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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音 ...

  •   转眼中秋。

      程锦仪自然记得中秋是杜斯禾的生日,可因着是个大节她又不能出门,只能早早地将生日礼物送到杜斯禾的手上。她送的是个香囊和一条手帕,绣工比第一次送的荷包要好不少,显然在家的时候练女红练的很是勤奋。

      这天杜斯禾早早地起身换上柳夫人给他做的新衣,又吃了一碗擀得细细的长寿面,然后便兴高采烈地嚷着要同柳夫人一起做月饼去。

      顾习尧本来听说东坊那边有家新开的点心铺子里面做的月饼不错,想带杜斯禾去尝个鲜,结果等他找到人的时候,杜斯禾已经挽着袖子同柳夫人一起揉面团了。

      杜斯禾看着自己手上的面粉略带歉意地说道:“我今儿不去了,你去吧。”

      顾习尧对做月饼没什么兴趣,也不喜欢和一帮厨娘混在一起搓面团,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响后,柳夫人笑着揶揄道:“你要想出去自个儿去,斯禾在这陪我就是,还是说你离了斯禾还不会路了不成?”

      顾习尧尴尬地挠了挠脸,他看了眼搓面团搓得正开心的杜斯禾,叹了口气转身便想走,杜斯禾瞧得开心,在后头喊了一句:“别去太久呐!不然就尝不到我做的月饼了!”

      顾习尧脚下一踉跄,柳夫人和一帮厨娘都跟着在后头笑了起来。

      顾习尧出了门后先是到琴坊取要送给杜斯禾的生日礼物,掌柜的见是他忙命人将做好的琴取来给他验看。顾习尧将琴身翻来覆去,又屈指在各处敲了遍后,最后拨弦试了遍音色,这才点头满意道:“不错。”这琴他从上年杜斯禾刚过完生日后便命人开始做,黑峻的琴身仿若一整块沉淀的墨玉,就连琴弦他也都特地挑的金丝莲,触之光滑灵动,改了几次后已堪称完美,保证杜斯禾会喜欢。

      “装起来送到吉子巷的顾府上。”顾习尧吩咐完便转身想去点心铺子给杜斯禾买月饼,岂料迎头撞上一个人,让他忙后退了两步。

      楚林一抬头见是顾习尧,顿时也愣了下。

      顾习尧看清是楚林后皱起眉头,好心情哗啦啦地都碎了,他疑惑地问道:“怎么走到哪都能见到你?”

      楚林无奈地苦笑,天可怜见,这些日子他撤去监视他们的人后,反而处处意外地又都遇到了,他微侧头示意身后捧着琴的前羽道:“来换琴弦。”前羽便顺言解开琴袱。

      顾习尧闻言看向前羽手上捧着的琴,那琴整体呈乌色,在迎光处却透出淡淡的烟紫,琴尾有一团朱云晕开,一道血丝淌过整个琴丝,看上去颇为不凡,如今那琴上齐齐断了三道琴弦,似是被利物切断。

      这一看顾习尧反而来了点兴趣,他上前摸了摸那琴身,嘴边露出一丝笑意道:“烛息?这可是好东西,你就这么大咧咧抱着它上街,不怕被人抢去?”

      楚林见他竟能认得出这琴,心中很是诧异,同样也是笑道:“顾兄竟能认出这把琴,这才真是叫我想不到了。”

      顾习尧不以为然地一挑眉头,托杜斯禾的福,不然他还真记不住什么五大名琴的特征。这排第三的烛息琴竟在楚林手中……这……

      楚林见顾习尧目光一直放在那琴上有些不解所以,但他向来惯了顺势而为,于是他又问道:“顾兄来琴坊可是要买琴?”

      顾习尧:“嗯。”说罢他皱了皱眉,居然下意识回答了。

      楚林一怔,他看了下那琴,又看回顾习尧,道:“顾兄也喜欢琴?”

      顾习尧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会儿答道:“不,是斯禾喜欢。”说着他指了指烛息琴道:“他一直想见识一下这什么五大名琴。”

      楚林闻言笑出声来:“原来如此,可惜琴弦刚被人弄坏了,不过待接好了倒是可以送过去让他看看也无妨。”

      顾习尧伸手掂起那琴弦道:“能一次齐断三根金丝莲的琴弦,弄坏琴的人可不简单。”

      楚林似没听出顾习尧话中之意,转而说道:“我只担心这里还是没有可替换的琴弦,这就难办了。”

      顾习尧若有所思地掂着那琴弦看了半响冷笑道:“算你好运,我替你出这三根琴弦,今儿你便借这琴我如何?”

      楚林微微诧异:“这金丝莲的琴弦可不好找,莫非顾兄竟有?”

      顾习尧颔首道;“薛掌柜,去取我定的琴弦给这琴换上吧。”

      那薛掌柜只好把原先一同装入盒中的琴弦取出,让前羽把琴放过来,好让人把琴弦装上。

      楚林眼见那掌柜是从琴盒中取出的琴弦,猜测那便是顾习尧买下的琴,不由走过去好奇地问道:“不知我可有幸看下里面的这把琴?”

      只看一下顾习尧倒也不介意,便道:“你看吧。”

      楚林告了声多谢便打开琴盒,将那琴取出捧在手里,见其通体乌黑,色泽如玉,细嗅还有一丝清苦沁入心脾,惊问道:“这琴身可是用的千年药阴木所制?”千年药阴木生成极为稀少,多数用作药引或调香,有清心宁神增强体魄之功效,若是制成琴板,其音比桐木要透彻更比杉木坚固,只是未免有些浪费。

      顾习尧笑点头:“你倒是好眼力。”

      楚林:“顾兄好大的手笔,前些年我曾听闻过有千年药阴木的消息,也曾想将其买下,可最后还是被别人买走了,莫非那人便是顾兄?”这一整块药阴木居然用来做琴,估计卖的人是无论如何也都想不到的了。

      顾习尧但笑不语,这木他的确辗转多时才买来的,可真真花了他不少钱。

      楚林拂过那琴上的琴弦,金丝莲琴弦制成不易,价格不菲,已少有人使用,而这琴上用的也都是金丝莲所制的琴弦,定然也是顾习尧特地命人寻来材料制成的,端看品相绝不比他手中的烛息琴差了。楚林心中一动,转头问道:“这琴是要用送予斯禾?”

      顾习尧笑道:“是,今天他生辰。”

      楚林恍然大悟:“今天?是个很好的日子。”

      顾习尧闻言却像是想起什么,神色微沉,点头应道:“是很不错的日子。”

      两人这边说着话,那头烛息琴却已换好了琴弦,唤了楚林上前查看。

      楚林上前试了下音色,脸上也微微露出喜色点了点头,前羽见状便拿出琴袱把琴重新又装好捧在手里。楚林转头看向顾习尧道:“此琴为我恩师遗物,借出虽可,但我希望能陪同在场,这个条件不知顾兄答应可否?”

      顾习尧皱起眉头,烛息琴相传至今已有近五百年之久,价值不知几何,十分珍贵,若的确是恩师遗物,楚林的要求其实也很正当……可这意味着楚林今日必须得跟他回去才行……顾习尧皱眉想了片刻,左右他不过是想逗杜斯禾开心,楚林……暂且先随他去吧,于是他点了点头道:“可以,但我现在还需去东坊买点东西才会回去。”

      楚林:“无妨,今日中秋佳节,正好顺路也买点什么才敢上门打扰。”

      顾习尧也不反驳,只笑着打头先走出去了,楚林见状亦随其后出。

      一路上顾习尧同楚林都无话可说,就连回到顾府上,顾习尧也不曾以待客的方式招待过楚林,而是径直往厨房走去。

      楚林跟在后头觉得被这般怠慢实是平生难得一见,反而生不出什么不满,一路上只觉得很新奇。

      顾习尧出去趟有将近一个时辰,他料着杜斯禾没那么快能做好便又来厨房找人,果然瞧见了正捏着一个个团饼盖花模的杜斯禾,柳夫人见顾习尧这般快回来了也很是诧异:“唷,这可稀奇,那么快就回来了,不知道是惦记谁呢?”

      顾习尧朝着柳夫人笑道:“娘你就莫打趣了罢?”

      杜斯禾一手面粉团地蹦到顾习尧面前瞧见他手里的食盒也是笑道:“买了什么好吃的回来呐?”

      顾习尧无奈地把食盒递给一旁的婢女去分成碟,低头看着杜斯禾道:“这中秋节满大街除了月饼也就剩月饼了。”

      杜斯禾闻言笑了笑,转眼他瞧见跟在顾习尧身后的楚林,略微诧异过后他对着楚林也是一笑道:“你怎也来了?”

      楚林顿了下反问道:“不欢迎?”

      杜斯禾忙摇摇头:“哪里哪里。”

      柳夫人见有客人上门,还是个同顾习尧差不多岁数的少年人,忙起身又看向顾习尧不悦道:“习尧怎可这般怠慢客人?还不快快迎到正厅去,带着客人到厨房来像什么话?”

      楚林便上前朝着柳夫人一拜道:“晚辈楚林,见过夫人。”

      柳夫人自觉现在这个模样不太体面,便又有些尴尬地说道:“瞧我现在这个样子,可真真是……”

      顾习尧闻言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倒是真忘了这茬了。

      杜斯禾在旁笑嘻嘻地回头道:“不打紧,他才不会介意这个,我这就把他们领走哈!”

      顾习尧疑惑道:“你月饼做完了?”

      杜斯禾回过神道:“哦对,差点忘了。”

      柳夫人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们年轻人玩去吧,我替你做了就是。”几个厨娘也都笑起来说道:“也还有我们呢,自是给你做得好好的。”

      杜斯禾便放下心道:“那好吧。”

      然后他想起自己还满手面粉,便又对顾习尧和楚林说道:“我去洗个手再来,你们等等。”说完便跟着婢女净手去了,好一会儿才又回来,杜斯禾见顾习尧同楚林两人仍站在厨房门口各自不知在想着什么,不由笑着上前牵起顾习尧的手道:“走呗,你说给我准备了礼物,在哪呢?”

      楚林闻声回过神,他瞧了眼杜斯禾同顾习尧牵在一起的手,心头好像被人挠了一痒痒。

      杜斯禾见楚林果真看着他的手,又是一笑两只手俱挽住顾习尧的手臂看向楚林。

      楚林:“……”

      顾习尧无奈一笑,也不曾推开几乎全身重量几乎都挂在自己臂上的杜斯禾,道:“让人送去你房里了,我叫人再送去流水台?”

      杜斯禾闻言点点头:“好啊,是什么?”

      顾习尧特地卖了个关子:“自然是你会喜欢的。”

      顾府占地颇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俱不在少数,楚林非是正经递拜帖上门拜访的客人,也还算不上什么大人物,自然只能是在流水台招待他。

      一路上杜斯禾一直回头瞅着楚林,楚林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最后忍不住问道:“看我作甚?”

      杜斯禾:“在想你到底长什么模样。”

      顾习尧闻言觉得有些惊悚,也转过头去看着楚林。

      楚林被他俩瞧得有些不自在,干脆直接地掏出个手帕倒了点药水拍脸上三两下就都给抹干净了,眼角微微上挑,是双很好看的凤目,原先显得突兀的颧骨也抹平了些,模样并未改变多少,整个的气质已经变了,就像地主家的儿子与皇子的区别。

      “哦哦哦!”杜斯禾发出一叠声的惊呼,果然这张脸很对得起他的声音。

      三人坐下吃过午饭后,小厮将一壶清茶和一壶热水并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又奉上后便退下,顾习尧亲自执壶替楚林倒茶,又替自己倒上后,便换了热水的那壶给杜斯禾倒了杯热水。

      楚林疑惑看向杜斯禾问道:“你不喜饮茶?”

      杜斯禾笑了笑,捧杯饮了一口道:“我吃的药不能喝茶。”

      楚林:“这很可惜。”

      杜斯禾放下水杯笑道:“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顾习尧轻轻一笑,将早便拿来的长木盒往杜斯禾那边推了推,道:“打开瞧瞧。”

      杜斯禾早早就看见放在案几旁边的长木盒子,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却又不太敢确定,只好抬起头期待地看向顾习尧。

      顾习尧见状笑道:“让你看这里面的,看我做什么?”

      杜斯禾这才伸手将盒子打开,一把七弦琴赫然放置其中,他从里抱出那把琴,手指轻轻拂过琴身,每一处都甚为合心,打内心由衷地笑道:“好漂亮!真送我的?”

      顾习尧闻言自是十分高兴:“当然是送你的,喜欢不?”

      杜斯禾放下琴挪到顾习尧旁一把抱住,又在他脸颊边亲了一口这才说道:“喜欢!谢谢!”

      顾习尧愣了下,想起旁边还有一个楚林在看着,脸上顿时一红,旋即杜斯禾便松了手又坐回去抱着琴细看着,楚林在旁看着竟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别过头轻咳了一声。

      杜斯禾显然也想起了一旁楚林还在呢,便放下琴抬起头问道:“对了,还没问呢,你今儿怎么找上门来了?”

      楚林面上一怔,顾习尧在旁轻挑眉答道:“我请他来给你送另一个惊喜。”

      杜斯禾闻言微带诧异地看向楚林,似是听到了什么趣事一般道:“请?”

      楚林微微一笑,让人将烛息琴奉上,他拿在手里解开琴袱,露出琴的全貌来

      杜斯禾见到那烛息琴,倒抽了口气凑上前到那琴的面前惊讶道:“这难道是烛息琴?”

      楚林笑着点头:“是。”

      杜斯禾顿时明白过来顾习尧请楚林来的缘由,却又好奇笑问道:“习尧怎知道烛息琴在你手里?”

      顾习尧看了楚林一眼答道:“去给你取琴的时候恰好遇到他拿着琴去换琴弦,然后便看到了。”

      杜斯禾眼都不眨地看着那烛息琴应道:“原来如此。”

      楚林见他甚是喜欢烛息的模样,将琴在手中一转递给杜斯禾道:“你可试下弹奏。”

      “我?”杜斯禾诧异地抬起头看了楚林一眼,随即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不想?”楚林受其师影响,自然很是能理解喜欢琴的人看到一张好琴会是什么心情,就像他当年第一眼见到烛息的时候也忍不住想用它来弹奏一番那样,杜斯禾显然也是个爱琴之人,又为何会犹豫?

      顾习尧见状亦是皱起眉头。

      很快杜斯禾便又抬起头,他见楚林同顾习尧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不由笑出声来对楚林说道:“我想先听你弹,可以么?”

      楚林闻言眼中显出诧异之色。

      杜斯禾又笑道:“难道不可以?”

      楚林略皱起眉头后又松开,他轻笑着摇摇头问道:“你想听什么?”

      杜斯禾坐正无所谓地说道:“都可以,看你心情。”

      楚林闻言略想了一会儿,手抚上琴弦拨出第一个音,颤若龙吟,悠长旷远,只一瞬便将听者的思绪摄入其中,抹、挑、勾、吟揉、烛息琴在楚林双手下仿若活了过来,时而轻缓时而急促,正倾述着一段精彩的故事。

      顾习尧也不由对楚林侧目,闻弦音而知其心,仅凭这一曲足见楚林不凡,绝非一般人物可比了。

      忽地杜斯禾起身将顾习尧赠他的琴取了过来,同样地将琴置于腿上,楚林见状抬手停了一瞬后又续了下去,片刻后双音同起,多了杜斯禾的琴音曲调转瞬生变,却丝毫不显突兀,仿佛这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楚林抚琴的手不停,他看着杜斯禾的目光却从诧异到震惊,待到曲终时他竟觉得有些恍惚,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失神地小声喃道:“你竟弹得出……”

      杜斯禾自问般说道:“好像还行?”随即他笑了笑说道:“你弹完了,该我还一首了。”说着他便另起了一曲弹起,三音交错,若水光云影、峥嵘狂风,又如人语、如人心,缥缈多变。楚林听得几次都忘了呼吸,他的心被起伏的琴音带动而狂跳不止,只本能地盯着眼前弹得入神的少年,生怕一错眼便会遗漏分毫,清风徐来,周遭的一切全似画卷被水泼过般变得模糊,眼前只剩杜斯禾一人,耳中所闻也只剩他手下的所弹。

      若非眼前所见,他实是难以相信这样的一首曲子会出自杜斯禾的手下,既妒其才,又忍不住倾听欣赏。

      铮的一声后,杜斯禾停下手,他抬起头略有些得意地笑问二人:“如何?”

      顾习尧看了他一眼答道:“很好听。”

      杜斯禾又看向楚林,见他似乎还没回过神地怔在那处,纵是模样长得再好看也有些傻气。杜斯禾想起曾经看的一本周国的琴谱,上面记载了将要说的话转换成琴音的法子,并不难,只约莫有些不大好听,倒是可以玩玩。

      杜斯禾想罢在琴上拨出一串简短的琴音,译过来也不过只有两个字。

      楚林。

      楚林闻声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杜斯禾,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随即杜斯禾又拨出与方才相同的一串琴音来。他怔了半响,低头在烛息琴上也弹了一串音问道:你唤我?

      杜斯禾一笑,拨了个短音答道:是。

      楚林想问他怎会知道这周国流传的琴语,又觉得这句子太长,不好分辨,怔忪间忽又听得杜斯禾以琴音问道:方才我弹得可好?

      楚林想了片刻后还是笑着在琴上回道:余音绕耳,三日不休。

      杜斯禾细细分辨完刚才楚林所弹的那串音节,听懂了他的话,遂也笑着回道:多谢夸奖。而后他左手翻过来覆在琴弦上,示意这对话结束。

      顾习尧虽然听不懂,却也听得出他们在以琴音对话,便疑惑地看着他们二人问道:“你俩在打什么哑谜?”

      杜斯禾歪过头笑道:“以琴会友呢,想学可以教你。”

      顾习尧皱起眉头,无奈一笑。

      楚林将烛息琴收好后道:“今日能闻此雅音,甚是畅快,倒是我该说声谢谢。”

      杜斯禾听出楚林话中的离去之意,他看了眼顾习尧,转头看向楚林道:“我记得你说这次出门游历并无家人伴随,中秋既是团聚的日子,不若今日便留下同我们共度佳节,你意下如何?”

      楚林眉头一皱便想拒绝。

      这时顾习尧在旁戏说道:“若把我们当朋友就留下,左右你一个人回去也没甚意思。”

      楚林疑惑地看向顾习尧,后又看向杜斯禾,终是点头应下道:“恭敬不如从命。”

      杜斯禾一笑,将顾习尧赠他的琴放回琴盒中,起身略整理了下衣袍笑道:“你俩聊吧,我回去吃药歇会儿,晚些再见。”

      顾习尧点头道:“琴先放这吧,我待会遣人送回你房里去。”

      杜斯禾点头答道:“好。”说罢他便转身出了流水台,顺着蜿蜒石阶而下离去了。

      楚林看着杜斯禾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再言语,顾习尧至始终都在眼里,哪会看不出楚林又是一个被杜斯禾琴音折服的人,往日里他可见得多了。他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对楚林说道:“若不是看在斯禾面子上,我早轰你出去了。”

      楚林闻言垂下眼眸,他犹豫了许久,终是下定决心开口问道:“我想问……杜斯禾生的是什么病?可有能治好的一天?”

      顾习尧笑了笑,许久后他答道:“生来带的心疾,这辈子都治不好,活多久算多久的命。”

      楚林闻言沉吟了片刻道:“我手下有位妙手大夫,我想请她来替杜斯禾看一下。”

      顾习尧摇头道:“他看过的大夫已经很多了,我不想他再听到同样的废话。”

      楚林:“她说的不会是废话。”

      顾习尧无奈一笑问道:“不知这位大夫姓甚名谁?”

      楚林抬起头:“陆青蒙。”

      顾习尧皱起眉:“陆棋的女儿?我爹写信请过他一次,他不肯来,他女儿会来?”

      楚林:“她必须得来。”

      顾习尧:“那你去同斯禾说吧。”

      楚林:“嗯,晚些等人来了我便请她过来。”

      顾习尧点点头,看着楚林问道:“你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楚林:“周荆。”

      “荆?”顾习尧嗤笑道:“你爹一定不喜欢你。”

      楚林也冷笑了一声道:“他喜欢狐狸精还有狐狸精生的皇兄。”把话说开后,他觉得同顾习尧说话也并不是很难了,而且……杜斯禾分明什么都没说,只让他弹了一曲后顾习尧便什么都明白了,并不必他多费口舌去解释,实在是再方便不过。

      顾习尧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道:“你的事我决定不了,不过我会去同我爹说的了。”

      楚林:“多谢。”

      两人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顾习尧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后站起身道:“我爹大约回来了,我先去同他谈一下,你自便罢。”

      楚林闻言也站起身道:“我想去看下斯禾,不知可否?”

      顾习尧迟疑了片刻答道:“我找人带你去,不过现下他可能睡了也说不定。”

      楚林低头道:“劳烦顾兄了。”

      顾习尧:“唤我习尧便可。”

      说罢顾习尧便转身下了流水台。

      楚林等了一会儿后就有一小厮上前给他带路。

      杜斯禾仍旧与顾习尧比邻而住,原先楚林还以为杜斯禾歇了,想着看一眼就走,没想到杜斯禾搬了个躺椅放在正对门的位置,屈着腿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手里正用几根绿草编着个蚂蚱玩,像是自娱自乐又像是在等人。楚林刚现身,杜斯禾便已望了过来。

      杜斯禾轻笑道:“那么快说完了?”未等楚林回答,杜斯禾坐正身体伸手一指旁边放着的另一张椅子道:“来坐。”说完杜斯禾又朝一旁道:“不用候着了,都先下去吧。”旋即隔门后便传来几声应答,随着脚步声远去了。

      楚林见状也只好走上前在杜斯禾身旁坐下。

      杜斯禾把手里的蚂蚱编完,往楚林那一扔道:“给你玩。”

      楚林捉起那只还散着青草香的蚂蚱把玩了一会儿,杜斯禾将一旁的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碟点心放到楚林面前:“尝尝呗。”

      楚林低头,见那碟子上放着一溜个头只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的月饼,个个都印成花状,小巧精致,烤得金黄,伸手掂了一个放进嘴里,正好是一口一个的分量,皮酥馅软,甜而不腻,馅的中间竟还裹着葡萄干。

      楚林:“这是你做的那些月饼?”

      杜斯禾笑道:“再尝一个?”

      楚林觉得刚才吃的那个还不错,闻言便又吃了一个,一口咬下去险些没吐出来。

      杜斯禾见楚林一张脸眼睛鼻子嘴都要糊在一起了便笑着问道:“咬着莲子心的了还是黄莲的?”

      楚林第一次吃到那么苦的月饼,他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漱口,满嘴的苦味去了些,又想了想刚才嘴里清苦,没好气地答道:“莲子心的,你还做了黄莲的?”

      杜斯禾拿着小竹板在盘里挑挑拣拣拨出五份道:“玩么……这边黄莲的,这边莲子心的,这边豆沙的,这边是果干的,这边血燕的。”

      楚林服气,他不敢再碰这碟月饼,便看着杜斯禾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他发现杜斯禾很喜欢吃,吃的还不少,可偏偏还是瘦的很,一副养不胖的样子。

      杜斯禾瞄了他一眼,拍拍手不吃了,转看着楚林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楚林这才想起自己确实有话要问,便问道:“你跟谁学的琴?”

      杜斯禾:“梁蕴,怎了?”

      梁蕴?没听过的名字。楚林皱起眉头,想起他师父说过的话,便又问道:“方才我弹琴时你和音的那部分,能不能给我一份曲谱?”

      杜斯禾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道:“我随手弹的,这你也要?”

      楚林垂下眼:“你是第一个能和出这首曲子的人。”

      杜斯禾仰头想了想起身道:“哦那你等等,我去给你写下来。”

      楚林也随着他起身,杜斯禾抱起新得的琴走到书案边放下。案上零散放着许多杂七杂八的书,有琴谱,有志异传奇,还有各类名圣言书春秋传记,竟全都胡乱堆在一起,他抽出几张新纸铺开,在琴上拨了几声后便拿起一支削尖的竹炭笔刷刷地开始写,第一行是楚林弹的曲子,第二行则是他和音的部分,一目了然,很是齐整,偶尔停下像是记不准的时候便在琴上拨几声,待想起了就又动笔记下,不多时便已全部写下了,十来张叠在一起还颇厚。

      杜斯禾写完后递给楚林道:“你瞧瞧?”

      楚林迅速阅过后,看着杜斯禾的眼神中便带了一丝复杂。

      杜斯禾被看得后背发毛:“怎么这样看着我?有哪里不对吗?”

      楚林把曲谱折起收入怀中,幽幽地说道:“我师父说……日后要是有谁能和出这首曲子,不论那人是谁一定都不能放过。”

      杜斯禾瞪大眼:“唬人的吧?和个曲还要被灭口?”

      楚林:“我什么时候说过是灭口了?”

      杜斯禾:“……”

      楚林低头看着杜斯禾阴险地笑道:“我师父要我对那人好,是很好,非常好的那种。”

      杜斯禾默了片刻道:“当我三岁小孩耍呢?”

      楚林:“指不定我师父也当我小孩耍呢。”

      杜斯禾一想不对:“等等,你师父……你是周荆……那你师父岂不是平雪大师?”

      楚林一挑眉:“确是家师,你知道他?”

      杜斯禾摸着下巴道:“知道是肯定的……只是我好像见过他,是个胖胖的白得发亮的老头子对不对?他还一直背着把破琴!”

      楚林:“你说的那破琴是五大名琴之首斩秋水。”他怀疑若是他师父听到杜斯禾这个描述估计要气得从墓里蹦出来。

      忽地两人对视着沉默了。

      楚林终于意识到问题:“你怎么会见过他?”

      还真是同一个人?杜斯禾皱着眉想了许久道:“不太记得了,那时我还小,好像是他路过我家,借住了两天……对了!他弹过和你弹的那首很像的一支曲子,难怪我总觉得听着有些熟悉……不过后来我心疾发了,醒过来后他就不在了,我娘说他叫平雪。”

      楚林沉默了,这事他也还有印象,那时他师父突然消失了两个月,回来后问去做什么了,那老头子竟说是去安国救个人,现在想想……

      楚林:“好像真的被耍了。”

      杜斯禾站起身拍了拍楚林的肩膀道:“节哀。”然后便抱着琴去放好。

      楚林闻言觉得自己是真切被耍了一遭,他师父可不止说了要他对那人好,还要他答应了娶那个人……娶……杜斯禾是个男的他要怎么娶……

      杜斯禾转过身见楚林有些愣便问道:“楚林?你在想什么呢?”

      楚林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不确定,他想起杜斯禾流水台上弹琴的模样,如果是杜斯禾……就算是个男的好像也没什么……

      杜斯禾:“在想什么那么入神?叫你都没听见。”

      楚林显然还没回过神,他开口答道:“在想……”你。卡着最后一个字音发出来前他终于回过神停下了,脸上浮起一片红云,他这是在想些什么呢……

      杜斯禾:“……”

      楚林也意识到这容易令人误会,忙又道:“别误会,我只是在想你见过我师父这件事……”

      杜斯禾走回到楚林面前瞅了半响,楚林被这般近距离打量,本就红了的脸现下变得越发地红了,杜斯禾瞧了许久后似乎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楚林……虽然你长得是很好看声音也好听……但是我不喜欢男的呐……你再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

      楚林怔住,转瞬脸黑了下来。

      杜斯禾忍不住笑出声:“逗你两句还生气了呐?”

      “杜斯禾你药吃过了没,怎么还不去睡?”顾习尧的声音忽地在门口处响起。

      杜斯禾回过头小声道:“呀!被抓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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