根本受不住那惊悚的感觉，而冥殿却像是丝毫不受影响，他静静立在假山上，衣袂都未曾轻动一下。

　　“哼，果然是这样。”冥殿冷笑着，手持铸魂令走了出去。

　　院中那尸灵终于停止了嘶吼，他踏出一步似乎想要走出去，就见那白衣书生迎风而立，落在他身前的塘中巨石上。

　　冥殿手持逐铸魂令居高临下地俯视院中亡魂，平静地毫无波澜的声音指引着亡魂归去的方向：

　　“吾乃黄泉之主，尔等亡魂皆听我号令。”

　　那原本跪地臣服的数百亡魂迟疑地抬起头看向冥殿的方向，铸魂令透出压抑的血光。

　　那数百亡魂皆回转过来，朝冥殿低下头颅，齐声道：“恭迎黄泉主。”

　　冥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而立，道：“随吾归去。”

　　一条幽暗的路在冥殿脚下铺开，延伸到遥远未知的尽头，如同黄昏时最后那一点的落日余晖。

　　常缅常怀提着黑白两色的灯笼静默地站在两边，守护着这拂袖便能荡然无存的星点暖意，迎接这些漂泊的亡魂踏上归去之路。

　　黄泉的光并未消散，阴风骤起，雷霆暴怒，席卷燃烧着无边的怒火，碎石沙砾在地面震动，那尸灵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军队就这样被冥殿带走，发出愤怒的咆哮，巨掌一拳砸下，红芒如利箭四射开去，将那些刚踏上安息之路的可怜亡魂们绞杀地灰飞烟灭。

　　那尸灵看着眼前的一切，已经腐烂的脸露出狰狞得意的笑。

　　常缅常怀道：“少君殿下！我们怎么办？”

　　冥殿头也不回道：“你们现在是迎魂使者，其他的事不要管！”

　　那尸灵张开嘴吐出黑黝黝的煞气，本应该腐烂的双眸露出一丝血红，全身的力量沿着全身那贲起的筋脉往胸膛汹涌而去，随后往这里走来。

　　冥殿知道，在背后真正控制那尸灵的是一道神力——那道他绝不敢也不能正面对抗的朱雀法相之一——云中玦！

　　身边传来阿珩刺耳的尖叫：“啊啊啊啊！冥殿！他过来了，他过来了！啊啊啊！怎么办啊冥殿！”

　　阿珩看到那尸灵冲过来，被吓得上蹿下跳，冥殿想喊住她：“......别跑！阿珩！你跑地越起劲他追得越起劲！”

　　但阿珩被吓得够呛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冥殿无奈扶额，正要上前救她，谁知阿珩突然没了踪影，他四处疾寻，却听“砰”地一声巨响。

　　他定睛一看，就看到阿珩手里不知从哪里扛来一块巨大的假山石，如闪电一般从天而降，将那巨石狠狠砸在那尸灵的头颅上，假山石立时被砸得粉碎，那尸灵笨重的身体沉沉倒地。

　　黑白童子十分捧场地鼓起掌来：“哇哦！”

　　阿珩站在原地惊恐万状地捂着嘴，轻拍胸口道：“呜呜呜，吓死我了......”

　　冥殿小扇一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抽：女人真可怕！

　　突然，阿珩面前那头颅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尸灵竟然抽搐着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歪着被砸烂了的半张脸，狞笑着朝阿珩挥下手掌，那红色玄光如尖刀劈向阿珩左肩。

　　“姐姐当心！”黑白童子惊呼。

　　阿珩偏身一闪，堪堪躲过。

　　差点小命呜呼了！阿珩惊恐地站起来，只见那尸灵胸膛里燃烧的熊熊红芒正竟是云中玦。

　　阿珩有些骇然，云中玦的势力究竟在沧海境渗透了多少？

　　糟了！云中玦现身，若龙峮苏醒，她岂不是又呜呼哀哉了？

　　阿珩顿时吓得动也不敢动，但龙峮却没有出现，她神识一探洪溪境，见龙峮静静地漂浮在角落里沉静地很，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

　　倒是青芒，率先现了身，跟在阿珩身边上下浮动。

　　在青芒的威压下，那尸灵似乎受不住了，竟返身往外逃去。

　　对青芒的反应阿珩莫名的受宠若惊，青芒好像在帮她呢！

　　冥殿走到她身边道：“你没事吧？”

　　阿珩重重吁了一口气，摇摇头：“冥殿，刚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冥殿道：“《尸魂簿》一案的线索。”

　　“阿珩，你要帮我。”他微一正色，拱手一揖。

　　“怎么帮？”

　　“帮我跟踪那尸灵，对方有云中玦帮忙遮掩行踪，我查案至今数次跟踪失误，你有朱雀可以帮我感应云中玦。”

　　“好，我帮你！”阿珩一口答应。

　　冥殿没想到她答应地那么快：“为......为什么？”

　　此案牵涉云中玦，不论是刺激到她的龙峮还是青芒，都会令她进入险境。

　　却见她扬起一抹真诚纯然的笑：“我们是朋友啊！为了朋友不是应该赴汤蹈火的嘛？”

　　冥殿眸中暗芒一闪，颔首：“大恩不言谢！”【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