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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尽前 他收回投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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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投向远方淡漠的眼神。
长袖一拢,闲闲将几把甘松撒入香炉,随之悠悠升起了缕缕微苦。
他仿佛习惯的抬手轻抚额间,闪过暗红色的光芒,却是一朵妖艳的罂粟花纹,端端处于他的眉间。
身边飞过一只白鹤,扑翅几下落在了他身边。他随手抚它长颈,白鹤温顺低头。
“她莫不是狠心到连你都弃了?”
他声音本低沉,又刻意轻声,更加撩拨如琴音。
白鹤仰头哀鸣一声,竟也凄烈哀愁。
那年活泼过分的女孩,朱唇星眸,墨发浓睫,却聒噪喋喋,每日逐得山中鸟兽惊奔飞走。唯白鹤毫不惧她,常起舞与她玩闹。每日她都与白鹤混在一起玩耍嬉闹,他嫌她喧嚣扰清修,为她备书,命每日她抄录。
她常边行笔边与身边落着的白鹤嘀咕他,他却只斜眸看她一眼,便又看他手中书卷。
再抬首,只看到她已低头闭眸,白鹤默默立在身边。
落花簌簌落了打瞌睡的她,一头一身。
他不自知,也弯了长眸,抬了唇角。
若非行走三界时无意救了她,她便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如何都不肯离去。他揉揉额角,有些无奈。
在他日渐习惯她时,却在一日醒来时惊觉身中仙气竟失了大半。眉间却有罂粟纹暗红妖艳,为他丹青难摹,仙气清朗的面容竟添了三分妖孽。
而她,也消失无踪。
想是她盗了他的仙气悄悄跑了。
他初见时一眼便知她是只罂粟精怪,却难得她毫无罂粟花精的魅惑奸诈,甚至目光透彻过大多仙子,他也并未多防。
而额间的罂粟纹应该是她的妖气无意中入了他的身,排斥与身中仙气反而映在了他的眉间。
未想到她竟也是百般心思的一个极聪明狡猾罂粟精。
他失了半部仙气,应是震荡三界的大事。他却悄悄的掩了此事,只说要闭关万年,千古不出。而她携如此浓厚仙气,应是一举成为上仙也是易事,她却毫无踪迹消息。
白鹤的叫声唤回了他思绪,面前山间云海苍茫万里。他稍向后靠,随手折一枝青松,上面落满了山颠的常眠雪。纯白挟青墨,像极她的眸子。
他千万年未有过情绪的心神,悄悄飘起一股罂粟花香。
他垂眸拨了拨那炉甘松香,衣袂染上了沉重微苦的香气。和她香甜的味道毫不相似,怎的心中还是闪过她的明眸皓齿。
他微微颔首,眉间的罂粟花纹暗红依然。清淡携了艳色,本就冠绝三界之容颜,如此更是好看到,仿佛三界山水融于一人眉眼间。
他却微微蹙眉,如此小小罂粟精竟然使他心神不定,他不解,却也不愿去解。他站起,仙气缭绕更盛,他又微微抚了抚额头上的暗红罂粟纹。
目光如星,闪烁微炽。
他轻抚在额头的手,忽然用力,双目紧闭,额间罂粟纹暗红光大灼。他竟生生用仙力掩去了心中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他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古千山的神,不应为微区区微事扰了心神。
当他放下手,再睁开双眸时,额间罂粟纹娇艳欲滴,面容却如深冰湖水,毫无波动。
目光如水,沉静难揣。
身旁焚香余烬,白鹤振翅而去。
白鹤飞过万重山水,落在一处偏僻清寒山谷。化作了一清秀的白衣少年,眉目如工笔画作,身形修长,眉间唇眸却满是温和。少年俯身对着一株刚破土的嫩青小芽,轻轻说道,“他抹去了有你的记忆。”墨发随着少年的弯腰,扫在了他干净的面容上。黑白比对,竟然也像极春日融雪,极温暖柔和。虚空中传来一清脆甜美的声音,“是吗,若是他,那倒也正常。”少年不解,禁皱好看的眉头问道:“你不悔吗,用你已可成仙的内丹压抑他身中的邪气。”
小芽微微摇了摇,声音依然清甜却染上了几分凄然:“他身中的邪气掩的极好,若不是我罂粟一族有洞察魅惑之天生,若不是我日夜与他相处,断也不会发现。而妖气极会掩饰,他更不会自知。”
白衣少年微叹气,身形一动坐在了地上,抬手轻轻为地上小芽浇了几滴露水。说道:“上神他,仙气浓泽无比,为何不告知他让他自行除去?”只听见几声脆脆的笑声,仿佛春风融融,笑罢,那女声带着几丝苦楚的缓缓道:“他是如何的骄傲啊。”
白衣少年不再作声,他知道上神断不会容忍半分妖气存于他身中,必会自断仙根,破神湮灭。当年妖族作乱三界,上神除之受伤后,谁也未想到妖族竟敢破釜沉舟将妖气混入上神体内。若不是她,想必万年后妖气吞噬神体,必然三界大乱。想少年清秀好看的面容,渐渐氤氲开了几种情绪。
良久,白衣少年启唇说:“你也是救了世间万物。”如今却只沦为一娇弱草芥,千万年修为尽毁。她俏皮地说:“我没那么大的心怀世间,我只是想救他。”白衣少年怔怔了一下,站起了身,芝兰玉树不过如此。上神若是摄人心魄的端然,那这个少年就是抚人心神的温柔。只见少年手中光芒微闪,仙气缓缓注入了那草芽中。
女声又慌忙响起:“白久,你疯了?每天都用你的灵力给我,你还当不当你的上仙了?”白衣少年置若罔闻,凤眸中闪过暗暗的光芒。
任女声怎么埋怨怒骂都不肯收手,过了片刻后,他身形一顿,收住了手。却未停留,转身走去。突然他站住了,未回头,轻轻问道:“后悔吗?”
后悔吗,以千万年修为毁于一旦;后悔吗,动辄自身的心意却只留了一个印记于他;后悔吗,他只一挥间,便忘了你;后悔吗,爱上一个云过便过,无欲无求的千古上神。
没有回答,也没有声音。只有微风轻轻抬起少年的墨发,又抚过他清明温润的面容,最后轻轻吹晃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小芽。
少年不再驻足,向前走去。却听见一个极低极小的声音:“悔。”
他有点惊讶,又听见那个女声轻若叹息的说:“可若再一次,我还会如此,然后,再悔。”
少年这次什么都没说,在山谷口化作一白鹤毫无迟疑的振翅而去,直上九重云霄。
仙界不过一瞥,山中已然万年。
上神依然每日抚琴,焚香,看白鹤飞去往来。他依然是那个俯视众生的神,喜好清淡,眼神却如檀木香薰般浓重又空灵。
他看星辰落日不过眨眼间,山峰嶙峋到沧海桑田不过转身时。他只清灵若山风,却又沉重如群峰。
又一日,他如往常低头看一枝青松白雪堆积。他仿佛有这个喜好,看一年雪落万年松。
许久,他又闲闲的将香炉微燃。片刻后,浓香滑过了他的发端衣间,罂粟香,已万年未变。他亦不知何时竟喜好了如此艳丽香气,
他微微摇头,轻轻抚了抚额间暗红罂粟纹。
不再思索,他依然是那个端然俯视众生的神。
如此,他一人,万年千古便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